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神醫弟子
《世上最好的青梅竹馬》 · 우비람 · 4376 字
我細細述說自己的情況,雖非事事完全交代,但該說的重點部分都如實坦白,其餘則巧妙地略去不提。
「……當我離開家族時,這件寶物便被交予我手了。」
至於那股詭異的千吸功,我並未多加解釋,只提及某一夜在漫長修行後熟睡時,體內突然覺醒了一種陌生的力量。
是否要提及申老頭的存在,我起初有所猶豫,最終決定在徵得他的同意之前,不作任何表述。所幸,此次交代並未花費太多時間,我便已將自身如今的處境說清楚。
話語落下後,華山掌門「落梅劍尊」只是淡然地撫了撫鬍鬚。他究竟會不會相信我的話?連我自己都覺得這番言辭聽起來深具奇幻色彩。果然,他臉上露出了幾分難以置信的神色,隨後開口道:
「……這番經歷,確實有些匪夷所思啊。」
——噗通。
他給我斟了一杯茶,靜室裡寂靜非常,茶水流入杯中的聲音格外清晰。
「你不是我派弟子,卻能吸納梅花真氣,甚至將其蘊藏於體內,這種說法實在很難令人理解。」
那股氣息與我自身的真氣屬性完全背道而馳。不僅是毀滅之炎,凡屬炎系武學本就與道家修行中講求的恬淡清和之氣格格不入。一方是平靜祥和,一方是焚毀滅世,二者本應水火不容。
然而,我竟然能以如此矛盾真氣並存之身,修煉至四品境界,這其中的荒謬不言而喻。更離奇的是,直到現在,我既未走火入魔,也未出現真氣逆行的跡象,這些都讓人難以置信。
這一切,恐怕只能歸咎於那該死的魔功。若非它暗中作祟,我實在無法理解這種奇異現象的來源。
「……嗯。」
落梅劍尊依然注視著我,那目光深沉無比。
「你體內蘊含的梅花之氣……唯有極少數我的親傳弟子才能擁有此等氣量。」
那股力量,我原本根本無法察覺。在申老頭的壓制下,那股氣息藏匿得無比深沉,幾乎如不存在一般。然而,落梅劍尊卻能一眼洞悉,彷彿看穿了我體內的一切。
無論是否有意導致目前這樣的處境,如今所面臨的局勢,確是我無法迴避的巨大難題。
若換個角度思考,假設華山門下有人身懷焚滅烈焰那般霸道之功,且修為深不可測,那必然是足以驚動掌門的大事。
「我並不認為你在說謊……但作為一派之主,即便再難以置信,也需親自查驗。」
「……是。」
「掌門大人……?」
神醫抿了抿脣,一聲輕嘆從喉間滑過。
梅花絕劍雙手微微顫抖,緊握成拳,卻無法吐露半句,甚至鮮血已沿著脣邊緩緩滲出。
支撐她生命的真氣如今也在逐漸腐敗之中。
然而,神醫仔細檢查她全身經脈,卻未找到任何蛛絲馬跡。唯一能感知到的,是她的身體正在不斷腐爛。
表面上,她只是個普通的老婦人,但實際年齡與她的虛弱程度根本不相符合。
「……神醫大人……」
神醫語畢,有人忍不住輕咳一聲。他的話語具分量,畢竟來自世上最負盛名的醫道宗師,無人能望其項背。
「……嗯?」
神醫心中清楚,她之所以能勉強支撐至今,仍舊保持言語和行動,全仗著內裡深藏的一股龐大真氣強行維繫著這副早已超負荷的身軀。
「禁術,是吧。」
「這……」
他突然這麼說,令我一時反應不過來。
室內,有一名滿頭雪白的老者低聲喃喃,他的嗓音沙啞粗糙,令人聽來不甚舒服,但屋內卻無人流露任何不滿。
正當我陷入思索之際,落梅劍尊拍了拍手,似是忽然想到什麼主意,神情頗為輕快。
她曾是江湖中名聲赫赫的一代宗師,前華山掌門——梅花絕劍,如今卻一寸寸走向衰敗。
那棟小屋曾是華山第十代掌門退隱後親手所建,時至今日,僅作為臨時棲身之用。
「師父!」
他只是輕輕一笑,語氣溫和道:
一般而言,禁術施加於人體,必定會在經脈或者氣脈中留下強烈痕跡。
站在一旁的徒弟聽著兩人對話,不由得微微顫抖,眼圈紅了起來,含淚望向自己的師父。
梅花絕劍沉默片刻,眼神掃過弟子,啟脣緩緩回答。
*****
他飲盡杯中清茶,接著起身。
「其實……沒那麼痛……」
水車聲在幽靜的林間回蕩。
「劍後。」
「我聽說你來華山,是為了你的家人對吧?」
為女子診治了一段時間,他鬢角早已滲出細密汗珠。旁邊的男孩見狀,悄悄拿起巾帕,輕輕替他擦去額頭上的汗水。
「師父……」
「……什麼?」
這位行蹤飄忽、難以捉摸的奇人,如今正端坐於這間簡陋的小屋中。
「……去哪裡?」
她這般姿態讓神醫眉頭深鎖:
……這麼突然?
