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轉頭失憶
《世上最好的青梅竹馬》 · 우비람 · 3745 字
抵達河南境內那間客棧時,暮色已將天際染成赭紅。
——「八天樓麼。」
抬眼望去,這棟建築確實氣勢恢宏。飛簷斗拱層疊如雲,硃紅樑柱上雕著百獸爭鳴的圖樣,若我猜得不錯,這應當是方圓百里內最為講究的客棧。
——「武林盟倒是費心了。」
前世參加「龍鳳大會」時,他們也曾為我安排住所。不過那時房舍皆按宗門聲望分配,若名頭不夠響亮,便得自尋落腳處。而仇家,自然從未被輕慢過。
客棧門前立著一位武林盟執事,正手持名冊逐一核對來者身份。
「請進。」
然而當唐韶月與南宮菲兒款步上前,對方竟直接躬身讓路,連查驗都省了。想來她們衣袂上精繡的族徽與周身氣度已說明一切——四大家族的威儀,果然不同凡響。
「山西仇家,仇陽天……驗畢,請入。」
雖放我通行,那執事卻露出微妙神色。他看向唐韶月與南宮菲兒時眼底帶著幾分貪婪,轉向我時目光卻複雜難辨。
——『莫非我相貌怪異?』
不,更可能因為——我是「虎煞」之子、「青鸞劍主」之弟。
我取出由「無燿尊者」親筆的推薦信函(那是二長老特意為我備下的),對方卻連瞥都未瞥一眼。
想來是因我早已持有邀請函。
——「這倒麻煩了。」
雖說眼下免去查驗,但武林盟再鬆散,後續必定還要覆核。畢竟這場盛會聚集了無數高手與狂徒,若有人冒名頂替,必將掀起滔天風波。
「仇少俠可入住銀華樓第四室。」
隨侍者踏上階梯,愈往上行,廊柱雕飾愈見精緻。想來那兩位姑娘該是被安排在最高層的玉宇瓊樓。
——「銀華樓,倒也妥當。」
我向來對住所不甚講究,能安眠即可。若離膳堂近些更佳。
「不要裝傻。命你跟著我必然是有監視之義,除此之外,還交代了什麼?」
——「上回您還只是「不喜」,如今竟升級了……」
——「然而該利用之處,我絕不手軟。」
「……不如向唐韶月討壺濃茶?」
我問的是仇絕業。
「真想飲酒。」
「……還行,但總不及馬車上那盤餃子的滋味。」
「您不是……厭惡我麼?」
——「細想倒也奇妙。」
「會是誰呢?」
「......身體很重要」
「你祖父究竟有作何吩咐?」
雖距比武尚有七日,但客棧內早已聚集不少早到的武者。
「紅嬅,妳那邊如何?」
「……啊?」
——『她們已臻無需脂粉增色的境界。哼,老夫愈發看你不慣了。』
「少爺!都收拾妥當了!」
「啊?」
「唐小姐呢?」
身邊盡是名門子弟,反倒少見其他宗族之人。
——「但眼前這位兩可不如此。」
她們或許感到拘謹,但我此舉,更多出自骨子裡的執拗。
——「世間最可畏者,非貪婪之徒,」
若論喜惡,他確實歸於我「厭見」之列。若只是礙眼倒也罷了,偏偏還對魏雪兒存有妄念。
「不、不敢……只是未料少主願與我同席。」
我之所以記得他,是因他曾在我麾下效命。
「辛苦。」
為何眾人皆將與我共膳視作殊榮?
這具身軀尚未穩固,不該讓酒氣亂了內息。
身邊盡是不諳謊言之徒,著實令人頭疼。
——「這孩子命途多舛,還望稍存寬宥。」
「為什麽不動筷?」
——「那位『寂拳』,似乎便是出身此家。」
「不過一頓飯罷了。」
「確實。」
「我特地邀你共膳,你卻只淺嘗輒止?莫非瞧不起這五穀豐登?」
「是可口,只是相較之下略遜一籌。」
「要不要試試這壺新沏的龍井?」
「我說無妨便無妨。」
「此時才顧忌這些?」
她親自夾了一筷品嚐,眉眼彎成新月:「可是明明很可口呀……」
——「當真?那為何你的指尖一直在發顫?」
南宮菲兒依舊靜默不語,纖指輕撫杯緣小口啜飲。
「不過一刻鐘,行裝本就不多。」
——「嗯?」
我輕叩桌面,聲線轉冷:
他猶豫片刻,低聲囁嚅:
「嗯,麻煩你了。」
「……正在用。」
但現場未見其蹤影。想來是支系出身。
——「可惜最終,他也墮入魔道。」
「沒……沒別的。」
「嘿嘿~」
*****
——『所以你承認此舉摻雜私心?』
紅嬅終是頷首。
——『此乃女子天性。』申喆語帶譏誚。
黃甫家這代的年輕高手該是何人?我凝神思索。
此處群英匯聚,確會引來注目。主人與侍從同席,難免落人口實。
「韶月姐姐說要稍整妝容!」
我推開雕花木窗,任寒風捲著雪沫撲面而來。窗外銀裝素裹,長街燈火如星子般漸次亮起。
人群中,我看見幾名身著暗黃武服的青年,眉宇間帶著草莽銳氣。那是黃甫世家的人。
偏偏此言縈繞心頭,揮之不去。
「我們先整理行裝。」
「有勞了。」
他只是——太過不幸。
我本來是想把他當牛馬多加利用,卻總想起二長老那句——
但——
「你好自為之,不要惹是生非。若犯在我手裡,我一定斷你筋骨。」
——『……哼。』
「唔……」
前世我並非貪杯之人,但偶爾會小酌。
資質不俗、儀表堂堂、家世尚可,偏生命運弄人,令他步步沉淪。
想到數年後此地的傾覆,我不禁輕哂。
「味道好嗎?」魏雪兒關切相詢。
這是我重生以來,首度見到四大家族之外的武者。
未來被稱為「寂拳」的年輕高手,曾以無聲之拳剿滅無數魔人,威震江湖。拳風寂寂、殺意無形。
「但與用膳何干?」
名字是……黃甫順?
