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仇家的小少爺 下
《世上最好的青梅竹馬》 · 우비람 · 3623 字
仇氏一族,雄踞山西,堪稱武林望族。
當世四大世家:安徽南宮,河北彭氏,四川唐門,漁陽慕容。
仇氏雖暫未躋身四大之列,然江湖皆謂其假以時日,必能與四大比肩。
當代家主「虎煞」仇鐵倫,位列武林榜百強高手,更是百強中的佼佼者。其人剛正不阿,門下子弟亦秉持此道,以武護民,從不仗勢欺人。「山西守護神」之稱,實至名歸。
仇鐵倫膝下二女更是驚才絶艷:
長女仇熙妃天賦卓絶,人稱「劍凰」,公認是當代最傑出的年輕高手之一;
次女仇妍素天資不遜其姐,被視爲劍凰的繼承者。
有此二女,仇氏問鼎四大世家似乎指日可待。
世人皆如此認爲。
我亦曾這般深信。
直到——
仇氏獨子墮入魔道。
「…少爺。」
護衛的輕喚將我從夢中驚醒。
睜眼時,晨光已透窗而入。
「已經醒了。」我啞聲應答。
連日的睏惑讓我輾轉難眠。
「唉。」
掬水淨麵時,我不禁嘆息。
「…這難道真的不是夢嗎?」
當他們與我四目相對時,無不慌忙垂下視線,彷彿隻要假裝沒被我看見,就能逃過一劫。那眼神中,分明寫著畏懼與祈求,祈求我不要發怒,不要將怒火撒在他們身上。
這三日渾渾噩噩,竟將此事拋諸腦後。
其實說我鬧脾氣……已是客氣了。其實是魔性大發、瘋狂暴戾。
見我久久不語,在外的侍從再次提醒道。
偏偏愚鈍如我,次日竟重蹈覆轍。
比起久別重逢的喜悅,我感到的是刻骨的懼意。前世他那雙冷徹骨髓的眼眸,那些利刃般的誅心之言,至今仍在我心頭滲血。
行走在被槐樹與銀蓮花簇擁的小徑上,我穿過層層院落,腳下落英繽紛,最終停步於門庭之前。
「家主到——」
我是如此渴求著,希冀著。
這是父親最常説的一句話,但這其實是我應得的。畢竟前世的我就是那樣過生活的。我明白父親其實是出於擔心,卻隻能這樣笨拙的試圖喚醒那時醉生夢死的我。
額角已開始隱隱作痛。
我竟然浪費了三天才渾然驚覺,這是現實。我回頭望向窗外。
「少爺?」
「他不是每次被叫醒都會鬧脾氣嗎?」
明明在嚐得出食物滋味時,我就該察覺到異常才對。
天劍隕落、
「……不管你忽然裝模作樣想耍什麼花樣。若敢再讓家族蒙羞,我就讓你見識何為烈凰之怒。」
唯有一人。
『你還要這樣渾渾噩噩的活多久!你要永遠都被人恥笑說是家族的恥辱嗎?! 』
光是回想,便敢覺頭痛欲裂。
「…什麼?」
她問得在理。身爲家族獨子,每次屢屢逃席,確實是我的不是。
我並不理解這點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但如果這不是夢……
「到底爲什麼啊…」
她語調清淡,卻蘊藏不加掩飾的譏諷:
「兒子為歸來的父親接風洗塵是理所應當。」
僕役聲線裡有含著顯而易見的錯愕。畢竟從前,我總是因每逢早晨美夢被喚醒,而大發雷霆,怒摔器物更是家常便飯。
不知是否是因重獲新生鬆了一口氣纔有閒情辨四時,還是說隻是單純對着春花髮呆讓思緒神遊天外?
這般恭敬的對待,對我而言,已是多年未曾有過的待遇。
不過片刻,她忽以劍鞘抵住我下頜,迫使我對上那雙燃着怒火的鳳眸:
仇府上下,敢不向我行禮者屈指可數。
在我想著是不是該和二姐多交流交流時,隨從的出聲打斷了我尚未開始的行動。
在停下自怨自艾後,陣陣暖意漸漸湧上心頭。
世家傾軋、
其中一人邁步而來,玄色靴尖碾過青磚縫隙間初生的新芽。
「我承認過往種種荒唐行徑,是我的錯。稍後我自會向父親請罪。」
縱使如此,那些話語仍如附骨之疽,歷久彌痛。即使前世的我在江湖上掀起了血雨腥風,歷經滄桑,看淡生死後,整整一世後,我發現!我爹還是我爹,該恐懼還是會恐懼。
仇妍素劍穗一甩,緋色流蘇如濺血般盪開,語氣冰冷:
於這時空不過離別數日,對我來説卻是暌違數十載的重逢。
第一天,我隻當這是場重溫舊夢的幻境,行屍走肉般進食就寢。
【我就是個蠢貨。】
庭前早已人頭攢動,多是這三日來曾與我照過麵的熟麵孔。
窗外不見武林盟地牢鐵柵,唯有晨曦粲然流淌。
仇妍素聞言挑眉,眸中驚疑不定。
這等行徑……也隻有十歲的熊孩子才會幹得出來吧。
我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臂,那清晰的痛楚証實這絶非幻境。
如果是過去的我會怎麼做呢?
