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10)
《成爲了那個時代輕小說的最終討伐對象》 · 십삼중수소 · 5582 字
「可可!」
喉嚨好痛。
說不定附近有人聽到了?畢竟深夜的山裏本該很安靜。
在喊叫聲中,還夾雜着手機震動的聲音。
掏出來一看,是父親打來的。未接來電已經超過五通了。
由香會這樣近乎反抗的行爲還是頭一次。家裏其實並不算特別壓抑,爺爺和爸爸也明白由香感受到的壓力,所以除了實在沒辦法的事,基本都會盡量滿足她的要求。
正因如此,其實由香至今都沒有不聽話的理由。
直到現在。
總之琴音已經死了。最清楚『無名』在幹什麼的正是政府和驅魔師們。在過去漫長的歲月裏他們曾多次試圖搶奪。
「是學生沒錯吧?」
她站起身來緩緩行走,其實腳步還有些虛浮。畢竟這些天由香也同樣沒能好好喫飯。
「你不知道父母等得有多着急嗎?」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向琴音的手臂。
剛纔看到可可的狀態非常糟糕。但自己並不覺得這是件值得慶幸的事。由香不想連可可也失去。
說不定鏡已經在那兒了。
這麼想可能不對,但如果其他地方的妖怪正在鬧事......對由香來說倒算是幸運。
雖然有一瞬間懷疑這個中年男子是不是鏡的熟人,但看可可的反應似乎並不是。
「嗚……?對不起……?」
「之前做什麼了?背上的學生怎麼回事?難道是身體不舒服?」
「既然你連路上使用手機都戒備到這種程度,應該值得信任。但以你現在這副模樣......根本幫不上忙。」
雖然幫忙時沒多想,但靜下來細看總覺得情況有些古怪。
「……可可。」
可可正微微瞪大眼睛望着大叔。
「可可。」
「可可,把外套往上蓋一點。」
可可點了點頭。
雖然對由香這麼說着,鏡看到可可時卻突然語塞。
雖然對由香這麼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明顯是衝着可可去的。
只是就這樣抱住了可可。
果然揹着昏迷不醒的孩子很成問題。
「怎麼還不上去?」
但琴音卻並非這樣。
她慌忙把電話塞回口袋,再次喊出聲來。
當由香俯身觸碰琴音的身體時,可可輕輕抓住了她的手臂,但很快那隻手也無力地垂落下來。
「可可。」
「快道歉。」
可可低下了頭。
「喂,同學。」
與可可保持着同步步伐,由香繼續向山下走去。
當然,她也明白懷有這種情緒並不妥當。
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向可可靠近。
可可點了點頭。
在距離琴音和可可家還有好一段路時,有個人突然跑了過來。
回頭望去,可可似乎不忍讓琴音獨處,正默默跟着由香。
由香緩緩朝可可走去。
而且大叔的視線明顯是衝着可可去的。
「嗚……」
不是吧,又來。
可可無力地跟在後面。
「這個時間在這裏做什麼?」
「不對,是那個學生來着?」
可可把由香的外套披在琴音背上。
「先填飽肚子吧。」
「從這裏開始要小心了。琴音她……現在是這種狀態。被其他人看到就糟了。」
在下山的路上,由香的心情遲遲難以平靜。
看到男子向警察低頭致歉,由香眨了眨眼。
「先恢復體力吧。你和琴音之前也分開過。現在這樣就夠了。」
不管怎樣,看到由香這樣的反應,警察們似乎真的以爲他們是親戚了。
感覺眼前有點天旋地轉。是安心後積壓的疲憊一下子湧上來了嗎?
「以前,和這個學生——」
手也是同樣。若掌心朝下,早該因血液沉積出現青紫色屍斑。可琴音的手只是慘白地垂着。
「......不是還有打電話這個選項嗎?」
「要是真的很餓的話,就喫吧。」
「哇啊?」
琴音的手突然垂了下來。
但若是死了很久的人,這絕不可能。
大叔的視線在警察和可可之間來回掃了幾遍,突然皺緊了眉頭。那表情活像在糾結什麼難題似的。
在房間外焦躁等待的可可問道。
「……非常感謝您的幫助。」
由香用細若蚊吟的聲音回答後,意外的是鏡只是靜靜凝視着她,什麼也沒說。
……只不過迄今爲止,從未陷入過這般境地罷了。
面對直盯着兩人的男子,由香再次低頭行禮。
背上的琴音自不用說,連可可和由香的衣服也都亂七八糟的。在暗處時還沒察覺,但走到光源充足的地方後,兩人衣服上沾滿樹葉樹枝的痕跡就暴露無遺了。
難道是懷疑她們喝了酒?
