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日談·雖然無法挽留（3）

鏡的表情過於認真反而讓人有點不安，不過我們總算平安完成了旅行。

或許因爲是新手駕駛?慢慢開反而讓我稍微放心了些。

薰奶奶經營的溫泉是最後一站。計劃是到處遊玩後好好放鬆再回家。也提前告知了薰並得到了同意。

那麼在此之前要去哪裏呢。

「你知道嗎?」

一邊開車，鏡用略帶歡快的聲音說道。雖然視線完全固定在前方，但看起來仍有說話的餘裕。

「我出生在這個世界上後，還從未離開過東京周邊呢。」

「不過姐姐似乎去過不少地方。」

看着看起來無比幸福的鏡，我長舒一口氣後走到了她身旁。

「嗯。一家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前面，看前面啊!」

我說着讓鏡和可可站在店鋪門前。

「洗完澡就休息吧。」

鏡雖然正在開車，但畢竟是新手，視野不夠全面。有時候會找不到通往目的地的正確岔路。

現在回想起來，鏡的行李裏確實有幾本書。雖然沒仔細翻看過，但那摞書裏甚至混着可可的繪本。不過最近確實很少給她讀繪本了。

要是鏡也是這種情況的話，說不定能讓她開心點。

「嗯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是不是有點操心過頭了?

「按房間來算的話，和我們平時住的差不多大吧?」

仔細想想，這樣的旅行到底隔了多久呢。

「嗯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個嘛……」

「等我畢業後也該考駕照吧?」

雖然可可的語氣有點難懂，但從某種意義來說已經是個活了很久的孩子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吸收了體內那些靈魂的常識，除了說話方式外，可可其實相當成熟。

「那個?」

……是我太遲鈍了嗎?

究竟是以何種方式受孕、何種方式分娩，在確認懷孕前又是如何度過的——怎麼想都不像是被當作普通人類對待的樣子。

沒錯。鏡與其說是隱瞞計劃，倒不如說她壓根沒打算做計劃。

「雖然特意跑到外面來說這個有點那個……」

「在這兒稍微休息下再出發吧。按我的計劃明天就能到目的地啦。」

我在想要是鏡來給可可讀會怎樣。不過再怎麼想我自己也沒興趣聽就是了。如果是以母親身份能做的事，鏡應該也會樂意吧?

另外在靜岡市停車的理由也不是把這裏當中轉站，純粹就是想歇會兒兼上廁所。

比如說，日本是左側通行。駕駛座也和韓國是反的。這意味着和我以前開的車操作方式有很大不同。

「這個嘛……」

我愣了幾秒才意識到不對勁，突然驚叫出聲。

腹中之物並非人類嬰孩，誕生的形態、大小皆不相同，孕育週期也全然迥異。

果然駕駛執照是我在葬禮醒來後考的吧。

正看着這幕時，唰地一下，閃光燈亮了。

更何況2004年那會兒，車上還沒普及導航系統。

「這種事隨您高興就好。」

不知怎的突然冒出這種念頭，我偷偷瞥了鏡一眼。她正專注開車，似乎沒注意到我的視線。

中途要去的餐館什麼的也完全沒規劃。

「嗯。一家人其樂融融喫飯的場景。」

既然是長途旅行，本來也沒必要趕時間。

雖說是假期，但名古屋市所有賓館的房間也不至於全都爆滿。

反正還要開兩三年車，到時候總會熟練的吧。

「啊，好的!」

說實話，我覺得沒必要做到這種程度，不過嘛，鏡開心就好。

聽說日本考駕照要花不少時間，各種細節都要培訓，所以剛拿證的人也能開得挺熘。不過新手終究是新手，跟開了幾年甚至十幾年車的老司機還是沒法比。

我就尋思着，應該也有人會像這樣專門找父母補課吧。

雖然也可以選擇走高速公路，但那是一口氣直達目的地的方式，而我們打算邊逛邊走。

「反正我倆長得一模一樣。」

就是說，相機裏只要有可可或我其中一人就行。足夠記住我倆的樣子了。

「……我會小心的。」

即使在鈴離開後一切塵埃落定，鏡仍需要處理善後事宜。雖然我無從得知詳情，但想必她在幕後忙得不可開交。

但鏡這麼說道。

這麼一說根本沒法拒絕啊。雖然本來也沒打算拒絕。

整個第三學期都沒缺過課，我自然不知道白天鏡都在忙什麼。而且說只是第三學期這樣也不太準確——畢竟之前空閒時間也很多。如果從鏡開始關注我的時間點算起，備考時間就更長了，說不定她當時就在認真準備了呢。

最後變成我拿着地圖指路，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了。

然後她像要報復似的搶走我手裏的攝像機，拍我喫東西的樣子，但拍到一半好像沉浸其中了，直到我又搶回攝像機前，一直在拍我和可可。

那時候既沒留下多少錄像，也沒拍多少照片。

在鏡轉移話題前，我聳聳肩說道。

面對我的提問，鏡陷入了短暫的思考。

但印象裏我小時候爸爸的車也沒裝導航。

若鏡突然陣痛被送往醫院，生下的卻是那團肉塊，會引發怎樣的騷動?

