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人以羣分
《世上最好的青梅竹馬》 · 우비람 · 4664 字
黑暗籠罩的大殿中,數百人齊齊跪伏在地。
身著純黑勁裝的武者形成一片暗色洪流,一名男子則在這羣人間緩緩走過。
跪地的人全身顫慄不已,因男子身上洩露出的魔氣宛如天威,壓迫得眾人氣息不順。
然而,他的目光始終只盯著前方,那是他的道路延伸之處,至於其他一切,皆被他拋之腦後。
前方突然傳來一道淡然的聲音,打破死寂的氛圍:
「能安然歸來,我等深感慰藉。」
男子的步伐稍作停頓,但片刻後,腳步卻更加急促。
隨著他的魔氣無意間洩漏,那股壓迫無情席捲周遭,再無任何人能承受。磅礴氣壓下,幾名魔道人士痛苦呻吟:「呃啊……」「啊啊啊——!」
然而,大殿盡頭,那人似毫無影響,依舊悠然自得地斟酒淺酌,語調輕淡:
「哎呀,看來您似乎動怒了啊,這可不妙。」
男子終於低吼出聲,情緒盛怒無比:「你滿意了嗎!?」
話語落下的瞬間,如潮湧般洶湧而出的魔氣席捲全場,那是他內心翻滾不定的激怒化為實質力量。
然而,那人端坐如山,依舊神色自若,只淡淡回道:「你這話什麼意思?」
男子將四散的魔氣匯聚於掌間,狠狠向前方那人擊去。但就在即將觸及眼前的瞬間,魔氣竟悄然消散。
一聲低沉裂響打破沉靜——喀嚓。
男子緊咬牙關,憤怒地盯著那依舊安然坐著的人。
那人不屑一顧,顯然仍受天魔庇佑,高高在上,不曾被波瀾動搖分毫。
「尊上,我這小腦袋實在難以理解您為何震怒至此。」
說話的人伸手撥開垂落的長髮,臉上自眼角延伸至頰側,有一道明顯傷痕。
「我們依計攻陷四川,亦成功擊退唐門。」
不論他怎麼說,我的腳步未曾停下。
他收起摺扇,輕輕拍了拍我肩膀。
但即便如此,他也仍是個人。
直到聲嘶力竭,我終於能再次呼吸。
『你到底在做什麼!?快放手!』
腦海中閃過一道念頭:
一個惡名昭彰,卻令萬宗膽寒的名字。
緩步踏前。
「那麼,你覺得……最後還會剩下誰?」
諸葛玨那自始自終閉著的雙眼,此刻微微睜開。
我不曾回頭。
「那位無號之人,也快步上後塵。」
「好好想清楚吧。吾主,一定會把天下第一劍……交給你。」
人們常說,那位天魔乃是為了揭開人類偽善之面具而生的異數。
我的下一站——是河南。
「啊啊啊——!」
我低聲喚他。
「……!」
然而,魔劍後卻戰死沙場了。
片刻過去,依然毫無反應。
他最後那句話,讓我不得不停下腳步。
門中弟子,多在化魔之後失去心智,或癲或狂,宛如魍魎邪靈。而正是這羣瘋狂的魔徒,竟憑藉一人之謀,橫掃諸域,顛覆整座武林。
我已走到門前,伸手握住門把。
他竟還朝我招手示意。
雖然魔氣仍在體內肆虐,但我已經將其隱藏的無法察覺。
「別忘了——吾主仍在。你唯一侍奉的,是吾主,僅此而已。」
我終究壓不住胸中激盪如潮的情緒,聲音中帶著怒意與驚疑。
——然而,此宗門絕非尋常之地。
他沉默,僅是靜靜凝望著我,眼神平靜得讓人不安。
「我們來此,皆是自願。你方纔那番行徑,對我們毫無益處。」
還沒出現?還是……
「劍帝斷臂,吾主無須再出手。」
那聲音仍傳入我耳中,我卻不曾回應,只顧前行。
「希望您能作出明智之舉。」
兇猛的烈焰嘶吼著,將周遭的魔道眾人焚成灰燼。我的目光卻始終聚焦於那人身上。或許是覺得眼前的景象荒誕可笑,他的笑意愈發深邃。
諸葛玨看著這一幕,竟輕輕笑了出聲。
原先正伸向那可憎之人的手,此刻卻停滯半空,緩緩垂下。而四周翻湧的怒火,也逐漸消散。
我強忍著頭痛欲裂的折磨。
我一直壓抑著的怒意,如今終於衝破了理智的堤防。
靜立良久,我再次啟程。
那場與唐門的血戰落幕後,四川已然成為寸草不生之地。無盡毒霧覆蓋之中,毒妃靜躺於她自裁之處。而曾立於月色下的魔劍後,亦曾仰起頭尋觸皓月。但最終,她在同一片天幕之下緩緩閉上雙眼,再也沒能重新睜開。她摯愛的明月,早已被陰霾與絕望層層遮蔽。
「你怎麼會在這裡?」
「閉嘴。我正努力壓抑自己撕碎你嘴巴的衝動。」
那人,便是魔教的首席智囊,號稱“天魔之耳目”的——諸葛玨。
『……要不要現在就殺了他?』
那是一種從骨血深處、從靈魂底層燃起的憤怒。
——是在無視我?
