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都閙脾氣
《世上最好的青梅竹馬》 · 우비람 · 5281 字
刺骨的風一點也不溫柔。
雨聲淅瀝,月光自烏雲縫隙灑落,微風掠過他的髮梢。
可這一切,都不曾帶來半分溫柔。
那女子在他陷入朦朧思緒之際,輕聲問道——
「……你在哭嗎?」
「哭你個頭,分明是雨水。」
他語氣粗魯,試圖掩飾什麼。
女子卻只是輕輕伸手,拂過他的面頰。
按理說,他應該一把將她的手打開,可不知為何,這次他沒有。
他讓她的指尖,落在自己臉上,帶著那微微的顫抖與血的溫度。
她輕輕拭去了臉上的雨珠,又試圖摸了摸眼角。
「你……真的沒哭呢。」
「聽來你倒是挺失望的樣子。」
他語帶嘲弄,卻連自己都知道那是逞強。
他一直以為,自己早已無淚可流。
「……真讓人失望啊。」
女子淡淡說著,語中毫無波瀾。
即便死神近在咫尺,她也未顯半點恐懼。彷彿,這不過是命運中的某一站,她早已看透生死。
她斷了一臂,胸口更穿了一劍。這種傷勢,換作旁人,早已氣絕。能撐到現在,僅是因她武道已至極境。可時間,還是留不住她。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好好休息吧……」
然後,男子輕輕放下了女子的手。
她的手太輕,幾乎沒有力氣。
「放肆!你這魔道賤人,竟敢玷污我家宗主之名!」
他記得她那望月的模樣,記得她說過——
那像是在鬧彆扭,又有點小小的不服氣。
雨水沿著他的髮、她的指滑落。他覺得煩躁,這雨聲讓他喘不過氣。
男子未加理會。
「哦?天魔啊?所以你們全丟下他不管,跑來抓我這個無名小卒?」
雨,似乎下得更重了。
「……我總是會忘記啊。」
他抬手揉著臉,神情疲憊。
「……天魔即將伏誅,你還是束手就擒吧!」
「……別哭啊。」
在這群武者之前,一名俊美非凡的男子拔劍出鞘,立於最前方。
我才剛與尹峯進行了一場決鬥。
「決鬥。」
他握住她的手腕,想推開她,卻沒能下手。
我聽到南宮菲兒這句話時,忍不住咳了一聲。那些無預警湧現、完全不受控制的回憶,總是令人反胃至極。
正道武者們紛紛擺開架勢,唯有男子雙眼,始終凝視著流星一人。
流星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即便他心知肚明,那月光早已被雲遮雨掩。但在她的臨終之前,他還是選擇撒了個善意的謊。
他說不上這情緒是什麼,只能告訴自己,那是怒火——
他那毫無情緒的臉龐再度浮現。
為什麼?為什麼偏偏在這種時候,會想起那件事?為什麼偏偏是現在,該死的?
這樣才合理,也才公平。
流星聞言,唇角微顫,而後便被四周瘋狂竄動的火焰吞噬視線。
「……都說了,我沒哭。」
——流星·張星然,他被譽為正道的未來。
他想開口問她還想說什麼,但嘴唇剛動,她的氣息,已如雨霧消散。
南宮菲兒不是跟其他人一起在旁邊觀戰了嗎?為什麼她現在卻還要向我提出決鬥?
偏偏在他最需要的時候,悄然隱去,連句道別都沒有。
女子的手依然貼在他臉上。
男子輕聲應道,語氣溫柔得不像他自己。
這是憐憫嗎?還是……愛?