——神醫。世人皆以此喚他。
只因這位老者名號太過震懾人心。
這怪異的病症背後,竟然暗藏著一種禁制之術——一種恐怖的咒法,只要試圖言說病情,便會遭到自身反噬。即便是見多識廣的神醫,也從未在生平中接觸到如此駭人的禁術。
但即使有問題,他們也不會加害於我。畢竟,那件寶物原本就是因為他賭酒才流落出去,而我還費心將它物歸原主。此外,華山作為正道名門,他們向來不會無故加害他人。
她的身體正在一點點崩壞,衰敗的速度肉眼可見。
「幸好,那寶物本身似乎並未出什麼問題。」
間或響起的鳥鳴清脆動人,陽光穿透枝葉的縫隙,散落於地面如溫暖的金紡。
「……是,沒錯。」
他的話語中帶著責備,而跪坐於他面前的女子只是輕描淡寫地回答:
沒有問題?
神醫捋著鬍鬚,目光凝視著眼前正擦拭血跡的梅花絕劍。
「那一年,究竟發生了什麼?」
「嗯。」
「謝謝你。」
弟子匆忙扶住她。而神醫身邊的男孩也遞來手帕,如先前侍奉神醫時那般恭敬。
「正好,那就跟我走一趟吧。」
在這片寧靜又充滿詩意的景色中,一條小徑蜿蜒延伸,通向遠處坐落著的一間小屋。
更令人憂慮的是——
男孩輕輕點頭,表示回禮。
怎麼突然提起這個?
女子沉默了片刻,垂下眼睫,終於低聲說道:
「大約四年了。」
「還逞強?那孩子早晚會得知你的狀況。」
「好吧,那就這麼辦。」
女子微微顫抖的手臂,已被神醫小心翼翼地放下。脈診結束,但他臉上的神情卻沒有半分舒展,眉宇間彷彿覆上了一層濃霧。
——啐!
「別這麼叫。」
以她昔日深厚的真氣修為,這樣的情況本不該發生。
「你的經脈和身體早已亂得不像樣……這樣一副破敗的身軀,究竟是怎麼撐到今天的?」
「若真有禁術,診脈時理應有所察覺。」
落梅劍尊點了點頭。
然而,她的目光卻悄然落在身旁弟子的身上。
我一時間呆住了。
我對華山的信任尚在。
他什麼時候查驗了?
「妳的情況……持續多久了?」
「老夫從未見過如此病症。」
雖不能令死者復生,但若存有一息尚存者,他便能以神恩救回,被外界奉為奇蹟之手。
然而,一旦那股真氣消散……
這地方略遠離華隱喧囂,顯得格外偏僻。
「既然來到華山,自然得見一見你的妹妹啊。」
那一瞬,他累積了八十年的醫道智慧竟似廢紙一般,毫無用處。
「……令人厭惡的無力感。」
對於未知的厭惡,對於可能無法拯救性命的恐懼與焦慮湧上心頭。
他之所以選擇踏上醫道,正是因為無法承受「失去」所帶來的痛楚。
「道華你這王八蛋……」
「神醫大人……」
「我說過別叫我那個名號。」
「……是,前輩。」
「嗯,這樣才對。」
「……我能問問,我大概還剩多少時日嗎?」
面對梅花絕劍的問話,神醫長長嘆了一口氣。
這問題,他比誰都清楚答案。
而這正是他最不想回答的問題。
「若是最壞的情況,兩月。若有奇蹟,或許能撐到入冬。」
——但妳恐怕熬不到年底。
這句話,他最終還是嚥了回去。
因為那名年幼弟子,已哭成淚人兒。
他討厭這樣的場面。
但,他無能為力。
「人生,依然是命途多舛。」
然而,失去摯愛之人,對她而言仍是難以承受的沉重痛楚。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我想留下來陪師父——」
弟子被那語氣震懾,不由地身子一抖。
如今那個她最痛恨的男人,竟出現在了這裡,讓她再也無法冷靜。
然而──
「……是。」
她只是個徒弟,在這種情況下,又能為師父做些什麼呢?