我細細咀嚼著口中菜餚,不由微蹙眉頭。
——「而是能將周遭盡數腐化之人。」
紅嬅面露難色。
我咬開半隻餃子,轉向席間另一側。
語畢,我轉身下樓。
「此處又非什麼龍潭虎穴。」
——「我明白。」
——『明知故犯,便是罪過。』
「號稱武林最安穩之地……可笑。」
——「嘖。」
「若與少爺同席,恐惹人非議,我們還是——」
申喆不再多言。他的沉默裡帶著不認同。
如此反倒更好。前世故人,未必值得重逢。
魏雪兒慌忙掩唇,然我已聽得真切。整妝?不過是用膳也要這般講究?
——「自然。」
隨行的仇絕業因無邀請函,只得遞上推薦信。當執事看見落款處我父親的名諱時,神色驟然尷尬,視線在我與他之間反复游移。
我深知被命運桎梏的滋味。故而對他,終究存著三分憐憫。
——『那為什麽隱忍?』
「……她不是讓妳不要説出來嗎?」
「……」
這便是我從仇絕業身上所見。
若問他是否令我生厭,倒也未至如此。畢竟他還未夠資格。
紅嬅與魏雪兒一進房便開始打點。我信步下樓四處閒逛。
正如先前所言,距「龍鳳大會」尚有七日之遙,客棧內來客稀疏,氣氛顯得格外清靜。
「那待會一同下樓用膳吧。」
魏雪兒在房內揚聲喚道。
「絕、絕不敢!」
他終究還是未滿二十的少年。勤勉、倔強,卻尚未通透。
可嘆大長老,對此視若無睹。
我正嘆氣時,忽有東西碰到嘴唇——我嚇得往後一退。
是魏雪兒。
「少爺,要吃菜!」
「……」
「您每次都不吃青菜,爺爺說只有小孩才挑食喔。」
「……我本來是留到最後吃的。」
「騙人!少爺從來沒吃過!」
最終,我只能敗下陣來,吞下那口青菜。
——『呵呵,被你認爲的小孩當作小孩了?』
——「人生真累啊……」
即使進食,我的注意仍留在四周。
前世的經驗早已昭示——這等群英匯集的場合,總有按捺不住要嶄露鋒芒之輩。尤其當年輕一輩的佼佼者齊聚,更易生出事端。
——「且斂鋒芒,莫要過早成為眾矢之的。」
至少,在比武正式開始前須得平靜無波。
「少爺,您看——」
魏雪兒忽然輕扯我衣袖。順著她所指望去,果然天不遂人願。
不遠處圍聚著一名身材魁梧、身著暗黃武服的青年。雖不及二長老那般雄健,卻也算得上氣勢逼人。
「恕難從命。」
——「真是無妄之災……但與我無干。」
我迅速移開視線,若無其事地將餃子送入口中。對她這等人物,即便片刻的遲疑都會被察覺。此刻已無需懷疑她的身份。
她的衣飾雖不華貴,卻纖塵不染。層疊衣襟掩去身形,唯有耳垂那對玉墜清晰可見——
「姑娘不識皇甫世家?」
她的聲音如碎玉投盤,語氣卻冰寒刺骨。
我繼續用餐,卻將他們的對話盡收耳中。看來黃甫鐵位是初次與會,不懂規矩。否則斷不敢如此輕狂。
「這般請求,很是失禮。」
皇甫哲偉竟厚顏拉開椅凳坐下。
「……方才已報過名號。」
「……此話何意?」
那個義憤填膺站起身的,不是別人——
我的視線掠過他,掃向周遭人群。那些人多半也出身名門,然而目光最終定格在一位戴著素白面紗的女子身上——她正默然承受著眾人的奚落。
那聲音,竟出自我們這桌。
舉箸的手頓在半空。
我在心中冷笑。她可是四大家族嫡系千金。
女子輕點案上酒盞,聲線清冷:「抱歉,已與人有約。」
——「……那瘋女人竟然也來了?」
「閣下這是做什麼!」
敢在「龍鳳大會」如此放肆,簡直自尋死路。這般情景,像極了前世那個莽撞無知的自己——可悲又可嘆。
「略有耳聞,算是名門。」
所幸有人出言制止。本以為是仗義執言之士,未料——
「不知姑娘芳名?在下黃甫哲偉,可願共酌一杯?」那壯漢笑著舉杯。
「唉,這清冷嗓音當真動人。不知可否賞臉一見真容?」
「既然知曉,姑娘這態度是否太過冷淡?」
譯者:還是一樣,有怪怪的地方章節下面評論一下。有時頭昏了會忘記糾錯。
只要這把火不燒到我身上便好。
那形制,我再熟悉不過。
正是仇絕業。
「既有良伴,何妨再多一人?這寒夜裡,多一盞酒便多一分暖意。」
——「黃甫世家?」
「……你此刻究竟意欲何為?」
「在下皇甫哲偉。」
——「這蠢材莫非飲醉了?」
他招惹了絕不該招惹之人。
這下,局勢已非「無妄之災」四字所能形容了。
皇甫哲偉猛然回頭,滿臉慍怒。我抬眼望去,心下驟沉。
想必是該族年輕一代的佼佼者。
——「名門?簡直荒唐。」
雖早知她必會出席「龍鳳大會」,但親眼所見,仍令心底蒙上陰翳。
——「沒想到此生會這麼早便與她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