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一無是處
《世上最好的青梅竹馬》 · 우비람 · 3490 字
仇絕業出身仇善門一脈。
關於雙親的記憶早已模糊——五歲那年,父母便葬身於「深淵」之中。第一個填補這份空缺的,是他的祖父仇長君。
這位一心爭奪家主之位的老人,看中了孫兒的天賦與俊朗相貌,將他視作實現野心的棋子。而仇絕業雖承受著沉重期望,仍竭力遵循祖父的教誨……
然而在他內心深處,始終埋藏著連仇長君都未曾察覺的夢想——
成為俠客。
一個能扶弱除惡、匡正世道的真正俠客。這念頭並非出自什麼崇高理念,單純源於對「劍帝」的仰慕。
當年那位憑劍術天賦登臨武道巔峯的強者,在江湖行走時被尊為「風劍」,更被百姓稱作「大俠」。即便被譏為「愛管閒事的俠客」,也從未動搖他濟世之心。最終,這份堅守為他贏得了「劍帝」尊號。
——何謂俠客?
這個讓少年心馳神往的存在,究竟意味著什麼?對年幼的仇絕業而言,這問題既深奧又純粹。
——「武者信念,不可扭曲。」
——「欲成俠客,須從心而行。」
——「唯從心者,方為真俠。」
昔年劍帝獨力阻擋「真魔門」侵襲後,這番話震動江湖,也深深烙印在仇絕業心中,成為他夢想的起點。
——「成為俠客吧。」
——「不,我定要成為俠客。」
若「遵從本心」便是成為俠客的條件,他願以此為道。為此,仇絕業必須先學會成長。
兒時的他眼前只有一條看似正確的坦途。隨著年歲增長,他逐漸意識到自己所行之路已然偏斜。
之所以從未質疑祖父的要求,是因他相信兩人目標一致。即便為此受盡屈辱,他也甘願承受。
——當目睹家族少主欺凌僕役時,他曾在比試中擊敗對方。與其讓仇陽天那般人物執掌家族,不如由自己取而代之——這是祖父自幼灌輸的信念。
他並非真正渴望權位,但若必須在兩人中抉擇,他寧可選擇自己。
「偏偏未來的少主竟是這等廢物……呵呵。」
「回去後,祖父定不會饒我。」
「我忍耐並非因為那件事。」他試圖說服自己。
「我不明白。」
仇絕業輕嘆一聲,手按劍柄——他已做好拔劍的準備。
「你仇家以火聞名,如今卻不過星火微芒。本還想對你手——」
正暗自慶幸時,卻發現異常——南宮清君按劍而立,張善然真氣環身,皆未動作。他們震驚的目光,聚焦於他身前。
「既然害怕,當初何必招惹本少爺?」皇甫哲偉突然嗤笑,「啊——是為了討好身後那些姑娘?區區仇家旁系,也配混在她們中間?」
——「咦?想逃?大腿動了!」
「……怎麼?」
「絕業,你終將比仇陽天更加耀眼。」
面對皇甫哲偉的嘲弄,仇絕業沉默自問。為何不反駁?是畏懼?還是缺乏倚仗?
曾經堅信不疑的答案開始動搖。他甚至覺得,卑劣的那個或許是自己。
——「蠻獸之王」。以「蠻虎拳」威震中原的皇甫世家,曾幾近四大家族之列,雖今非昔比,餘威猶存。
仇絕業緩緩吐息,真氣流轉:
「你——!」
——啪。
仇絕業眉頭微動。若在過去,他或許會信。但現在的仇陽天……截然不同。
呼吸逐漸急促,並非因為憤怒,而是皇甫哲偉的每句辱罵都像在鞭笞他的靈魂。
皇甫哲偉不斷辱罵,他卻想起仇陽天在八天樓的告誡:
「他憑什麼坐在那位子?連我皇甫家都未曾有此待遇……」皇甫哲偉呼吸漸重,嘴角勾起惡意,「怕是拿了家族寶物換來的吧?」
比試後,當看見仇陽天與僕從對視的神情,他忽然明悟——那個曾經可怕的人或許已不復存在,而自己,也缺乏洞察人心的慧眼。
「你這雜——」
所有觀戰的年輕武者同樣面露驚駭,如同目睹某種不可思議的存在。
「皇甫乃是偉大家族,我自然知曉。」
「……」
——砰。
「我不是説過,別惹事麼?專程跟來就是為了這個?」
——仇陽天絕非如此。
猩紅瞳光微閃,少年淡聲道:
——「沒……沒有!」
皇甫哲偉面露獰笑:
「我們皇甫家也有這種廢物,頂著姓氏卻一事無成。」
皇甫哲偉再也按捺不住,渾身肌肉賁張,氣浪奔湧。仇絕業長劍出鞘,心頭閃過一念——
那並非愉快回憶,與其說是教導,不如說是折磨。但正是如此,他才得以成長。
忍耐終有極限。
「區區仇家」四字刺痛了他,但他仍強忍怒意。若再起衝突,只會重蹈覆轍。
「聽說他一無是處,性情惡劣,天賦低劣。和他姐姐相比簡直雲泥之別。」
——正義之路本該清晰分明,絕無迷途可能。
「在客棧惹是生非了?」
但他深知——現在還做不到。如今他只能追隨那個人腳步,待有朝一日超越對方。不為祖父,不為權位,只為自己的俠客夢。
