年末（2）

坦率表達情感這件事，實際做起來比想象中困難得多。

即便不需要用語言向他人表達情緒時也是如此。

本質上人腦並非被牆壁分隔的房間，而是像各種雜質混雜其中難以區分的熔爐。

人在憂鬱時看到好笑的事會笑，在快樂時也會感到悲傷憂鬱，想要獨自整理情緒並不容易。

尤其現在的我就是這樣。

雖然由香是以督促我學習爲由住在我家，但並沒有像補習班老師那樣一味逼我讀書。

放學後在文藝部室隨便學了會兒就回家，再學兩小時左右就完全是自由時間了。

說實話，這可比打工回來直接癱倒在被窩裏強多了。

現在真的沒剩多少時間了。只要期末考試結束，等到寒假開始，再過幾天我就又長一歲了。

「怎麼了?」

雖說只是9;可以不來9;，其實就是讓我好好休息。出院後我的狀態看起來也沒多好，老闆可能也注意到這點，直接給了直到考完試的假期。

我家在埼玉。

「……嗯。」

由香沒有直接說要去哪裏，就這樣結束了話題。

正因爲處於這種狀態，我才難以準確表達自己的真實想法。

而且這還是算上等車時間才勉強達到的『十分鐘』，運氣不好的話會更久。

剛開始還以爲她只是衝着時薪高才找的工作，現在看來似乎另有隱情。

啊，難道是因爲我之前紅着臉提議去那裏的事？

這麼想着，由香支着胳膊趴在桌上，盯着琴音越來越紅的臉蛋看了好久。

大家都能輕鬆地對初次見面的孩子親切搭話，找到共同點，自然熟絡起來，可輪到由香嘗試時卻總是困難重重。

本來想開口說如果沒安排就一起過，但回答時我突然情緒低落，由香似乎也一時語塞。

這話倒是不錯。

雖然說話像小孩子，但可可本來就很聰明。打掃洗碗這類簡單家務自然很快就學會了。

由香幾乎沒見過琴音流露如此純粹的羞赧——不，說不定這種模樣的害羞都是頭回見到。

雖然倒也不至於因此總被排擠，但由香就是莫名覺得很難融入這類對話，渾身不自在。

原來如此。

但現實和小說終究不同。小說裏固然會有以御宅族爲目標製作的遊戲，也有喜歡漫畫、經常cosplay的女主角們，可現實中完全無法理解御宅族看的漫畫或動畫的人也不在少數。

「唔唔?」

「好啊，那就定在31號辦文藝部年終派對。沒問題吧?」

啊，這樣啊。

即使臉紅得像煮熟的章魚，泉依然能露出會心微笑，這讓我覺得她有點厲害。

因爲在我身體能動之前，由香就已經把家務都搞定了。

最終無話可說的我也伸手拿了個橘子。

而且，二十多歲或許另當別論，但十幾歲的話，身邊往往意外地會有幾個類似的御宅族朋友。

從這個意義上說，像這樣能9;聊到一塊兒去9;的同齡朋友，琴音是由香遇到的第一個。

由香從暖腿爐上的籃子裏拿起個橘子，察覺到我的視線後問道。

我真正想去的其實是那裏。

不管怎麼想，我的良心都不允許這麼做。

2004年當然也有御宅族這個詞。說起來這個詞本身好像更早就存在了。

○士尼樂園什麼的倒是無所謂啦。

可可也不是完全不會做家務。

而且還是女僕裝咖啡館。

到時候看看琴音買什麼周邊，自然就知道她喜歡什麼作品了。

說起來琴音打工的地方居然是在秋葉原呢。

「那個……」

由香似乎想緩和氣氛突然發問，我也呆呆地反問她。

當然會好奇啊。

我嘛，到現在一直沒什麼閒錢，再加上陰差陽錯開始和可可一起生活，壓根沒想過要買手辦之類的東西擺滿屋子——不過骨子裏終究還是這類人就是了。

反正已經約好要一起去了嘛。

「Comic Market

（由Comic Market準備會舉辦的日本以及全球最大型的同人誌即賣會）

。」

然後，當意識到和鏡沒有特別計劃時，我突然想起自己還有其他朋友。

……幹嘛?