那一瞬──
那張帶著銳氣的臉,一頭凌亂卻深邃的黑髮,再加上那身象徵仇家嫡系身份的緋紅衣袍。
他要做什麼?
「爺爺我要和病人談些話,你們小傢伙先到外頭玩去。你也是。」
她已不是從前的她了。
「靈華嗎?怎麼在外面?」
男孩點點頭,乖巧起身出門。
那傢伙怎麼會在這裡?
本想狠狠撥開那隻伸過來的手,但對方畢竟是替她師父治療的神醫之孫……
她甚至準備好了應對對方任何攻勢的姿態。
*****
她能清楚地感受到從仇陽天身上散發出的,濃烈威壓。
宛如狂風驟雨般的氣勢,席捲而來。
見此情形,神醫搓了搓臉,對屋內兩名年輕人開口:
仇靈華慌忙擦去額前淚痕,急急欠身行禮:「參、參見掌門。」
神醫,人稱當世醫道第一人。
「但別抱太大希望。」
她雖未帶木劍,但自信就算赤手空拳,也能痛扁對方一頓。
仇靈華聽見這句話時,瞳孔微微一縮。
她愣住了。這種嫡系血脈纔有資格穿的衣袍,與她這個逃離家族的人截然不同。
走出小屋後,夏日裡本該炎熱的天氣,卻有一股清涼微風撫過。
望著他的背影,她忍不住低聲歎了一口氣。
她滿含淚水地望著自己的師父,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啊?」
她不想哭。
「我不需要──」
仇靈華實在無法對他過於失禮,只能將心中的厭惡強行壓制下去,勉強以盡可能婉轉的語氣拒絕他。
話還沒說完,那少年就已經察覺她的意思,什麼也沒回應,默默地走到小屋旁坐下。
仇靈華的呼吸也跟著急促起來。
神醫將那些苦悶情緒壓下,摸了摸男孩的頭。
無論學識多深、醫術多精,總有救不了的人存在。
「……師父。」
但梅花絕劍的弟子卻不願離開,只是緊緊抱住她師父。
「怎麼辦……我該怎麼做纔好啊。」
「……?」
那少年仰頭看向仇陽天。
仇靈華在心中已做好了萬全準備。
那少年,就是仇靈華一生中最厭惡的人!
只見仇陽天此刻站在神醫之孫面前。
她愣住了,呆呆地回頭望去。
梅花絕劍聲音低沉,語氣異常嚴厲。
她正準備用衣袖擦去即將滑落的淚水時,一方潔白的手帕突然遞到了她面前。那是神醫身旁的少年,據說他是神醫的孫子。
仇陽天打斷了她的話。
坐在他身旁的男孩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角。
仇陽天卻只是走過她身旁,連正眼也沒看她一眼。
突如其來的聲音打破了沉寂,低頭哭泣的仇靈華猛地抬起頭。
他不是該在家族裡惹事生非,胡鬧成災嗎……
「你怎麼弄成這副模樣?」
梅花絕劍僅是默默點頭。
一瞬間,她內心的壓抑猛然爆開。
然而就在低頭行禮時,她隨即注意到梅花仙人身旁的少年。
來者正是華山派掌門。
這裡,是她苦心尋來的安身之地,是她唯一的淨土。
她的思緒轉回到屋內那位久病沉睡的恩師。只要想到師父可能熬不過今冬,心如刀絞,眼淚不禁再次奪眶而出。
「你怎麼──」
「靈花。」
若連他都無能為力,便意味著世上再無生機可盼。
仇靈華以手背拭去眼角幾欲奪眶而出的淚水,隨手闔上了小屋的門。
「既然是道華那傢伙拜託我,加上我們也算舊識,老夫會盡全力。」
這正是他厭惡「神醫」之名的根本原因。
她相信自己現在可以輕易擊敗這個只會喫喝玩樂、百無一用的兄長。
他猛然朝她走近一步。
「……師父。」
「你。」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仇靈華脊背微微發冷。雖然對方年紀與她相仿,但男孩畢竟是男孩,而仇靈華,自小便對男子心存厭惡。
男孩早已走出小屋,少女亦帶著不捨的神情,緩步跟隨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