門把在我手中化作碎片,聲音在大殿中迴響不絕。
「天之帝,已亡。」
「喂——!」
一念至此,胸中怒火登時炸裂,無可抑制。
「……?」
本就不是為了與這傢伙廢話才來此地的。
——反正我本就打算殺他,現在動手,又有何妨?
這就是所謂「犧牲」的真正意義。
「你以為你能隻手遮天,就能以口吞日了?」
我勉強抹去滿臉怒意。
放手?放什麼?
我猛地推開大門,佈下隔音屏障,隨即放聲嘶吼。
「你可別誤會了。」
*****
「這本就是吾等之主的旨意。」
諸葛玨——此間唯一非魔道人士。
「所以,究竟有何不妥?」
他僅憑一張巧嘴,便得以在此羣魔之中躍居高位,如今面帶算計微笑,凝視著步步逼近的我。
「我真有些不解,你之所以如此暴怒,是因為那女人的死嗎?」
我滿眼怒火地凝視著他,咬牙轉身離去。
「你想說什麼?」
即使我早已拋棄了人性深處的桎梏,可內心竟還殘存一絲名為愧疚的念頭?可笑至極。
「你的部下都已化為灰燼,你就不能冷靜一些嗎?」
申老頭突如其來的怒喝,猛地將我從憤怒的深淵中拉了回來。
他舉扇遮面,一派輕慢。
無論他有著何等驚世之力,所創之魔教,終究也只是武林中的一宗門而已。
而這個,我自歸來以來最急欲尋之、甚至懷疑自己是否永遠趕不及見到的男人,現在——
因為,我不敢看自己此刻臉上的表情。
是,確實。我們誅殺正道高手無數,更斬其首領。
「尊上。」
那話語中夾雜著淡淡笑意,令人心煩。
火勢依舊狂暴,未有絲毫緩和。情緒越是失控,那焰火便愈加兇殘,如同無法束縛的野獸。
他看起來年歲比我略小,髮色詭異——左半如墨,右半如雪。垂落的劉海遮住了他半邊面容,我不禁伸手撥開——
轟然之聲猶如雷霆,殿內瞬間被怒焰吞噬。可那人依舊笑容不改,淡然而坐,似乎完全不受影響。
記憶中,那道曾縱貫整張臉的可怖疤痕,如今卻消失無蹤。
魔教實際得到什麼?答案竟是空空如也。
——鏗!
「你……」
「雖有意外之死,然所得遠超所失。」
竟赫然就站在我眼前。
「終於冷靜下來了嗎……」
「我……我的身體在燃燒!」
——咔。
在那場徵戰之中,毒妃選擇了自盡。
曾被奉為世間最強的世家,其傳承之地,亦在魔教的算計之下從世上抹除。連武林正道的核心——武林盟,也未能倖免於他手,毀於一旦。
所有人白白送命。儘管我明白這是在對正道發動痛擊時不可避免的代價,但為何我心中仍然無法平息怒火?難道……
我一時不解,下意識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只見——
我竟正死死掐住那少年的脖子!
『……什麼時候!?』
我剛才,是打算做什麼……?
一股森冷的不祥驟然攫住心頭,讓我脊背發涼。
我知道自己的情緒是有些激動,畢竟這具年輕的身體,本就難以抑制本能與怒火——但這樣毫無理智地動手?
這絕非正常!
我承認自己怒火中燒,可怎會……失控至此?
『……這……』
簡直就像是——被某種力量牽引、操控著行動一樣。
「你在做什麼!?」
一聲憤怒的怒吼撕破空氣,一股力量驟然將我推開!
