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九龍宴 貳
《世上最好的青梅竹馬》 · 우비람 · 4657 字
就在離九龍宴開始前不久,那個像熊一樣的男人突然出現,然後當場把我提走了。
他邊走邊咧嘴笑著:
「這次你跑不掉了吧?」
若這世上真有人配得上「巨山」這個稱號,那他必然是其中之一。
他身高八尺,肩寬如門板,全身肌肉紮實得像鐵鑄,每走一步,地板都嗡嗡作響。
他滿頭白髮,臉上皺紋縱橫,乍看像是個老頭,實際上早在鬢角斑白前,他就已是名動一方的武道強者。
仇家二長老——仇龍。
我奮力扭頭,「您每次見我都要把我抓去拷打,我怎麼可能主動來找你?」
「你還說過再逃一次就要把我劈成兩半……」
我無奈嘆了口氣。
「再說了,九龍宴這種大事,我哪有說不來就不來的份。」
「哎喲,現在還會頂嘴了啊?」
仇龍哈哈一笑,抬起那隻比我臉還大的手掌,在我頭上亂揉一通。
我整顆腦袋都快被他搖散了,頭髮糊成一團,眼前一陣發黑。
「我、我好像要吐了……」
就在我差點被他揉到腦溢血的時候,救星出現了——
仇妍書。
她突然出現在我們視線裡,氣場一如既往地冷靜自持。見著仇龍,她神情一斂,朝他行了一禮:
「二長老,您好。」
「哎呀,我家妍書來啦!」
家主原本該親臨檢視,但他因為正對抗真魔門,不得不留守駐地指揮。
他身形本就如山壁,再加上仇家血脈天生眼神銳利,那種冷峻的目光光是看著就讓人渾身發寒。
我腦中回想——我應該只給她吃過一顆啊?不自覺地望向那些僕人們,卻發現她們個個低頭避開我的視線。
「外面還有賣餃子的、烤牛肉串的,還有……還有麵條耶!」
「……妳什麼時候吃過五個了?」
「少爺!外面好多人啊!」
聽到召喚,各劍士團的代表隨即整齊踏步而出。
話說到一半,她突然噤聲,縮到我身後躲起來。
我轉過頭,不解她在怕什麼,結果就看到仇龍正低頭凝視著她。
仇龍隨手一揮,示意無需多禮。魏雪兒這才飛快跳了過來,臉上滿是興奮。
「是不是該叫大夫給你看看?臉色看起來不太對啊!」
他話一落,我正好緩過來,翻著白眼道:
「看看這孩子,多有禮貌,多懂事……不像某些人。」
這次出列的,是第二、第三與第四劍士團的代表──一名正團長與兩名副團長。
他悶哼一聲,然後看向我,語氣忽然變得古怪:
妍書微微一笑,婉婉拒絕:
「那當然,今天可是九龍宴。」
不過,來者皆為精英。
雖說我嘴上這麼講,手卻已經不自覺地接過了他塞來的藥果。
「嗯……」
「我沒說是我吃啊,我是要給雪兒吃。」
他語氣沉穩、聲音渾厚,不必高聲呼喊,話語卻彷彿裹挾著真氣,震盪整個大廳,讓人不由自主挺直脊背。
這時,魏雪兒看到我手裡端著藥果,便領著幾名侍從朝我們走來。
今年的九龍宴,參加人數比起往年,確實冷清許多。
先前還一臉嬉色的二長老,此刻收起了笑容,威嚴盡顯,彷彿換了一個人。
……這畫面,好熟悉。
……也許是她吃藥果時那副幸福模樣,太讓人難忘了吧。
「……原來是妳們啊。」
仇龍長老目光掃過眾人,微微頷首,開口說道:
「……您說什麼呢?她穿的是僕人服欸。」
「……二長老,您這樣一動不動地盯著人看,會嚇到小孩的。」
我低聲說:「雖然大廳還是那麼大……但多虧天市護陣,不然就顯得空蕩蕩的了。」
「是嗎?你說是,那就這麼算了吧。」
家中最年幼的妹妹如今不在族內,而長女又忙於劍術修行,無暇現身。於是嫡系中,只有我與妍素代表出席。
「你這小鬼就沒有不調皮搗蛋的時候。」
她們一靠近,便整齊地低頭行禮,連魏雪兒也學著做了一樣的動作。
其實我不需要準備什麼,只要穿上象徵仇家嫡系的紅色衣服即可。
侍奉仇家血脈的僕人都穿黃色長衫,魏雪兒也照規矩穿得整整齊齊。
「小妍書平常訓練努力,那是她應得的獎勵。」他語氣一頓,「你呢?吃、睡、拉、打混,每天活得比狗還清閒。」
這,就是仇家劍士團——真正的中堅力量。
為了應對可能突如其來的緊急事態,每個劍士團僅派一人參與本次大典,這是事前早已確定好的安排。