前世殞命的時候,正值凜冬,抑或是深秋?説來可笑,當時的我已然喪失了對週遭的感知,連死前最後一片風景季節,想來也有點不真切了。
雖生得一副雪膚花貌,可那劍鋒般的站姿,鷹隼似的眸光,
「這怎麼可能,小少爺竟然願意出來接見家主?」
思緒萬千之際,門外突然傳來輕喚:
「無事。」
【肯定是後者吧。】
【就算是重生了,我應該何去何從?】
「家主快要到了。」
我回到了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那在前世被我親自摧毀的童年。
我心緒微動,卻未讓情緒顯露絲毫於麵上。
【唉~怎麼又變成這個樣子了?】
自前世殞命,重返少年之身已有三日。
越過這些低頭行禮的人影,前方仍立着幾道挺拔卻不自傲的身影。
「既然知道是理所應當的責任,這些年你每次都在躲什麼,故意不想見父親?」
「愣著幹什麼?爲我準備淨麵用水,伺候我更衣。」
那些竊竊私語,一字不落地傳入我耳中。
然而——
偏是這般情境下——
拉車的赤駒足有尋常馬匹兩倍大小,四蹄翻飛間已逼近門前。
此言一出,我頓覺脊背髮涼。
無論我怎樣苦思冥想,始終參不透其中玄機。
【父親…要回來了。】
大概早已揪出一個視(我)線(不)最(爽)不安份人,當眾斥責一番,甚至動手,然後讓他們在第二天從人間消失也不意外。還是別想太多了。
睽違數十寒暑再次相見,我直視她凌厲的眉眼。
「約莫三柱香左右。」
但我隻是輕輕一揮手,便繞過他們,並未作任何停留。
【這一定不能是夢。】
【我重獲了新生。】
『烈凰劍』仇妍素,與我半血脈相連的二姐。
【……算了,前世的我不僅真做了,還毫不留情地痛罵甚至動手傷人。】
她將成為響譽江湖的一流女俠,然而此刻的她,距那個未來尚遠。
説完便收起劍鞘,轉過頭去不在言語。
魔教崛起、
「少爺。」
檀木架上的銅盆微微晃動,映出僕役發顫的指尖。想必是擔心我又會像往常那樣,突然砸物洩憤。
「少爺。」
那時的我,也許隻是將麵對父親時的煩躁與懼意,轉化為一種近乎荒誕的發洩方式。
行經迴廊時,棠棣灼灼新綻。
對着虛空髮問自然得不到答案。
洗漱完畢,剛一踏出門檻,便撞上無數道驚疑不定的目光,竊竊私語也隨之而來,如影隨形。
護衛的呼喊讓我飛揚的思緒平息了下來。現在可不是我沉溺於過往、自傷其悲的時節。
「我洗漱完畢後就會出去迎接。還剩多久?」
未來將髮生的重大事件如走馬燈般在腦海閃回:
還有…我那萬劫不複的墮魔之夜。
他們如沿途僕從一般,見我現身皆露訝色,卻仍不忘俯首施禮。
那女子青絲高束,正當荳蔻與花信年華之間,行步時緋紅劍穗與馬尾齊揚。
這盎然的春色和我那陰鬱繁雜的思緒,行成了鮮明對比。
「是。」
隨著隨從通報聲傳來,遠處一駕馬車正破塵而來。
「呵喲,小弟竟然會來接風喲。」
儘管我仍難以擺脫對父親的根深畏懼,但這一次,我絕不再步入歧途。
而年未及笄又如此倨傲的,
任誰見了都知是位巾幗劍客。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
車簾掀動,一道身影踏鐙而下。
中年男子半面橫疤,
絳色大氅獵獵作響,
正是象徵仇家的烈焰紋袍。
那雙銳利如刀的赤瞳掃過之處,
眾人皆不敢抬頭。
「…父親。」
眼前之人正是我的父親,是山西霸主,仇家家主,仇鉄倫。
在高手如雲的武林中真正排得上號,高手中的高手「虎煞」此刻就立於門庭前。
父親環視衆人,目光在掃視到我身上時微微停頓。
我毫無避諱之色,直視他那雙那曾讓我幼時感到戰慄的銳利眼神。
不過轉瞬之間,父親無視了我,移開了視線,繼續檢視在場衆人。
這倒是意料之中。他向來如此。
「恭迎家主平安歸來。」
「統領。」
「是!家主。」
「有能即刻調動的劍衛隊嗎?」
「有的。目前第一衛隊剛回營休整,現在正值與第四衛隊交班之時。」
「令四隊統領入夜前來見我。」
在經過短暫的對答後,那道絳色身影踏着虎步邁入府門,人羣如潮水分列,又似百川歸海般隨行其後。我跟在隊列末端凝視著隊列前端的身影。父親背影依舊如山嶽巍峨,壓得人喘不過氣。
「少爺有何吩咐?」
他聞言頓時面露憂色:
但爲什麼那麼突然?有什麼話是需要單獨和我説的嗎?難道是訓斥?
父親腳步忽滯。
「趕在晚膳之前帶我去見醫官。」
【不過——】
「啊?哦…」
「是,父親。孩兒領命。」
望着廊簷下晃動的風燈,
此刻還在因果未定之前,堪稱天賜轉機。
「武然。」
重活一世雖然是天賜的機緣,卻也有萬千難題等待我解決。
「噠。」
絳袍背影絲毫沒有轉身的意圖,聲如金鐵交鳴。
然而目前的情況,想要改變也絕非易事。
【能重回到此時,就已經是最大的幸運。】
若再晚數年重生歸來,那也沒什麼意義了。
這是在傳喚我?
雖然有著很多種可能,但也因此我沒有絲毫頭緒。
「三子…」
「三子,用完晚膳後到我房來。」
在晚膳前,我得先完成這一世的第一件要務。
父親的腳步聲再度響起,漸行漸遠。
我聞言怔然。
「…非也,只是現在混亂的思緒下去用膳,我定會得胃疾。此行是去要些有助於消食的草藥。」
低聲喚來貼身護衛。
「您、您可是身體不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