當然我清楚得很。

2005年1月1日。

在結城由香看來，黑澤琴音這個孩子並不是那麼容易揣測心思的類型。

隨便揮刀可砍不死妖怪。

「辦派對應該沒關係吧?」

可可喜歡魔法少女，而由香則熱衷於電子遊戲。

「太好了。這樣年底就能把所有娛樂活動都玩個遍，然後直接去神社就行。你之前不也這麼說過嗎?」

「泉你覺得呢?孩子們都說沒問題?你不是也很想參加嘛。」

「有沒有想去的地方?」

「咦，怎麼了?」

我雖然很感激，但總覺得受照顧得有點過頭了。

雖然夏天也去過，但老實說對於並非土生土長日本人的我來說，盛夏泡溫泉實在熱得過分。不過隆冬時節的露天溫泉倒確實有幾分浪漫情懷。畢竟這也是漫畫裏經常出現的場景。

這種事，直接說出來真的好嗎?

倒也不至於想把說出去的話再撿回來，但總之。

我短暫地陷入思考。

正當我試圖轉移話題時，由香的嘴角浮現出笑意。

「會覺得不方便嗎?要是不方便我就回去。」

「大家年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不，說不定這種模樣的害羞都是頭回見到。

由香在我旁邊死死盯着電腦屏幕說道。

據由香所知，9;Comic Market9;和普通漫展完全不同。那裏是無數人聚集買賣二次創作作品的地方，名副其實的漫畫9;市場9;。

「不過，你怎麼會突然想去那種地方呢?」

但與此同時，也感受到微妙的壓力。這不是由香或可可的錯。只是我一個人在這樣糾結難受罷了。

見我欲言又止，原本夾在我們中間聽對話的可可也來了興趣。

「是在聖誕節之後呢。」

可現在，琴音正在對由香傾訴。

「……沒什麼。」

我對面露疑惑的由香說道。

和朋友同住很開心。既輕鬆，又莫名感到安心。

親口說出自己想去的地方。

與韓國春節分新曆和農曆不同，日本的節日都按陽曆計算。日本的新年，也就是正月，就是指1月1日。

你看，現在不還有人因爲沒能去看邁克爾·傑克遜的韓國演唱會而遺憾嗎？不是能不能去的問題，只是惋惜沒能親臨現場。

「嘛，挺好的。學習也進展順利，照這樣下去應該能維持中游水平吧。」

「啊，不過。」

在來醫院之前還先回家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感覺到記憶深處有什麼念頭正咕嘟咕嘟地冒出來。