仇龍笑得像個老頑童,一手把我丟到一邊,從懷裡掏出一瓶藥果。
說完,我便轉身去換衣服了。
「能別再搖我頭了嗎?我快暈了……可以讓我去看看醫官嗎?」
這座議事廳氣勢恢宏,本是為千人齊聚而建。如今人數寥落,空曠得讓人連腳步聲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二團副團長禹安善,拜見仇龍長老!」
我輕咳一聲,提醒他:
「真的沒關係,您太客氣了。藥果若是有機會,我必定會細細品嘗,這次就先謝過了。」
我悶悶不樂地嘀咕:
九龍宴是仇家最重要的儀式之一,凡是本族之人皆應出席。只是——
「那孩子,是你的侍妾?」
仇龍興致缺缺地轉身離開,只留下一句模糊的嘀咕。
他轉身遞給妍書,嘴裡還念念有詞:
「小妍這一路過來肯定累壞了吧?爺爺沒準備什麼像樣的東西,要不要來顆藥果?」
「我說過多少次了?你該少吃點。」仇龍沒好氣地說。
「可是餃子……」
「四團副團長何珠音,向二長老問好!」
「仇家少主成天貪吃藥果,傳出去像話嗎?」
她又鞠了一躬,便自顧自轉身離開,想必是去換衣服了。
我把藥果遞到她手上,說:「要吃現在吃,不吃就留著明天吃。」
「怎樣?不是說喜歡吃?現在膩啦?」
夕陽漸沉,議事大廳的燈火一盞盞亮起。
至於仇家第一劍士團,亦被派往支援鎮魔行動;第五劍士團也在執行任務,因此今日只來了第二、第三與第四劍士團。
我轉回身,把手上的藥果遞給魏雪兒。
「欸?我之前已經吃過啦……」
「……妳剛才不是說人多很可怕?怎麼一講到吃的就精神了?」
仇龍目送著她離去,感慨萬分地說:
……這人還真是,非常有意思。
「謝謝二長老,我身體無恙,只是有些緊張。」
大廳中央,是二長老鎮坐主位。我與仇妍書站立左右。
「治頭暈還不簡單?敲一下就行了,用不著看大夫。」
「各劍士團長,上前。」
他們無一不是身經百戰的戰士,每個人身上都散發著凜然的殺氣與沉穩的氣場,令人側目。
「二長老,既然二姐不吃藥果,不如把它給我?」
現在每次看到藥果,我腦海裡就會浮現出雪兒那張閃著光的小臉。
在這偌大的廳堂內,除了我、二長老與妍書之外,還有數百名劍士列席。
「拿去吃,乖一點。」
「三團團長馬哲鉉,謁見二長老!」
「可您剛剛明明是要給二姐吃啊。而且仇家子弟怎麼了?藥果又不是分貴賤的東西。」
「不是啦……我爺爺說,一天不能吃超過五個。」
看來她們沒動用我給的點心,而是自掏腰包去買了藥果給雪兒。
「為了百姓,為了仇家……」
接下來,他講了很長一段話。
說實話,我並沒有聽得太仔細。
大致就是感謝劍士們這些年來的盡忠職守,也期許他們未來依然不負所託,並承諾會頒發獎勵。
獎勵是靈藥與金銀,至少相當於一個月的薪資兩倍以上。
然而,讓我感到意外的是──
比起那些實際的獎賞,劍士們似乎更在意的是長老那句簡單的致意:
「感謝你們的守護。」
那一瞬間,他們眼中的光彩,比聽到獎勵內容時還要來得熾熱。
我看不太懂這種心情。
我與仇妍書只是靜靜站在長老身側,什麼也沒說、也沒做,但這樣的站位,便已足以代表──仇家嫡系對他們的認可與信任。
也許,這才是儀式存在的真正意義:傳承、榮譽,以及凝聚人心。
「……謝謝你們的辛勞與奉獻。」
長老最後一次鞠躬致詞,我這才從飄遠的思緒中回過神來。
掌聲陣陣響起,匯聚成熱烈的迴響,迴盪在整個議事廳。
我抬頭看向窗外,只見夕陽早已沉落,餘暉盡散,暮色正緩緩籠罩大地。
九龍祭的第一日──圓滿落幕。
「還好,沒有發生什麼不愉快的事。」
雖說有二長老坐鎮,真要出什麼亂子也幾乎不可能,但我這顆多疑的腦袋,總習慣性地保持戒心。
畢竟我那可憐的大腦,根本記不清上一世的所有經歷。一些大事我還記得比較清晰,像冬天那場「意外」的我仍是歷歷在目。
「大約十五天左右吧。」
我看著這場景,有些哭笑不得。
彷彿前世那場大難,從未降臨。
「哪有那麼巧?人怎麼可能那麽倒——」
我不太清楚這算他的運氣好,還是我的運氣好。
