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劍意
《世上最好的青梅竹馬》 · 우비람 · 5735 字
這場自子夜時分便開始的盛宴,如今進行的火熱。
華山的第三代弟子們為了這一天苦練多時,個個神情肅穆,嚴陣以待。
他們使出看家本領互相纏鬥,但他們畢竟師出同門,對彼此的劍招水平都有所瞭解,戰鬥總是要經歷多次交鋒後才能分出一個高下。
「「「「「「「「「「好!」」」」」」」」」」」
「這氣氛可真夠熱的。」
「大家看得都很投入啊。」
觀衆們大多都是不修習的平民,這種纏鬥的不可開交的表演對於他們來説非常刺激,可對於我們這些習武的人來説就有些無聊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曾經和尹峯交手的關係,我總是下意識拿場上這些弟子跟尹峯攀比,現在只覺得他們的劍招實在辣眼睛。
無論是出劍的靈活度,還是真氣的運轉,都遠遠稱不上是華山合格劍士該有的水準。
說句不客氣的——這些小子,我只需一招就能全部擺平。
看到這裏,我才總算明白了爲什麼尹峯會被要求去與二代弟子比武。
倒不是眼前這些人真的差勁。
畢竟他們都是十派盟出身的華山弟子,放在同齡人中絕對算得上出色。
只是最近和我打交道的人都有點超模,隨便拎出一個都能輕鬆碾壓他們,也不能怪我看得提不起勁。
『說到底,未滿二十就能踏入一流境界的,本來就是鳳毛麟角。』
像尹峯、南宮菲兒這樣的天才,根本不能以常理衡量。
我側過臉,悄悄望向南宮菲兒,想知道是不是隻有我覺得無聊。
她依舊靜靜坐著,面紗輕掩,看不清神情,整個人淡得像一縷煙、一片雪。
卻就在這一刻——
我瞥見她極輕、極緩地,張開了一點點脣。
而他話音剛落,場邊瞬間一片譁然!
可這樣對嗎?
「去年可沒有這號人物啊……難道是新收的?」
我努力想要忽視,卻仍清晰聽見那些聲音在腦海中迴盪,一字一句,揮之不去。
「……不要……皺眉。」
我聞聲轉頭,發現她正靜靜地望著我。
他顯然覺得這場對戰是一種冒犯。
我又作出那種難看的表情了嗎?
「還有,她出場了。」
我沒有理會她那可愛的鴕鳥行爲,隨即把目光轉向魏雪兒。
然後,她默默、默默地……把臉轉開,假裝什麼也沒聽到。
跟我和南宮菲兒完全不同,魏雪兒眼睛亮晶晶的,全神貫注地盯著場中。
勝者輕拍敗者肩膀以示安慰。
「僅僅一年就有如此變化,真讓人欣慰。」
仇靈華緊抿著脣,將全部心神凝聚於對面的對手身上。
如果不是因爲重生後吸收的那幾股真氣,我現在可能還不如場上的那些弟子。
——哇啊——!
「我是仇靈華,華山派第二代弟子。」
雖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足夠傳遍全場。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伴隨人羣的呼聲,我轉頭望去,正見一柄木劍跌落地面。
「這纔是華山派該有的樣子……對!」
我很清楚自己的斤兩,明白這種機遇屬於是可遇不可求的。
在喧囂環繞之中,她卻顯得異常鎮定。
已經和南宮菲兒那種瘋子同一個行徑了。
——「我也是第一次見到她。說不定她甚至還不是正式弟子吧,畢竟今日才自我報上名號。」
她清聲開口,語調平靜卻清晰。
她毫不掩飾內心的興奮,欣然點頭。
對面的少年隨即抱拳回應:
「看來比去年進步了不少啊。」
果然,我跟原本預想的普通人生活之間已經竪起了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妳剛才,是不是打哈欠了?」
——又或者,那只是強撐的冷靜,心中早已波瀾起伏?