仇絕業肩頭微顫。對方說得沒錯——仇陽天身著赤金紋袍,黑髮紅瞳,一身剛烈氣息,無一不是仇家正統的象徵。
「仇陽天當真是惡人嗎?」
「區區旁系賤種,也敢對本少爺亮爪!」
兩股深不可測的氣息。他循息望去——
「左肩微動……接著是左臂。」
「那小子可是虎煞之子啊。」
他竟不敢直視對方,呼吸紊亂,言語艱澀——如同在猛獸爪下顫抖的兔雛。
——「若承擔不起後果,便莫要出手。」
南宮清君與張善然!前者他曾於八天樓見過,後者則是盟主之子。寒意刺骨,若這二人出手,他絕無勝算。
他竟本能回首——這在戰鬥中實屬大忌,但直覺瘋狂預警。
從仇陽天對待僕從的態度來看,這根本像是換了個人——哪個主子會關心僕人有無用飯?哪個會運功為人烘衣?他見過自己的隨從眼中對仇陽天僕役的羨慕。
「——別再吠了。」
「你——你這雜碎胡言什麼!」
「我怎會如此!」
而皇甫哲偉的座位遠不及此。
「……為何說這個?」
「幸好察覺到了……」
諷刺的是,此刻浮現腦海的竟是仇長君陰沉的面容。祖父曾說:
這分明在扭曲事實。一個曾威脅女子的惡徒,如今竟擺出受害者姿態,令人作嘔。
皇甫哲偉仰頭飲盡杯中茶。
——「兩人。」
皇甫哲偉猛撲而至,仇絕業早已看穿攻勢——正欲閃過左拳反擊其頷際,後背忽生寒意。
同行途中,他親眼見證這少年日夜苦修,幾無休憩。他甚至懷疑對方是否需要睡眠。而那場慘敗更讓他明白,自己遠非其敵。
「我雖厭惡你,但你至少有些天賦。看到同族如此不堪,不覺得可惜嗎?啊,對了——你畢竟不是嫡系,自然無所謂。」
他猛然起身,身形如山。但仇絕業寸步未退——直覺告訴他,此人仍在己之下。
話音方落——
「我……終究不夠完美。」
那場人生中最屈辱的敗北。曾經連他衣角都碰不到的仇陽天,依舊是那個矮小可厭的模樣,卻在交手時讓他感受到刺骨寒意。那雙眼眸靜如死水,空洞得令人戰慄。
——「嗚啊!」
「聽聞『皇甫』意為『中原之虎』,可你的作派……倒更像隻貓。」
皇甫哲偉的氣息轟然爆發,沉渾如鋼。確有名門風範。
皇甫怒喝間氣流翻湧。仇絕業冷眼相對,氣機沉穩不動。
——「胡扯!腳步已露破綻!」
「既然你執意尋死,本少爺便成全你!」
「但我不確定,你這般行徑是否配得上這份榮耀。在我眼中,你更像頭不知分寸的野獸。」
仇絕業目光銳利,捕捉每個細節。這份洞察力從何而來?
「我說,你的聲音令人作嘔,別再吠了。」
但他無法全然責怪對方,因他心底同樣藏著一絲嫉妒。
拒絕承認現實的他貿然進攻,換來的卻是一敗塗地。但這場慘敗讓他確信了一件事:自己的直覺從未出錯。他早感知到仇陽天身上危險的氣息。
皇甫哲偉踏步前衝,氣浪隨行。
——「若無力收拾殘局,就將這份衝動用在修煉上。」
空氣驟然凝固。皇甫哲偉與周遭眾人皆是一怔。
「看來你也不好受?」皇甫哲偉突然道。
轟!
如沙塔傾頹,他轟然倒下。而站立在他面前的,是個神情淡漠的少年。
「光是看著都替你難堪。」
話題突然轉向仇陽天,仇絕業從對方眼中找到了答案——因為那位正在伺候仇陽天的絕世少女。斟茶、拂塵、扇風,無微不至。連仇絕業都不得不承認,這待遇確實令人豔羨。
該如何臻至完美?他找不到答案。就像他始終不明白:何謂俠客?正義的界限又在何處?
這少年周身毫無氣息波動,他甚至沒察覺對方是何時近身。
仇絕業下意識後退——本能正在尖嘯:快逃!
「確實,據說連『青鸞劍主』一半的成就都達不到。」
「反正大會將啟,他也無需再學什麼。我皇甫——」
「他二姐也是天資卓絕,不遜青鸞多少。」
皇甫哲偉僵立原地。垂首看去,那八尺壯漢竟已跪倒在地,雙眼翻白,失去意識。
時光流轉,轉折之日終至——
皇甫哲偉的視線越過他,落在被眾女環繞的少年身上:「坐在最前排的……是虎煞之子?看來不是你。」
仇絕業怔怔望著昏迷的皇甫哲偉,那少年隨意甩了甩手。
「……此話何意?」
當時的話語猶在耳畔。他並未做錯——解救弱女子何罪之有?但仇陽天的話卻讓他隱隱不安。
「那傢伙就是山西那個麻煩少主吧?」
仇絕業順著他們視線望去——
「上次衝突他也只會冷眼旁觀,真不像個男人。」
「——唯有強者方有資格施捨寬容。可惜,你還不配。」
眾人隨聲附和,肆意貶低。仇絕業指節攥得發白。
「真是……一無是處。」
——仇陽天。
那平靜語聲迴盪在寂靜的宴廳中。他未運功傳音,但滿堂鴉雀無聲,反而讓這句話清晰得刺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