他望著我,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我這句話讓他頓住了腳步。
站在我面前的少女,出身自四大家族之一,曾在前世沙場上揮刀如風,也是我的……前未婚妻。
她身後的女侍衛也明顯慌了神,手已悄悄伸向腰間的劍柄。
「護衛不能喝酒。」他答得乾脆,「這是劍士們的節日,不是我們的。」
我邊走邊看著人群來來往往,心裡生出一種罕見的寧靜。
「小姐,您這樣亂逛很危險。」
「走吧,看起來不錯。」
我起身打算出去透透氣,結果武然不動聲色地跟了上來。
可若要追溯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誰說過什麼,大多已模糊不清。
我也懶得深究,揮手道:「隨便啦,陪我走走吧。」
「你在胡扯什麼?不就是餃子嘛……說起來,你跟著我多久了?」
隨著掌聲漸歇,典儀結束,我也隨天界的指引者一同離場。
「少爺,那邊好像有家餃子攤。」
我看清了她的臉。
我一怔,下意識望去,剛好看見她。
入夜後,仇家劍士們在天市舉辦了一場聲勢浩大的祭典。
這樣的街景,令人心情也跟著放鬆。
我正要過街時,忽然聽到旁邊一個熟悉的聲音:
夜色降臨,天市街道燈火通明,紅燈高掛,街邊小販吆喝不斷,香氣與人聲交織成一片。
或許,是因為那時的我太年輕,總是心不在焉。
也或許,是我潛意識裡選擇遺忘了那些不愉快的瞬間,只留下記憶中微弱的光亮與溫暖。
「你太緊張了,今天是九龍宴,到處都是仇家劍士,有什麼好怕的?」
「你不是也是劍士嗎?」
「好想吃點什麼啊……餃子怎麼樣?」
劍士們的歡呼聲幾乎要掀翻屋頂,反應之熱烈,比他們白日裡領到靈藥與金銀時還要激動。
九龍祭的第一日,便在這樣的靜謐與秩序之中,悄然落下帷幕。
她指尖戴著一枚黑色的戒指。紋章模糊不清,但我知到,那是她身分的象徵。
「是要給那個小侍女買的吧?」武然挑眉問道。
譯者的話:劍士,劍客,劍俠,劍豪…怎麽翻感覺都不對。作爲拿來頒佈的名譽稱號劍士太過普通。劍客還行,但莫名有種食客的感覺。雖説戰國時期的食客就是忠心耿耿的,但前提是他們除了賣命什麽都不用做。劍俠在這裏聽從家族指示但謀求利益,跟死士差的遠了。劍俠則高級點,劍豪太高級。
「我擔心的就是這個……萬一碰上仇家少主怎麼辦?」
腦中閃過魏雪兒平時吵著要吃餃子的模樣,我笑著說出口。
「不只她,其他人也能分點。」我隨口回應。
仇家護衛雖歸類於劍士,但嚴格來說地位不同。他一時語塞。
–--------------------------------------------------------------------------------------
起初,各劍士團的首領與副首領們還維持著劍士的自持,紛紛婉拒飲酒。但當二長老一句「今晚無須當值,盡情放開喝吧」一出,情勢立刻反轉。
總之,這一年的春日九龍祭應當是平安無事。
還有,爲什麽英譯叫人家小姐Madam啦,我還以爲是人妻。第一次反成了夫人,結果一看——ex fiancee。還有翻著翻著人總是會有點暈,如果有什麽錯誤提一下。
天市早已備妥了佳餚美酒,整座城幾乎陷入歡慶的氣氛中,熱鬧得不像宗門儀典,更像是萬民慶功。
她僵住了,像是被一記定身術點中,全身動也不動。
那張熟悉的臉龐依舊精緻,長髮如瀑,雙眸如黑曜石般深沉。
「……真是亂成一鍋粥了。」
「嗯?你怎麼跟著我,不跟他們一起喝酒去?」
我們的目光在此刻交會。
「少爺果然和傳聞不太一樣。人不可貌相,我還有很多要學的。」
——河北彭家。
說到底,他們也不過是血肉之軀的凡人,在嚴苛紀律壓抑下太久,誰能不渴望放鬆一下?如今禁令一解除,自然是一發不可收拾。
嗯……這樣算來,他是在我重生前不久就被指派來的。倒也說得過去。
我循著他手指望去,果然,一股熱騰騰的香味撲鼻而來。餃子剛出鍋的氣味混著醬汁蒸氣,讓人食指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