渾身散發着"絕對不接受由香幫助"的氣場,讓由香胸口發疼。
「所以……如果有人問起,要冷靜回答。要是說出琴音……變成這樣的事就麻煩了。」
「……啊?」
不過也算幸運。要是被警察一直糾纏的話,事情肯定會往奇怪的方向發展。
由香翻了翻口袋。幸好帶了塊巧克力。
由香和可可保持着五步距離,拆開了包裝。
其實也沒快多少。畢竟她實在太疲憊了。
「接下來就交給我們吧。」
由香不時停下腳步回頭確認可可的情況,同時繼續前進。可可則保持着距離跟在後面。
從那張臉上看不出什麼特別的情緒。不過鏡也沒再繼續挖苦。只是默默幫由香把可可帶了出來。
「嗚嗚……」
「總之因爲曾經受過幫助。在地鐵站暈倒時多虧那孩子相助我才能活下來……是說我多管閒事了嗎?看您當時挺困擾的樣子。」
至少沒有再逃跑了。雖然可能只是沒力氣了而已。
髮梢在微微顫抖。但那頭髮現在已經沒法再攻擊由香了。
是因爲......失血過多才這樣嗎?
由香稍稍加快了腳步。
不知是因爲徹底放棄了,還是至少理解了由香暫時不會做什麼,可可對她的呼喚做出了反應。
不過,即便如此,可可似乎也沒能逃得太遠。現在背上還一陣陣發冷。
但由香並沒有生可可的氣。
由香什麼話都沒說。
即便由香把巧克力遞到可可嘴邊,她也只是微微偏頭躲開。
「來,這個。」
喘着粗氣,由香喃喃道。
但現在很棘手。
仔細想想,由香至今從未見過可可餓到那種程度。乍看之下,可可就像擁有無限能量般行動自如。
由香的身體微微發抖。
「琴音,還好嗎?」
接着再次背起了琴音。
然後半強制地拉着可可朝二樓走去。
這樣至少能遮住琴音胸口被貫穿的傷口。
即便由香把巧克力遞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這下糟了。
雙腿開始打顫。
由香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把琴音藏在自己背後,坐在地上的可可說道。
「今天發生了些讓人疲憊的事。所以我幫忙揹着——」
因爲由香……可以說是從可可身邊奪走了一切。
正走着路——
也可能是其他地方出了更緊急的事。這方面的專家數量一直很少。而且每次搜查都要覆蓋大片區域,經常需要調動其他地區的人手。
由香在可可和那個中年男子之間來回看了看。
畢竟琴音本就不是普通的孩子——
聽到有人叫住了三人。
不過沒關係。
路邊沒什麼行人。這個點除了便利店和家庭餐廳,其他店鋪基本都打烊了。年初的氛圍也隨着學校開學漸漸淡去。
風從樹縫間吹來。明明穿着外套,而且因爲在山裏找了半天,身上還冒着汗,卻感覺那風直接穿透了衣服。
由香環顧四周後蜷縮着蹲下。在可可的幫助下小心放下琴音,然後脫下了外套。
不過看到對方沒有立刻掏出來扔在地上,她還是鬆了口氣。
起初以爲是政府的人,但看到他穿着典型的黑幫服飾,反倒稍微鬆了口氣。
這番說辭似乎沒什麼說服力。
由香低頭看向琴音的手臂。
「哈啊……哈啊……」
雖然無力反抗,卻用整個上半身死死壓住琴音的身體蜷成一團,彷彿在說絕不讓她們輕易帶走。
大叔大聲喊道。
這該說是幸運嗎?
路過的大叔搭了話。
「這樣啊……?」
大叔望着趴在由香背上熟睡的學生,又一次歪着頭露出疑惑的表情。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等待的可可問道。
該不會……?
可可也直勾勾地盯着男子看。
「那個——發生什麼事了?」
由香沒有立刻回答大叔的問題,用充滿戒備的聲音說道。
「正在回家路上。」
直到手終於碰到她的背嵴,可可身體勐地一顫時,由香才放下心來。她不想就這樣眼睜睜再失去重要的朋友。
原來如此,已經到這個點了嗎。
如果是剛死的人還有可能。
看到由香臉色刷地變白,警察們的眼神愈發銳利——
由香和可可保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嗚……」
可可深深低着頭,一言不發。
是不是該打電話叫人了?雖然不能保證電話沒被人監聽,不過……
看着這樣詢問的可可,由香心中湧起復雜情緒。
「你們運氣不錯。知道有多少人專門盯着你們這種小孩嗎?幸好叔叔是個好人。」
她猶豫着要不要說「琴音的話應該會希望你收下」,最後還是咬住了嘴脣。現在說這種話可能會適得其反。
事到如今再說對不起,恐怕也得不到原諒吧。
難道是因爲這孩子獲得了來自異界的力量嗎——
沉默走近的鏡突然抓住可可的手腕。
「知道了。你們三位都小心慢走。」
可可直勾勾地仰望着由香。似乎理解了。口袋裏的巧克力喫了嗎?要是喫了就好了。
「總之,先喫點東西吧。」
由香根本不認識這個素未謀面的人。
反而感到愧疚。
其實可能根本不必喊這麼大聲。反正由香最終肯定會找到可可的。
「雖然您剛纔幫了我們,但抱歉……」
「叔叔,我們——」
三人就這樣待了好一會兒。
「現在開始,我要去你家。」
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在心頭蔓延。
