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賭上一把
《世上最好的青梅竹馬》 · 우비람 · 3428 字
當雙方長輩正式會晤之際,我與南宮菲兒皆敏銳地察覺到空氣中瀰漫著不尋常的壓迫感。
這理應是恪守禮節、言談得體的場合,此刻卻隱隱透出劍拔弩張之勢。
「別來無恙?」
「尚可。」
初始的寒暄尚算平和,符合尋常禮數。然而接下來的對話,卻逐漸偏離常軌。
「觀南宮兄面色,本以為是近日操勞過度,如今看來是在下多慮了。」
父親此言一出,我心中頓時一凜。字面雖是關切之語,但從他微揚的眉梢與刻意放緩的語速,分明是在暗指南宮晉氣色欠佳。
南宮晉從容不迫,淡然回應:
「仇兄倒是多慮了。反倒是見你眼神疲憊,還以為是為家事所困,想來這應是仇兄平日慣常的神態了。」
這番話看似溫和,實則暗藏鋒芒,將兩家積年恩怨輕描淡寫地挑明。
在如此正式的場合,本該維持表面和睦......
但父親此刻展現的冷峻姿態,確實與我過往所識大相逕庭。
南宮晉乘勝追擊,又添一語:
「若這並非仇兄平日神色,莫非當真有何煩心之事?」
「此話怎講?」
「或許......是為了令郎近日的所作所為?」
他竟將話題引至我身,意圖激怒父親。
誠然,在仇家子弟中,我確實是最常招惹是非的那個。長姐仇熙妃雖性情倨傲,但其武學造詣令人折服,旁人縱有不滿,也只能視作天才的孤高。
而我?既未在武林闖出名號,又刻意隱藏實力,自然成為他人茶餘飯後的笑談。
父親輕抿茶盞,眉宇間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正當我以為他要動怒之際──
雖説南宮菲兒的婚期已經偏晚,但對武者而言還算正常。何況以她的劍道天賦,即便終身不嫁也無人敢有微詞。
「......非也。」
二字讓我的心微微一沉。
那眼神中,蘊含著失落,抑或是歉疚。
「別裝蒜了,你心裡不是早已有計畫了嗎?」
「靜候佳音。」
『他明知如此卻急於促成婚事......』
他語氣帶著戲謔,彷彿正含笑說出下一句話。
「你打算怎麼做?」
「那麼,你打算惹出什麼麻煩?」
隨著父親起身離去,我順手拿起桌前的一枚餃子,一口吞下。這纔是我今日第一餐。
『嗯——』
她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我並不確定她的心意……是因為對我生出的情愫,還是因為嚐到短暫自由後的依戀。但她看向我的眼神,卻已足以動搖我心。
是因為先前曾許下與我同赴龍鳳大會的心願,如今卻不得不食言?還是因為不得不離開我身邊?
連關乎女兒婚事之事,他都無法獨斷專行,這本身就透出幾分詭異。
「小兒年少輕狂,日前與令郎切磋時,險些讓『雷龍』變作『綵鳳』。此事是爲兄教子無方,在此致歉。」
侍從奉上茶點後,父親只輕啜清茶,紋絲不動;南宮晉更是直言「與厭煩之人共飲實在無趣」;唯有南宮菲兒仍從容執箸,細嚼慢嚥。
父親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在平靜的水面投下巨石。
『……我心裡明白。』
『......這就是世家家主的修養了。』
『沒什麼大不了的。』
表面致歉,實則暗指南宮雷龍差點被廢去男兒根本。父親又補上一句:
──你意下如何?
「......女兒明白。」
「南宮家主過譽,彼此彼此。」
「......仇家主,多年未見,你這脣舌功夫倒是越發精湛了。」
此刻的我,並無將她送走的打算。
她先前還對我流露過,想與我、以及唐韶月一同參加龍鳳大會的心意,可如今看來,她大概已經無法如願了。
申老頭似乎看不出南宮菲兒面無表情間的差別,卻依然追問。然而,我卻能清晰地察覺到,南宮菲兒眼中湧動的情緒已有所不同。或許只是她脣角的一抹細微顫動,或許只是眼神深處的一絲波瀾,但我確實能分辨出來。
「正是。」
怎麼就走到了這一步呢?人心,真是自私至極。
她在為什麼而道歉?
「屆時我會與族中長老商議,再正式修書告知。」
『是啊。』
她垂首應答時,眼底閃過一絲難以捕捉的落寞。
只聞「喀嚓」一聲,南宮晉掌下的檀木桌案應聲裂開一道細紋。
我望著神色黯然的南宮菲兒時,申老頭開口了。
「具體時日可由仇兄定奪,只是小女年歲已至適婚之期,還望不要耽擱太久。」
南宮晉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將話咽回腹中。
然而,南宮晉對婚期卻無法給出明確答覆,他聲稱必須與宗內長老商議。
直至南宮晉起身告辭,南宮菲兒才放下竹箸。
「待小兒正式立為少主之後,再議此事不遲。」
對話到此為止。
「二十歲後最為妥當。」
說到底,我們相處的時日並不長,實在算不上有什麼深厚羈絆。
那人被譽為三大天尊之一,甚至公認最強,掌控著南宮世家的天宮大殿。腦海中不由浮現前世的景象——那位無法阻止宗門覆滅,最終死於天魔之手的蒼老背影。
雖比平日收斂許多,但這份定力仍令人嘆服。難道被魏雪兒影響了?