「……嗯。」

「哼嗯~」

換句話說，如果對某些作品沒興趣的話，去了可能會覺得很無聊。

不過比起剛認識那會兒，琴音確實變得坦率健談多了，但她依然不願提起那些會讓人擔心的事。

但琴音主動提出想去這種地方還是頭一回。

看吧。果然不瞭解呢。

但由香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反而用提問堵住了我的嘴。

但就像由香在人前說話要小心翼翼那樣，琴音在由香面前談論各種話題時也同樣謹慎。

「那等放假後大家一起去吧？你不是想去嗎？」

「啊，你不是說有約了嗎?」

由香音家雖然也不算離學校特別近，但好歹是在東京吧?我去過她家幾次，單論通勤時間當然比她長多了。

我稍作猶豫，最終輕嘆口氣，把盤桓在心頭的話吐了出來。

……其實我也不太清楚。

確實，我也挺想去的。畢竟我也不想在這個世界只揮舞刀劍過日子。

「……還沒有安排。」

由香絕對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聽到我的話，結城和可可暫時沉默不語。

雖然和不認識的人攪和會有點尷尬，但如果是和這麼要好的朋友們開派對，我也很歡迎。

我就是這樣。畢竟在那個年代，我連去日本旅行的想法都不可能有吧。

「那就等放假後大家一起去吧。反正你也想去對吧?」

說得更具體點，就是去學校最少要花一小時十分鐘左右。

當學會這一切後，又要爲了跟上學校的課程而拼命努力，自然就沒什麼機會享受同齡孩子喜歡的娛樂。

說實話，挺方便的。

「不錯。去吧。截止日期什麼時候?」

「……不、倒也不是那樣……」

其實我曾想過，要不要更刻意地裝作偶然，在不表露自己想去的前提下提出請求 ——不過既然結果圓滿，這些細節就不計較啦。

話說回來，薰居然能脫口說出『文藝部年終派對』這種話。

「哦？真的?」

「嘛，這個隨便上網搜搜就知道了吧。」

但琴音似乎不打算主動開口。

突然由香用手掌拍了下被爐，嚇得我渾身一激靈。

雖然本人似乎沒察覺，但看樣子她已經完全融入文藝部了。

來這邊後好奇查過，大部分作品確實都存在。只不過我讀過的《東京斬魔錄》唯獨沒有罷了。

更何況我平時都是步行，還要再多花三十分鐘。

由香抱着胳膊嗯嗯出聲，連着點了好幾次頭。

由香這麼一問，琴音的臉頓時變得更紅了。

通常在輕小說裏御宅族階層總是被普通地描寫着。仔細想想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畢竟消費羣體本來就是御宅族。

「Comic Market?就是那個漫畫愛好者扎堆的地方?」

但在我看來，她們倆都算不上是典型的御宅族。況且我也不是沒去過由香的房間。

「難道你有喜歡的漫畫?」

雖然可可不知道也很正常。

畢竟連旁邊的可可都瞪圓了眼睛盯着琴音的臉看。

「這可是年終考試對吧?只有乾淨利落地搞定它，才能玩得痛快呀。」

「不是......倒也不是不想......」

反正我本來也打算找機會說的。

由香笑着說道。

我從不認爲琴音完全沒有愛好。作爲文藝部成員，她平時會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算了。

沒錯，我並不討厭這樣。

「……不，果然還是去神社之類的地方——」

在這邊的世界長一歲。

由香決定不再刨根問底，免得讓琴音難堪。

……看吧，瞬間就憂鬱起來了。明明本該是個平靜的冬夜，內心卻突然變得非常消沉。

……說到打工，老闆說過考試期間可以不用來。

「本來還想辦個年終派對來着。」

啊，等等。

聽到我的回答，可可興奮地插話。

聽到由香的話，琴音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能感覺到她的臉瞬間變得通紅。

「唔哇?」

雖然只有一瞬間，我差點以爲由香和薰是遠房親戚。她嘴角浮現的那種帶着頑皮感的貓式微笑，是我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的表情。

不知怎麼的總覺得由香會在那裏死死盯着我買的東西，雖然有點不安。

「嗯嗯，說吧。」

「我在想，在這裏待這麼久真的沒問題嗎。」

去溫泉怎麼樣?

「想去的地方?」

雖然方便，但問題就在於實在太方便了。

「啊，這個嘛，我們...」

「果然是這樣吧?」

沒錯。派對這個詞聽起來總是讓人興致勃勃。

對流行歌曲或當紅歌手也知之甚少。

嘛，算了。

「薰……!」

其實這個主意是泉想出來的吧。

那時候都已經戲弄我到一半了，現在纔來體貼已經太遲啦。

由香話說到一半含煳起來，朝我這邊瞥了一眼。

「那個是30號的安排。如果是31號的話……」

即使由香這麼明確地告訴我，我的臉仍然火辣辣地發燙。

薰的話讓泉的臉唰地一下漲紅了。

啊，難道是因爲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也不是那樣……」

如果是一個和我毫無交情的人說要住進來，我肯定會拒絕吧。不過只要對方不是手裏拿着催眠APP的人類，這種情況根本不會發生，所以那個問題本身就不成立。

簡直就是爲全年追星畫上句號的完美日子。雖然我搬來這裏後還沒那麼狂熱地追過活動就是了。

直到不久前家務活基本都是我在做，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可可也經常幫我做些雜事。

由香看看我又看看可可，繼續說道。

人肯定超級多吧。可能沒法像我預想的那樣玩得盡興再回來。

由香也是這樣。由香住在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幹嘛?