數十,甚至上百名武者,正列陣而立,與他對峙。
「……妳沒看到我才剛跟別人打完嗎?」
聽到我的話,南宮菲兒竟然輕哼了一聲,嘴角微微一撇。
她在安心地、滿足地,離開這個世界。
他已無法分辨。他只是低下頭,咬緊牙關。
『你現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前後不一,乾脆點行不行,讓人煩死了。』
那句話,成了她在人世間留下的最後餘音。
像是被人搶走點心的小孩,還故作鎮定地說自己才不在乎,實在太不尋常了。
他仰望天際,烏雲如墨,冷雨如針。
火焰怒燒四野,頃刻之間便將方圓數里夷為焦土。
她輕聲說。
男子終於止住笑意。
男子能看出對方堅定的意志,那份拯救天下蒼生的決心。
每當遇到這種情況,我就忍不住覺得——她確實與我記憶中的「魔劍后」不同,但心底某個角落,那股難以釋懷的感覺卻依然存在。
男子低聲問,聲音像是從喉間擠出。
只是他不願承認,不願去面對她的選擇。
是的,他總會忘記。
女子一向鍾愛明月。
女子呢喃,聲音幾欲隱沒於雨幕之中。他呆了呆,然後低低地笑了。
她噘起嘴的模樣——
「你這狗東西。」
女子那如雪的髮絲,染著淡淡青光,已逐漸失去光澤,在雨中緩緩濡濕。她的氣息一絲絲地流逝,像風中搖曳的燭火,終將熄滅。
「為什麼?」
但還未等他開口,其側旁的女子便先怒喝出聲。
她聲音輕若晨霧,幾乎隨雨聲散開。
男子輕聲喚他之名。
他們皆穿著白底藍紋的制式衣裝,胸前繡著「誓」字。
男子慢慢轉身,聽見了來自背後的聲音。
一遍又一遍地,什麼都忘了。
「……月亮,還在嗎……?」
「別……哭啊……」
怒她插手,怒她擅自替他擋下那一劍,怒她……打算不告而別。
男子的笑意更加明顯。
她常在月下靜坐,倚石而思,仿若孤峰上的仙人。
可她改變了一切。
那一劍原是刺向他的,
——據武林盟的事後報告:「魔道人物逃脫,唯流星劍一人倖存,餘者皆葬身火海。」
隨著他踏出一步——
她明明可以閃開……卻偏偏擋在了他前面。
「行吧……來就來吧。若我不認真對待,你們又要開始鬧脾氣了。」
「……流星劍。」
漆黑如焰的怒火自他腳下竄起,頃刻間吞噬整座林地。
我無法看著南宮菲兒的臉,只能將視線移開。若是再多看她一眼,我恐怕就會因為那段可怕的記憶再次浮現而失控。
命運應該這麼發展——他死,她活。
她一遍又一遍低語,說給那孤獨的男子聽。
「別哭。」
她呢喃著,聲音輕柔如風,飄入他心中。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她並不是在確認什麼,而是在道別。
忘記自己為何會站在這裡,忘記自己在這場鬧劇中扮演的角色。
「只要月亮還在,就不算太孤單。」
流星劍語氣鏗鏘。
他無法將她的屍體帶走,也無法替她埋骨於地。
可她雙眼早已緊閉,再無半點光明可見。
男子卻笑了,怎麼都忍不住。
他問著,卻也知道,這問題他並非不明白。
「幸好你沒跑太遠。」
*****
而隨著那聲喚名,流星的眉梢微微一顫。
「……你在我身邊嗎?」
「找到了!」
而他最痛恨的那輪月光……
哪裡還見得到月亮的身影?
「……嗯,在呢。」
「天魔現在正與天尊們交戰——」
「你都摸著我的臉了,還問這什麼蠢話。」
「……我們還在一起,真好啊……」
她大概也不會希望如此,況且男子此刻也實在無能為力。
「你說主上要被殺了?誰來殺?」
他不得不壓抑下自己因那張臉而起的雞皮疙瘩。
彷彿在他話語落下的剎那,女子嘴角微微上揚。她真的笑了嗎?他不確定,也許只是錯覺。
老頭,你這話越來越刻薄了啊。
『哼。』
難道是因為他宗門裡的人被我打了,所以心情不好?可明明是他叫我跟那人決鬥的啊?
不會吧,他不至於那麼小心眼吧……?