「不可能吧?就連那些富貴人家想將子女送進華山,都被一口回絕,說早已不再收徒了。」
依照比武規矩,雙方於交手前自報身份。
就在兩人互通名號之後——
他眼中所流露的,是毫不掩飾的輕視。
此時,耳邊傳來眾人的低語。
「在下尹真,華山派第三代弟子。」
因爲這點機遇而超越了他人並不代表那就是因爲我修習的快,只是因爲重生了而有所領先而已。
「……怎麼了。」
「……請師姑賜教。」
就在眾說紛紜之際,一名少女緩步走至場中央。
「什麼?弟子中竟有女子?」
那是一個很小、很剋制,卻依然沒能藏住的呵欠。
正當我整理思緒之際,南宮菲兒忽然開口:
——「怎麼回事……二代弟子?可她看起來明明這麼年輕啊?」
「……」
「比武開始!」
她原本也想堅持與其他二代弟子一同上場,但最終還是壓下了這個念頭,選擇了與三代弟子同臺競技。
這牽涉到她作為師尊弟子的驕傲,也關乎她最後的一絲尊嚴。
我聞言,不由得睜大雙眼。
很快,少女抽出木劍,穩穩擺出迎敵架勢。
「咕……我輸了。」
她身子幾不可察地一頓,像是被點穴般定住。
我也曾有過這般血淋淋的教訓,她讓我失去了很多——
一道灌注真氣的洪亮宣告響徹全場,仇靈華的首戰,正式拉開序幕。
人羣中再度響起低語,如細針般刺入耳中。
他們的感受,與我大相徑庭。
並非因為要與“師姑”交手——而是他根本不認為她配得上這個稱呼。
只見那少年臉上浮現出一絲毫不掩飾的不耐。
若是堅持己見,反倒顯得她不懂分寸、固執可笑。
……是嗎?
*****
因爲這點領先而輕視他人,這種想法根本不可取。
大概是因為他們只是普通人,而非習武之士吧。
隨著她轉頭的動作,幾縷青絲輕輕晃動,髮間那支我送她的飾物也隨之一蕩,在陽光下閃著細碎微光。
她身著華山標誌性的潔白武服,手中穩持木劍,烏黑長髮俐落地束在腦後,神情平靜如水,正細細調息,目光從容掃視全場。
仇靈華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
更準確地說,他失望於自己被安排與一個看似柔弱的小姑娘對戰,而非值得一戰的對手。
——「弟子願參加第一日的比武大會。」
「……陽天。」
我凝神注視著她的身影,一刻也未曾移開。
「妳覺得有趣嗎?」
頓了一下,又補上一句:
「嗯!」
她極輕地眨了一下眼,低聲道:
場邊頓時響起一陣騷動,議論聲如潮水般蔓延開來——
看來落敗者應是年紀稍輕,或是入門較晚的弟子。
最終,她還是選擇了放下。
當申炫憂心忡忡地詢問她是否真的無妨時,她只是以堅定的眼神點了點頭。
那個問題裡,藏著太多未盡之語。
她心知肚明。
此刻,她緩緩抬起木劍,目光如刃,牢牢鎖定對手。
『……我好怕。』
恐懼仍在體內叫囂。
強烈到讓她幾乎想要轉身逃離。
對手皺起的眉頭與蔑視的目光,像尖刺般扎進她的心裡。
呼吸愈發困難,她腦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縱然她哭喊求助、卻依舊不曾轉身的背影。
「——開始!」
裁判一聲令下,比試正式展開。
對手立刻疾衝而來,木劍揮落,顯然打算速戰速決,盡早結束這場在他看來毫無意義的鬧劇。
然而,那一劍幾乎沒有任何力道。
——他竟在手下留情。
仇靈華猛地咬緊下脣,提劍迎上。
這一刻,她將所有日復一日的艱苦修煉,全部傾注於這一劍之中。
無數次手掌裂開流血,鼻血橫流,這些皆已成為她的日常。
一切,皆是為了讓那「梅花劍」真正綻放。
——啪!