嘛，我倒覺得無所謂。

「……漢堡也可以嗎?」

「我看到就能認出來。」

感覺有點不對勁，轉頭看向鏡時，發現她正盯着我看。

我笑着發表感想時，鏡的肩膀微微縮了一下。

順着鏡的指引和可可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鏡確實和我去過家庭餐廳。

看來鏡是放任主義類型。

我對着鏡的話點了點頭。

找了個停車場停好車，下來活動筋骨。

「漢堡?」

「其實用一張牀就夠了吧。」

而且我們立刻就找到了那樣的地方。藏在巷子深處角落的小店，裏面只有四張桌子。

「真不錯。那我們一起找家好店吧。雖然可能沒位置……」

直到鏡出發後才告訴我的目的地原來是大坂。

鏡對自己喫漢堡被拍的日子有點害羞，但可能因爲出發前說過的話，還是乖乖讓我拍了。

衷心希望如此。

「說到肉，喫什麼肉比較好呢?」

啊，該不會以爲我討厭喫吧?

「不，倒不是討厭。」

說不定這種任性會傳染呢。

喫麥當勞的視頻倒是拍得很清楚。

鏡對我的提議顯得有點開心。看來我先開口讓她很高興。

「等等，鏡!看前面，看前面啊!」

雖然大部分行李都放在車裏了，但攝像機還是帶出來了。電量也很充足。

「好啊。」

但這就足夠了。

難道她比我所感受到的還要疲憊嗎。

所以當大家都離開後，纔會感到格外空虛吧。

有那麼一瞬間想着要不要去其他牀上睡——

「晚飯就喫肉吧。」

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真的。

「作爲兜風來說跑得夠遠的啊。」

我們走到海邊，一起坐着看海，之後又在沙灘上散步。

「在電視上看到的。」

不過，話雖如此。

雖然理所當然，但自從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處望着我們的店主老夫婦，臉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看地圖感覺沒那麼遠，但既沒導航又沒智能手機，實際要開多久完全沒概念。唯一確定的是，我們這趟花的時間比平常多得多。

只是開車途中突然想喫肉了。可能因爲找路費神，肚子也有點餓。

「漢堡!」

方向盤什麼的也就那樣了，但換擋桿在左邊這個設定估計得花點時間才能適應。

從未擁有過正常家庭的鏡，或許一直嚮往着電視裏那種童話般的畫面吧。

本來以爲沒那麼累的，結果身體好像還是有點喫不消了。

鏡從未直接提起過那段往事。那也不是什麼她想談論的話題。

然後抓着我的肩膀讓我和可可並排站好。

「電視上?」

聽到我的問題後她似乎鎮定些了，雖然仍帶着遲疑開口。

話是這麼說沒錯...

「沒事，反正時間很充裕。」

理所當然般，站在旁邊的可可又高舉雙臂歡呼起來。

可可，現在再給可可讀繪本的話還會開心嗎？

聽到我的話，鏡慌忙轉回前方。好在道路不算蜿蜒，纔沒釀成事故。

這可不是什麼9;孕婦劇烈活動會有危險9;的概念。

看起來相當昂貴的酒店，鏡卻面不改色地付了款。嘛，反正她自己負擔得起。說不定福田先生當初給鏡投資的金額相當可觀。

看着鏡難得有些猶豫的樣子，我耐心地追問。

這次依然全憑心情決定。

「……應該夠喫的。」

雖說把她們當家人看待，但是不是有點操心過頭了?

我對露出彷彿達成人生目標之一表情的鏡又做了個無語的表情，洗完澡出來時，鏡已經和可可並排躺在牀上。

不，其實準確說是晚飯時分。只是太陽早已下山，看起來像夜晚罷了。

「麥當勞?」

從埼玉到東京。再從東京沿着海岸線往西。

雖然不可能從幼年期重新開始養育，但如果是之後的關係——

隨便消磨下時間，就到了下午三點左右。

雖然氛圍不太像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但是不是有點操心過頭了?