『……你這混帳東西。』
……看來我猜對了。
不過說到底他畢竟是華山派出身,這種宗門情懷倒也不奇怪。
『不是那回事。為人父母者,就該自己教好自己家的小孩。』
那你到底氣什麼啦?
『……就算開花了還被打爆,真讓人火大。我那時候可不是這樣……!』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現在的小鬼們啊,唉……那不是那樣用的啦……』
我決定完全無視他。
轉回視線看向南宮菲兒,我開口說道:
「妳還在因為我拒絕妳的決鬥而鬧脾氣?」
難不成她就是因為我拒絕了她卻答應與尹峯對決,所以現在才這麼倔強?
看來我說對了,因為我提到那件事時,南宮菲兒的眼神明顯一抖。
「……我才沒有鬧脾氣。」
她的聲音也有些微微顫抖。
「但妳看起來就是在鬧脾氣啊?」
「你怎麼了?」
雖然我嘴上這樣說,但他說的話確實讓我有點警惕。
就是因為你聽得見,我才要說啊,別擔心。
我對她說:
只要她跟劍帝在一起,那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畢竟現在人在深山裡,也做不了什麼。
「你……真的要跟我決鬥?」
我希望老頭是騙我的,但我也沒把握……
我輕咳一聲,勉強裝作鎮定地對她道歉。
就算我捂住耳朵也無法阻止他的咆哮,實在讓人煩躁。
『你那些跟野獸一樣的技巧,別再亂用真氣了。』
『你體內到底吞了什麼才會藏著這種東西……你是想逼死一個老骨頭是不是!? 』
老頭突然破口大罵,我因此感到頭痛欲裂。
你都死了還在講什麼逼不逼的啊。
我還在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老頭突然說話了。
南宮菲兒似乎對我低聲呢喃的話感到有些困惑。
我什麼時候說過我不想了?
決鬥結束後,夜空比剛才更黑了。
『你不是不想跟她決鬥嗎?幹嘛改變主意了?』
「……?」
我對她的反應過於劇烈,實在是有些失禮。
「……嗯?」
一回到營地,我就覺得哪裡不太對勁,想了一會才發現——
這傢伙,怎麼看都不該是華山派掌門……
她想了一會兒後,轉了轉眼珠才回答我:
「我頭有點暈——」
……蛤?
聽到這麼突兀的問題,南宮菲兒歪了歪頭。
「……!」
老頭被我這句話氣到發狂。
雖然我有稍微控制一下,但這種粗糙的技巧根本不能用太久,我能感覺得到它即將對我的身體造成負擔。
不過也可能……那只是我自己記錯了。
「雪兒剛才和她爺爺在一起。」
她這習慣不管我怎麼說都改不了。
聽到她這回答,我忍不住笑了。
『希望你被鬼壓床。』
聽到這話,南宮菲兒睜大了眼睛。
控制什麼?
南宮菲兒呆呆地望著被我拍開的手,又看了看我拍她的手,一時之間似乎還沒反應過來。
如果只是這點挫敗就崩潰,那他也沒資格跨越自己的瓶頸。
聽到這句話我總算鬆了一口氣。
她有那麼驚訝嗎?只是說下次而已啊。
要是再不睡,明天只會更累。
「對不起,我只是嚇了一跳。」
「原來你不喜歡月亮啊。」
『……你知道我都聽得見吧?』
那為什麼妳不敢看我?她以前就能表現出這麼多情緒嗎?
『哈哈哈,真不愧是個王八蛋。』
魏雪兒沒跑過來。
……我相信他能自己調整過來。
這大概也是我之後才得解決的麻煩吧。
「我……才不是。」
「南宮小姐。」
『你這臭小子……竟敢懷疑一位道門祖師!? 』
如果每次用太多內力,那東西就會暴走……
她這個舉動,讓我腦海中浮現出與剛才記憶重疊的場景。
更別說他還是什麼華山神劍。
雖然我確實對尹峯做的有點過火了,也覺得有點抱歉……
我把處理尹峯的事交給華山的弟子們,自己先回了營地。
『……你桃花好,她現在在收行李——』
……怎麼感覺她腳步有點輕快,像是心情還不錯?