『……那麼現在,我究竟是為何而揮劍?』
無論是否已盡全力,至少——
她或許能暫時遺忘絕望,卻也只是自欺欺人。
——「靈華,劍中所寄託的『意』,必須由妳親自尋找。」
正是仇陽天。
這是師尊交付於她的第一道,也是最難的課題。
他沒有道歉,而她也不曾責怪。
她的力道雖遠不及他,卻在接觸的瞬間微妙地一轉劍鋒,將他的攻勢輕巧引偏——
師尊痊癒的喜悅是真的,但隨之而來的卻是目標的崩塌,心彷彿被掏空一般,無所依託。
她渴望在師尊闔眼之前,讓她看見自己終能獨當一面,讓她心安。
想到這裡,仇靈華忽然覺得,自己似乎終於觸摸到了那一縷可寄託於劍中的意志。
然而如今,師尊已然康復,甚至能再度與她練劍、親手指點——
那是她最卑微、也最真切的渴望。
但能夠擊中對手本身,便已是無可辯駁的事實。
她也看得出來,兄長眼底深藏著無聲的歉疚。
她一劍劃出,精準抓住尹真一瞬的破綻,木劍劍鋒輕點過他的肩頭。
她將真氣聚於丹田,自足下湧泉而起,流轉全身,目光清亮而堅定。
尹真重新調勻呼吸,神色從先前的輕視轉為凝重。
這一劍並不重,更無傷人之意。
她依然怨恨仇陽天,這一點,她無法欺騙自己。
自尊,因這一劍與她那明顯的留情而徹底受挫。
為此,她不惜犧牲睡眠,日夜苦修,將自己逼至極限。
「……!」
『若要讓梅花於劍尖綻放,我該將什麼,寄託於我的劍中?』
她抬眸望向觀眾席,幾乎毫不費力,便鎖定了那一道紅衣凜冽、目光如刃的身影。
她的呼吸逐漸趨於平穩,心神愈發清明。
尹真又一劍攻來,卻被她輕巧引偏,劍勢落空。
木劍劃出一道如弧月般的軌跡,她身形同時錯步旋開,竟將他的力道原路反彈!
「呼……呼……」
縱然那些苦痛的記憶依舊啃噬內心,但她不願以仇恨作為劍心的歸宿。
師尊曾凝視著她的眼睛,輕聲說道:
——颯!
尹真心中大駭。
然而,任憑他如何怒目而視,仇靈華的心境卻愈加沉靜如淵。
然而,當她看見哥哥如今的轉變,那一絲幾乎熄滅的希望,卻又如殘燈復明,讓她忍不住再次望向他的背影。
木劍相擊,發出一聲清脆的銳響。
可那樣,真能讓她獲得平靜嗎?
尋找屬於自己執劍的意義。
若當時仇陽天給予肯定的回答,她或許真會選擇逃避,假裝一切從未發生。
是復仇嗎?
他終於認真了起來。
仇靈華握劍的手仍在微微顫抖。
這個問題,早已在她心中盤旋千百回。
明明受盡委屈、嚐遍孤獨,卻仍如當年那個跌坐在地、哭喊著等待哥哥回頭的小女孩。
他從這一次交鋒中,隱約察覺到了什麼。
對手臉上首次出現了詫異之色。
明明嘴上說只是「隨意觀戰」,他臉上卻寫滿了掩不住的憂慮。
『……還是慢了一步。』
短短一年之間,他究竟經歷了什麼,竟彷彿變了一個人?
仇靈華心中忍不住泛起一絲苦澀的笑意。
尹真的木劍猛然破風而來,這一次緊貼她的髮梢掠過!
只因他們之間的心,早已相隔太遠。
是對家族摧殘母親的怨恨,還是對那個曾棄她不顧的兄長——仇陽天的憎惡?
她因剎那的猶豫,劍尖終究失卻了那份應有的銳意與果決。
——颼!
她卻感到一片茫然。
他萬萬沒有料到,那看似輕巧隨意的一劍,竟被仇靈華以一種近乎優雅的姿態從容化解。
她覺得自己真是愚蠢至極。
她心裡清楚,那並不是她真正想要的答案。
她想起自己曾經懷著最後一絲絕望,脫口而出的話:
尹真的面容瞬間漲得通紅。
與先前試探般的攻擊截然不同,這一劍既快且沉,帶著清晰的壓迫感。
——「我們……還能回到從前嗎?」
趁著對方一瞬的失衡,她立即疾刺反擊。
——鏘!