我整個人摔倒在地,在草地上滾了數圈才堪堪止住,胸口翻湧,喉中一甜,幾乎吐血。
「……突然冒出來就動手,是怎麼回事?」
怒意滔天的聲音如雷貫耳——
熟悉的聲音,熟悉的火氣。
我轉過頭去,只見一名身穿華山派弟子服飾的女子,正冷冷地立於我身前。
她剪著一頭及肩短髮,神情冷冽,眉眼之間,與我仇家的人頗為相似。
但不同於其他兄妹那般銳利凌厲的五官,她的面容柔和些許,想必是母親的血脈較爲濃厚吧。
她許久未見的妹妹——仇靈華,此刻正怒目而視,眼中燃燒著難以言喻的怒火與哀傷。
「你是不是見到自己妹妹與別的男孩在一起而喫醋了?」
『若說不認識,怎會讓你體內那頭野獸見到他後突然暴動如斯?』
「在別人門口吵吵鬧鬧的,成何體統!」
他臉上沒有那道可怖的疤痕,也說不了話……
他到底是沒聽見,還是故意裝傻,我不得而知,只見他逕自推門而入。
我也這麼認為。
「……原來如此。」
我驚愕地轉頭,再度望向那名我方纔誤認為諸葛玨的少年。
老者一聽這聲,眉頭皺得更緊。
仇靈華也在這裡,而我——竟像著了魔般,完全無視她,逕自走向那孩子。
「只是我認識的一位醫者……最近情緒似乎有些不穩。」
……難道,我錯了?
走出來的是一名滿頭白髮的老者。
——吱呀
「你對一個連話都說不了的孩子做了什麼?是覺得他和我親近,就想折磨他來折磨我?」
這是誰……?
這話來得毫無預警。
單看體格,確實不像習武之輩。
她剛才說什麼……?
——「泰!」
「你說什麼……?」
——難怪他們會成爲酒友,原來是物以類聚。
華山掌門聽了,笑著回應:
他依舊以那雙平靜到近乎冷漠的眼睛,靜靜注視著我。
「看來你們兩人,比我想的還要親近啊。」
但我也明白,單憑外貌斷定實力並不明智,劍帝的身形亦與眼前這老者相仿。
在華山稍遠之地的一片幽靜森林中,
就在我好不容易平靜下來之際,華山掌門朝我走來。
聽著木屋內傳出的怒罵與咆哮,我也不知該作何反應。
申老頭問道:
——砰!
但華山掌門顯然毫不在意,反倒笑嘻嘻地指向我道:
譯者:中考來了,翻譯略顯隨意。
我忍不住問華山掌門:
我甚至未動用內力,它卻自發狂亂——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名老者環視眾人,開口道:
他一邊撫鬚,一邊用略顯尷尬的語氣道:
雖然看得出他並不願意,我卻也只能站著不動,不知該如何反應。
但我也沒時間去細想。
矗立著一間古舊木屋。
「這根本就是一回事吧?」
她交替望向我與諸葛玨,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來,我們進去吧。」
華山掌門只是笑道:
『……』
——「你這混帳東西……!」
然而,不知為何,我仍無比篤定。
這傢伙在胡說八道什麼?
「你這王八蛋……把我困在這破山裡這麼久,現在還敢出現!?」
至於是因地勢所致,還是因掌門的某種力量所為,我並不清楚。
「蛤?但他剛剛不是叫我們滾嗎——」
我的腦海一片混亂。
『不像是練武之人。』
『先整理一下思緒吧。』
木屋的門緩緩打開。
『……這是什麼情況?』
『……他不能說話?』
他盯了我片刻,瞳孔微縮。忽然大聲斥道:
「……什麼?」
即便方纔幾乎被我活生生掐死,他的神情也未曾有過一絲驚懼,只是短暫掙扎,然後依舊沉默無言,如同一潭死水。
這個我滿腦殺意、怒火中燒地認定為「諸葛玨」的少年,竟然……是啞巴?
『你認識這孩子?』
諸葛玨竟也在此。
離開掌門居所之時,申老頭便重新出現,訴說著無法開口的苦悶。
唯一吻合的,只剩年齡與那一黑一白的奇異髮色。
不知為何,我彷彿從這位德高望重的華山道士身上,看見了二長老的影子。
「他是叫我們滾,沒說不讓我們進去,不一樣啦。」
「泰!我來啦!」
「快看看這孩子,泰!」
仇靈華聽到他這句話後,臉上的嫌惡幾乎溢於言表。
我一時間沒聽懂她的意思,還未開口,她已語帶控訴地喝問:
——那孩子,不能說話?
我怔住了。
但那或許只是巧合……
「看什麼看,沒病滾遠點!」
我心中一沉,腦中忽然閃過那道曾經見過的傷疤,與那張如今乾淨平靜的臉——
隨著木屋大門重重關上,
這個坐在那裡、用詭異眼神看著我的孩子,就是——諸葛玨。
她看起來像是想大聲尖叫,但礙於這裡是華山掌門在場,才努力壓抑下來。
「那人是……?」
「你……在說什麼?」
老者望向我。
因為華山掌門一出門,便立刻命人為我一行安排歇腳處,隨即便帶著我飛奔。
難道……他不是諸葛玨?
「……你說什麼?」
「光是見到你那張可憎的臉我就已經夠難受了,你還要做出這種事,讓我更痛苦嗎?」
竟敢如此斥責華山掌門……
聽著申老頭的勸言,我深吸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