我已經消耗太多真氣,很快就會從骨子裡感到疲憊。
我不太懂老頭這句話的意思,但感覺不像是在開玩笑。
我望著她的背影,這時,老頭開口問我:
她低聲說完後便轉身離去。
我好不容易能自由運用力量了,結果體內卻突然出問題?
說實話,我已經放棄了。
「前提是妳得對我用敬語說話。」
「……還好?」
這對華山派的後輩們來說,根本是奇恥大辱。
你一個鬼怎麼還詛咒我被鬼壓床?你到底多幼稚啊?
也是啦,這種問題太沒頭沒腦了。
「真的不是?」
……老頭,你不是個真的道士吧?
當然也不是她每次都會來迎接我,但在這種情況下,她通常都會過來,讓我不禁有點擔心。
不管是因為她現在還年輕,還是說她本來就這樣,我都不太清楚。
「……咦?她真的去哪了嗎?」
『……這樣啊。總之要真跟她決鬥,這次要控制住。』
於是我問了其中一位侍從。
「公子?夫君?」
「妳喜歡月亮嗎?」
……話說回來,明天開始就要和南宮菲兒一起上路了吧?
我記得……她曾經說過自己喜歡月亮來著。
「……?」
老頭的話,是忠言逆耳。
『幼稚!? 你這死小鬼……!』
那東西到底是從寶物來的,還是原本就在我身體裡的呢?
『連白送的東西都不敢接,你啊……』
「決鬥的事……下次吧。」
『過火?你把整片花給燒了耶你現在才說過火!? 』
但我突然有點好奇一件事——關於這個一直不敢直視我眼神的南宮菲兒。
『從你答應她到現在,你心裡都還在猶豫——』
『你那真氣動用的越多,我就得去壓制那東西……真是煩死我了。』
但她突然伸手摸向我的臉頰。
「那……下次見。」
「夫君不行……算了,妳隨便吧。」
估計之後會痛得連躺下都難受。
我正抱著頭時,南宮菲兒朝我走來。
雖然我也覺得去華山可能得不到答案,但……我也沒其他辦法了。
「……好燙。」
兩個畫面重疊的瞬間,一股不祥的感覺頓時襲來,我下意識地甩開了她的手。
南宮菲兒點點頭,像是在表示「我沒事」。
希望等到上華山的時候,能有點頭緒。
她那麼期待的樣子,我就答應了而已。
『別哭。』
雖然剛打完一場,現在汗流浹背,我本來想洗澡的……
但現在實在太懶了,就這樣睡吧。
『……你這樣睡實在太噁心了。』
照舊,我完全無視了老頭的話。
*****
魏雪兒與劍帝久違地談起話來。
他們平日的對話,往往是由劍帝娓娓道來的江湖舊事,而魏雪兒便一臉專注地聽著,彷彿連風聲也不願錯過。
這日,她半倚在窗邊,眼皮微垂,幾乎要在劍帝的講述聲中睡去,卻忽然開口問了一個埋藏許久的問題。
「爺爺。」
「嗯?」
「什麼是……未婚夫?」
「咳、嗯?」
劍帝的臉瞬間抽了一下,表情變得有些古怪。
他心中微感羞愧,覺得自己雖一向對她寬容照顧,卻連這種簡單的事也從未教過她。
他不曉得魏雪兒為何突然問起這個問題,卻也沒多想,只當她又像往常一樣,問些古靈精怪的話——像是鷹的肉吃起來是什麼味道,或是鷂子會不會比老鷹香……
於是,劍帝只是淡淡一笑,隨口應道:
「未婚夫啊,是——」
「嗯……!」
魏雪兒聽著他的解釋,神情卻越來越暗。
只是劍帝並未察覺她臉色的微妙變化,仍耐心地一一講解。
到了隔日——
魏雪兒便不再與南宮菲兒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