然而尹真終究根基紮實,仍勉強舉劍格擋下來。
仇靈華強迫自己定下心神,不讓眼前凌厲的劍勢壓垮意志。
『不……我不願讓這些污濁之物,玷污我的劍。』
她心底比誰都清楚,自己最初執劍的理由,是為了師尊。
既然對方不肯逼近——
那麼,便由她主動邁步,踏入他的劍圍之中。
『若我們再也無法回到從前……』
『那我便與哥哥,一同斬出一條新的道路。』
縱有怨恨未消,縱有淚水還藏在心底——
她仍願選擇,以劍為證:
寬恕。
這便是她所要寄託於劍中的意志,是她毫不動搖的決心。
仇靈華身形倏動,如風中梅影,靈巧遊走於劍鋒之間。
這一刻,她的天賦凜然綻放。
即便體魄與真氣仍遜於對方,她卻再無一絲畏怯,劍勢如梅枝橫斜,次次精準引偏攻勢,步步進逼。
尹真心中大駭,原本輕視取勝的念頭徹底崩潰。
他曾在一個人身上見過這樣的劍——尹峯初入華山之時,也是如此耀眼,如此……令人不甘。
而現在,他的劍心已亂,雜念叢生。
仇靈華沒有放過這一瞬之機。
她劍鋒輕引,盪開尹真木劍,隨即手腕一轉,劍尖疾點向他持劍之手——
「呃!」
木劍應聲脫手,鏘然落地。
而她的劍,已穩穩停在他頸側。
全場先是寂靜一瞬,隨即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
他怔怔地望著仇靈華的臉——
「是、是……多謝師姑指教!」
望著那樣的笑,我忽然覺得內心某處早已冷硬鏽蝕的角落,竟似被無聲融化。
「對啊!和少爺笑起來的樣子一模一樣!」
「真可愛。」
我一邊無奈地在心中對南宮菲兒唸叨,一邊抬手朝仇靈華揮了揮,示意我看見了。
——不過話說回來。
但凡稍懂武學之人,都能看出她方纔一戰中展現出的驚人潛質。
若說這世上還有誰讓我感到比南宮菲兒那種瘋子更加煩惱的存在,那就是那些前世沒有名氣,卻突然冒出來的變數。
我雖看不見她面紗下的表情,卻能清晰感受到她與我相似的震動。
呵。
比武終結的瞬間,全場歡聲雷動,如潮水般洶湧不息。
這一戰,帶給所有人的震撼,遠超預料。
「喂。」
白衣拂動,青絲揚起,她步下場地的背影瀟灑利落,不見猶豫,唯有如劍一般的清韌與帥氣。
他最好不要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
*****
——倒更像是,她終於釋放了某種長期壓抑在心底深處的力量。
「……我可不這麼覺得。」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目光驟然冷了下來,想起方纔與她交手的那名弟子。
勝負已分。
這一戰,這一笑,這道執劍而去的身影,他此生再難忘記了。
「怎麼突然說這個?」
尹真滿臉不甘,俯身拾起木劍,低聲欲語:
『……得找尹峯問清楚,那混帳到底叫什麼名字。』
先前與她相見時,她眉目間還鎖著某種難以言說的桎梏,而方纔一戰之中,她卻彷彿真正斬開了什麼,破繭而出。
尹真一時語塞,只結結巴巴應道:
雖說南宮菲兒並沒說錯什麼,但我心裡卻莫名有些發堵。
劍意純淨,身法靈動,收放之間隱有大家風範。
「你劍勢很好,只是心還未定。」
「……我、認……」
「……她贏了。」
南宮菲兒語氣乾脆地反駁魏雪兒,雖隔著面紗,我卻彷彿能看見她微微鼓起的臉頰。
「……她的笑容,實在太可愛了。」
尹真半跪在原地,滿臉通紅,呆滯的凝視著仇靈華。
南宮菲兒忽然低語,讓我微微一怔。
這絕非一時運氣或臨場爆發所能達到的境界。
「……可她剛剛的模樣……」
她看向他,輕聲說道:
南宮菲兒輕聲說道,語氣中滿是難以置信。
他心中清晰無比——
話卻戛然而止。
我抬眼望向高臺,只見華山派的幾位長老也正低聲交談,神情不再如先前那般輕忽,而是帶著審視與讚許。
——反觀我自己,即便重活一世,卻仍困於過往泥淖,步步維艱。
她步下比武臺時,目光與我短暫交會。
那傢伙在比賽結束後,那傢伙看向妹妹的眼神和麪貌。
我從未想過,仇靈華竟真能在這場比武中取勝。
隨後,她朝著我們這邊輕輕揮了揮手,臉上綻開的笑容燦若朝霞,清澈得幾乎灼眼。
她的嘴角,竟緩緩綻開了一抹他從未見過的笑顏。
與她相比,我這個兄長,實在可笑得很。
不再是往日籠罩眉間的憂鬱與怯懦,而是如雲破月來、梅映初雪般清澈明朗的笑。
我腦中仍存著前世的記憶——在那個過去裡,她從不是什麼驚動江湖的劍客,更未曾顯露過如此鋒芒。
僅此一戰,便已顯露無窮可能。
仇靈華微微一笑,收劍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