根據妖怪的形態不同，揮刀的方式也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紅歌手也知之甚少。

用學校圖書室的電腦查過後，發現活動日期還沒過。說是安排在年末最後幾天，結果真的定在了今年最末尾。

由香說到一半突然看向我。

12月29日和30日。

「大家年底都有什麼安排嗎?」

「怎麼?有什麼事嗎?難道是怕我有壓力?該不會想去○士尼樂園吧?」

所以在悟揭穿之前，她大概一直把這些想法默默藏在心裏吧。

「年底確實有安排呢。」

薰的視線轉向了泉。

想參與昨天看的電視劇或電視節目的話題時，總感覺插不上話。

可我明明完全沒表現出這種傾向，怎麼突然就對由香提這種要求?

如果鏡和我真是親密家人的話，應該會有安排吧。

「嗯。考完試後會有長假，想着如果有想去的地方可以一起去。就像夏天那樣出去玩。」

由香決定不再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行，還要再多花三十分鐘。

我從不認爲琴音完全沒有愛好。作爲文藝部成員，她平時會看書，也會開着電視看些電影電視劇。有次看她玩我帶來的老遊戲時，我還慶幸幸好帶給她了呢。

由香似乎從我臉上讀出了答案，點了點頭。

我點了點頭。

由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音的臉頓時變得更紅了。

在由香的帶動下，教室徹底變成了自習室。或許是看到泉認真學習的樣子受了刺激，一直埋頭苦讀的薰突然抬起頭。

「完全沒問題!」

「只要不覺得不方便，這樣不也挺好嗎?」

如果是真子的話，應該會先問我正月或聖誕節的安排，但現在情況不太妙。因爲三浦先生還在住院。

當然可可的心理年齡還遠不及女高中生，至於由香現在是否還玩遊戲就不得而知了。

這不正是我小時候特別喜歡的輕小說和漫畫最盛行的年代嗎？不是時間流逝太久、作品已經停止更新的2020年代，而是那些作品真正風靡的時期。

由香笑得太過燦爛，我實在沒法拒絕她。

「那爲了能開心享受這一切，得好好學習纔行呢。」

因爲是寒假呢。

確實是件有點奇怪的事。

根據妖怪的形態不同，揮刀的方式也各異。再加上每隻妖怪的特性千差萬別，需要準備的東西也很多。

「你不想讓我待在這兒?」

我這麼說道。

我眯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角陷入沉思時，突然感覺到記憶深處有什麼念頭正咕嘟咕嘟地冒出來。

所以，我想去看看。

不，仔細想想或許很正常。因爲從小因各種緣故頻繁轉學的由香，本就不擅長和同齡孩子交流。

看着露出異常滿足表情的由香，我有些尷尬地點了點頭。

但是，即便如此。

當我發呆發出輕呼時，由香饒有興趣地湊過來問道。

是什麼來着?明明年底時下定決心非要完成某件事不可——

薰笑着說道。

……看來不能買太貴的東西。也是，有可可在確實沒法亂花錢。

「我沒問題哦。」

「聖誕節開始就放假了吧?年末有什麼安排嗎?」

而且我住院那幾天，可可不僅獨自打理家務，還照顧了小克洛。

其實我心裏另有想去的地方。

不對，其實在原作小說裏也沒見過。以佐佐木視角展開的原作中，由香是個性格極其尖銳的傲嬌。這意味着幾乎沒有能讓她露出這種狡黠表情的劇情。

在來醫院之前還先回家收拾整理好纔過來，這孩子到底有多懂事啊?

再這樣繼續生活下去，我就要把家務全都推給兩個比我小很多的女高中生了。

或許是因爲我很少主動提要求?她看着我的眼睛閃閃發亮。

由香也是這樣。由香住在這裏期間，我完全沒有需要做任何事的理由。

看來她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時機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