「……不去二樓嗎?」
換作平時根本不會在意。只要給父親打個電話,或者說正在回家路上就足夠了。警察原本就只是警戒性地詢問是否在做壞事。
「抱歉,我家侄女給您添麻煩了。」
由香跪坐在地上伸手時,可可也紋絲不動。
「嗚嗚……」
「啊,不是的。」
比穿着外套時冷多了。但就這樣去警察局可不行。
「……發生什麼事了?」
屍體隨時間流逝會僵硬。讓人體關節靈活活動的各種器官和體液,只有活着時才能正常運作。死後它們會因重力下沉凝固。按理說,琴音也該如此。
看着有氣無力仰望着自己的可可,由香一時語塞,但還是冷靜地開口。
「可可!」
是聞到香味了嗎?對於餓了好久的可可來說應該很誘人吧。
面對由香的提問,大叔撓着頭回答。
鏡凝視着由香說道。
緊接着下一秒。
被可可砍到的部位火辣辣地疼。雖然沒有流血,但傷口本身灼痛難忍,衣服也被劃破,冷風從裂縫灌進來。
「今天遇到了些糟心事。暫時睡着了。」
「誒?啊,不是的——」
「你也來。」
由香向這樣的可可又靠近了一步。
「這個……不嫌棄的話……」
但是,一直堅持給可可投餵各種食物、不讓她捱餓的人,正是琴音。
「我知道。」
被抓住後的可可,似乎真的徹底放棄了抵抗。
「別、過來……」
由香將手中握着的劍緩緩放下。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還好嗎?」
正看着可可的大叔突然歪了歪頭。
既有對可可無人依靠的心疼,也有對她主動搭話的感激……更夾雜着想象失去至親的可可會有多痛苦的煎熬。
由香和可可,還有那個不知名的大叔就此分別。
然後慢慢遞向可可。
男子和警察聊了幾句後,看向了由香和可可這邊。
「你,這麼晚還在外面幹什麼!」
先把她帶到那兒,然後再叫鏡過來就行。
呼吸逐漸變得急促。
或許這附近沒有他們的人?可能是想避免衝突。或者往好處想,說不定他們已經放棄獲取琴音遺體的打算了。
可可蜷縮起身體。
當由香、琴音和可可乘車來到那棟舊公寓時,鏡帶着些許無語的表情問道。
「不過,那個孩子……」
馬路上雖有不少車輛經過,但沒人在意這三個人。由香覺得還算幸運。
「家就在附近。這就帶她回去。」
由香抬頭望向二樓。可可和琴音住的房間亮着燈。難道自從失去女兒後......她就一直待在那裏?
「……我也。」
來了兩名警察。
「……對不起。」
現在——或許從由香說出理由的那一刻起,各種問題就會爆發。說不定有人在竊聽電話,說不定爺爺和爸爸並不想與那些人對抗。
「你該不會是——」
望着警察走遠後,大叔轉身面向由香和可可。
由香儘可能快地挪動腳步。
由香把巧克力重新包好,放進了可可的衣服口袋裏。
由香轉身面向警察。
「總之先到那兒再想吧。」
「琴音呢?」
由香絕不希望……琴音落到那種人手裏。
走了好一陣子,好不容易纔重新回到住宅區。
直到鏡回頭說完這句話,由香才慢慢跟上。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那兒再想吧。」
「該不會……」
「唔……」
胸口一陣刺痛。
她沒花多久就決定了該怎麼應對。
「嗚……?」
雖說因爲是冬天腐敗程度較輕,但琴音身上連一絲氣味都沒有散發。
「你們……既然是媽媽收下的。肯定沒問題的。」
地面散落的枯葉和幹樹枝被踩碎時發出窸窣聲響。
難道是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畢竟深夜的山裏本該很安靜。
逝者不可復生。
「請問……您認識我們嗎?」
由香把這當作肯定的回答,把琴音的身體背到了自己背上。
那個動作差點讓由香瞬間哭出來——
由香聽到男子的話略顯驚訝。
「唔啊?」
「你現在狀態不太好。嗯?先填飽肚子再說。之後……再考慮其他……」
這時鏡從房間裏走了出來。
順着由香肩膀垂下的琴音手臂,隨着由香的動作不停搖晃。
「......可能會被追蹤......」
因爲琴音……現在正處於很難向陌生人展示的狀態。
……這下糟了。
但可可只是瞥了眼巧克力,又看向由香,隨即便扭過了頭。
雖然中年男子看着由香的表情一點也不可怕,但由香還是故意閉上了嘴。
這番話讓由香不得不點頭。
可可戒備地擋在由香和警察之間。
「帶可可去二樓吧。那裏有人。先......喂她喫點東西。你也該喫點東西洗個澡了。」
「我們需要的東西在這邊。」
三個人誰都沒有開口。
琴音已經死了。
她覺得這樣就夠了。
可可該有多冷啊。
由香怎麼做,可可就跟着學。雖然她似乎還沒搞懂狀況,但覺得這樣做應該沒錯。
由香搖了搖頭。
大叔雖然歪着頭,但還是那麼說了。說不定是多虧了可可。也許他正踐行着社會生活中最重要的一條——不要過分干涉他人。
當完全下山來到公路邊時,由香呼喚了可可。
「……能走路嗎?」
警察似乎沒打算輕易放她們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