喫到肚子微微鼓起，我們走出店門口。

肉很好喫。

心裏暗暗捏了把冷汗。

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讀繪本的話還會開心嗎？

畢竟不是大城市啊。

因爲她倆緊緊貼在一起，牀上反而還有空間。

反正不管我怎麼反對，鏡似乎都打算只用一張牀，所以我先用這種說法迴避了回答。

我拍下了鏡專注烤着自己面前燃燒器上的肉，同時還在努力幫我和可可翻肉的畫面。

既然來都來了，我纏着鏡買了次拋相機，結果轉眼就拍完了。想着照片等之後一起沖洗，就先放回揹包裏。

「所以……要喫什麼?」

嘛……只要本人開心就好。

「來拍照吧。」

我們沒再繼續交談，三人就這樣沉沉睡去。

順帶一提只是往大坂方向走而已，並沒有具體目的地。連住宿都沒預定，得現找。

要我說的話，之所以選大坂當目的地，大概就因爲那是『離東京遠又出名的地方』吧。

我現在才反應過來，鏡說要去麥當勞時，虔誠得像在許願。

雖說生下的是非人之物，但那段時日總不會太短暫。恐怕要耗費數週甚至數月時間，期間也不可能隨心所欲外出走動。

雖然理所當然，但自從失去家人後，就再沒有過這樣的旅行記憶了。

如果鏡想9;養育9;我的話，稍微給點機會也不是不行吧。

大清早出發，開到下午兩點左右纔剛到靜岡市。

「牛肉。喫和牛吧，和牛。」

說到底，是憧憬罷了。

可可眼睛閃閃發亮地喊道。

鏡畢竟是新手司機，就算儘量保持勻速，也免不了在各種地方兜圈子。

她表情雖和平時沒兩樣，臉頰卻微微泛紅。

「……我在想到時候能不能給我指點指點。」

「考到駕照後可能還是會有點不安呢。」

我們就這樣來回晃着腦袋覈對窗外路牌，再低頭確認地圖上的位置。

這意外的回答讓我歪了歪頭，鏡臉上閃過一絲窘迫。

「走吧，四處轉轉總能找到的。」

「是不是太遠了?」

靜靜糾結片刻後，終於開口。

但對鏡來說似乎這樣就足夠了。

說不定店名之類的幾乎都沒拍進去。不過無所謂。只要記得我們曾在這裏就夠了。

不過，那些稍微貴點的車可能會配有這種選配裝置，或者有些PDA型號可能也帶這功能。

拍完照後，鏡朝我伸出手。

洗澡是我最後洗的。鏡和可可先洗，我一個人後來才進去洗。

「所以有點小激動呢。像這樣坐車出門還是第一次。」

所以稍微放任點也沒問題。實際上我和可可已經單獨生活很久了。

車內短暫地陷入了沉默。

按常理來說也沒覺得哪裏跟不上。

「只是好奇爲什麼選漢堡。」

鏡帶着些許得意的表情說道。

順着鏡的指引和可可並排站好時，可可緊緊握住了我的手。

雖然氛圍不太像 但鏡確實和我去過家庭餐廳。

薰奶奶家在東京近郊。去兩天，玩兩天，回兩天。再加上在溫泉住兩天好好休息，時間剛好夠用。

就算問可可想喫什麼她也會回答隨便，我也一樣。說實話只在東京周邊轉悠過的鏡，能喫的東西應該沒我多吧。

總該有一家好店的。

還朝我燦爛地笑了笑。

見我點頭，可可高舉雙臂歡呼。

擺着三張並排牀鋪的房間。

但沒想到我的話效果比預想的還好。

鏡笑着再次把相機遞給我。臉上露出滿意的表情。

只有還沒搞清狀況的可可仍在傻呵呵地笑着。

我一邊咔嗒咔嗒地轉動相機撥盤一邊想着。

雖然我對自己作爲9;女兒9;的看法依然覺得哪裏怪怪的，但某種意義上這副身體裏早就住着成熟的靈魂，根本不需要額外教導。這麼看來，我算是挺好養活的少女吧?

枕着鏡手臂的可可已經睡着了。

抵達名古屋時已是深更半夜。

我們慢慢坐回車上重新出發了。

說完她便率先邁開了步子。

實在沒法反駁啊。

特意選了能看見海的路開。

雖然沒有像可可那樣枕着手臂躺下。

畫面是有點奇怪，不過——

這次我乾脆利落地做了決定。

相機閃光燈啪地亮起。其實不太確定效果如何，因爲一次性相機的鏡頭太小，在暗處拍照總是不太清晰。

往可可嘴裏塞肉的鏡，看着這一幕的我，以及稍遠處望着我們的店主老夫婦，臉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鏡和我目光相遇後，把手指豎在嘴前示意，然後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

該怎麼說呢，倒也挺有意思的。當然也可能只是我這個人太樂觀了。

我對着鏡的話露出無語的表情，但她神色絲毫未變。

那今天就選最普通的連鎖店吧。

況且這輛輕自動車還是二手貨。比起2004年的現款，這車年款更老，沒導航也不奇怪。

反觀她所掌握的常識，能做到這種程度已經相當了不起。至少我和鏡交談時，從沒覺得對話難以繼續或對方有太多陌生詞彙。

牀頭櫃上放着一本家裏帶來的圖畫書。

「嗯，這個嘛……」

或許，我現在能這麼開心，是因爲想起了小時候和家人一起旅行的時光吧。

看她一副想要什麼的樣子我正眨巴着眼，鏡突然搶走了我手裏的相機。

畢竟她過着對世間萬物都提不起興趣的人生，也不能苛責她見識不夠廣博。

和鏡同車時，我都是隨心所欲選擇路線。

只有還沒搞清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之前空閒時間也很多。如果從鏡開始關注我的時間點算起，備考時間就更長了，說不定她當時就在認真準備了呢。

我暗自想着，十幾歲的少女走在前面，父母跟在後面的情形也不算罕見。

日本汽車靠左行駛，我坐的副駕駛自然也在左邊。一路上都是看海視野絕佳的位置。

「是這樣嗎?」

「好好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