『落寞?從何看出?』
「......!」
莫非南宮世家內部另有隱情?
或許,她只是單純因離去而失望罷了。
「二位前輩,今日既然是為商議婚約而來,是否該談及正題了?」
我確實為她感到不忍。
「......仇家繼承人已定?」
這豈不是放肆、任性而又粗鄙的行為嗎?
方纔的針鋒相對瞬間煙消雲散,二人彷彿換了個人般,開始有條不紊地商討事宜。
這簡短的交流,比任何話語都更令我震撼。
南宮晉沉吟道:
申喆的調侃讓我無言以對。
與他手中蒼天神劍的威名全然不符。
『......方纔還恨不得將對方生吞活剝,轉眼就能心平氣和?』
『關於什麼?』
這時,父親的傳音悄然入耳:
觀察至今,我大概能斷定,就算我闖出些許風波,父親大抵也會睜一眼閉一眼。
顯然他另有打算,但也明白此時多說無益。
咀嚼著滿口的餡香,我低聲自語。
──就如你一般不堪一擊。
「既然如此,不知仇兄認為何時為宜?」
『是因為那位「天上之主」嗎?』
這隱晦的諷刺,格外刺耳。
「可。」
『......這般氣氛下你竟還能安心用膳?』
「說起犬子,倒確實惹出一樁麻煩。」
當初我刻意迴避,因為不願觸碰。可如今既已握在手中,又怎肯輕易放下?
不待南宮晉反應,父親從容續道:
關於婚約的談話,反倒意外地簡單。訂婚典禮定在來年春日,至於正式成婚的時日,尚未確定。
『眼神流轉間的細微變化,逃不過我的眼睛。老頭你的觀察力變差了。』
「可你不是曾經將她一次次推開嗎?」
這突如其來的徵詢讓我訝異不已。
我只想做自己最擅長之事。
「近日安分些。原本該按家規處置,念在今日之事暫且不究,你好自為之。」
年少立為少主,意味著未來家主之位已無懸念。這等大事,外人通常不會在塵埃落定前輕易透露。
用餐結束後,南宮菲兒隨同南宮晉一同起身。
見氣氛越發緊張,我適時插話:
『不過……這些,我倒也無需多加在意。』
申老頭笑著開口。
而我從中得到了一個結論——
「那麼預計何時......」
然而,我過往的選擇終究是出自本心,這不能成為開脫的藉口。
『......原來你這伶牙俐齒是家學淵源?』
我心中暗驚:此招著實高明。
雖與父親不算親近,前世更是形同陌路,但旁人總說我們神似。如今看來,這份相似或許比我想像的更深。
此言一出,場中劍拔弩張的氣氛驟然緩和。南宮晉輕撫衣袖,正色道:
方纔還針鋒相對的兩人,轉眼間已達成共識。
「......也罷。那訂婚宴就暫定明年春日如何?」
──時機尚未成熟。
「成婚」
從茶盞遮掩的角度,我清晰瞥見父親脣角揚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
「聽聞令郎資質非凡,頗有南宮家主當年風采。此番交手若造成任何......不可逆的損傷,還請海涵。」
──明白了。
確實如他所言,我確實有些打算,但稱不上什麼計謀。
『這位家主,在宗門內的權勢並不算大。』
『……不過是激他一下罷了。』
剎那間,彷彿可見二人目光交匯處迸出無形火花。
「這一回,我要稍微貪婪一點了。」
申老頭沒有出聲。
但我能感覺到,他似乎在傳達這樣的意思——隨你所欲。
*****
夜幕低垂。
南宮晉在處理完務事、接過族人稟報後,回至客舍,神色陰沉。
『……這小畜生。』
他的氣息隱隱炸裂,雷罡之威透體而出。
即便他性情倨傲,也不得不對仇家心懷幾分敬畏,因此今日多有隱忍。
然而——
「——轟!」
推門之際,一股灼熱氣息撲面而來。
眼前景象,令南宮晉雙目驟縮。
客舍之外,滿地皆是昏厥倒地的南宮家武者。少數尚存意識者,也在嘔吐中搖搖欲墜。
「你……!」
火焰環繞的少年,立於人羣之中央。
赤紅雙眸,灼灼如焰。
那熟悉的姿態,讓南宮晉一瞬間恍惚。
『……仇鐵倫?』
不,不是。
而是年少時,被稱作「炎魔」的仇鐵倫之影。
仇陽天咧嘴,笑容凌厲。
「南宮家主,您可安好?」
「不知此時……您可願與我賭上一把?」
隨即,火焰盡數收斂,似乎盡歸少年體內。黑髮已不復,赤髮焰眸如魔。
火焰翻湧,少年開口,聲音清澈,尚帶未脫稚氣的稚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