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你騙人!
《世上最好的青梅竹馬》 · 우비람 · 3768 字
當我們啟程踏上歸途之時,季節早已悄悄更迭。
灼人的盛夏早已褪去鋒芒,漫山遍野的蒼翠悄悄染上了斑駁秋色。清涼的秋風挾著天地間的靜謐,悠悠拂過漸黃的大地。自重生初醒的那個春日算起,時光流轉,竟已悄悄過去了兩個季節。
「終於……到了啊。」
長途乘車令我的後背酸麻不堪,久坐之下渾身僵硬。
——喀啦!
才稍稍舒展身體,就聽見骨節發出清脆聲響。
車外市集人聲鼎沸,熙熙攘攘,喧鬧非凡。
「這裡便是山西?」
「難道您是第一次來這裡? 」
「當然不是。只是與我記憶中的模樣……大不相同。」
她語氣裡帶著幾分疏離的陌生,我才隨口一問。想來應是歲月流轉,物換星移。
「時隔多年,自然不同。 」
南宮菲兒依舊靠在魏雪兒肩頭沉睡著,直到馬車緩緩停穩,她才微微睜開眼眸。
原本我還打算叫醒她,這下倒是省了功夫。
少女伸展雙臂,輕輕活動了下身。望著她慵懶舒展的模樣,我半帶笑意隨口問道:
「睡得可好?精神些了麼?」
「嗯。」
我本來帶著幾分玩笑,她卻答得格外認真。
見她這般模樣,我忍不住唇角微揚,轉頭望向車窗外。
魏雪兒此刻也倚窗小憩,想來不久便會醒來。
「我……終於回來了。」
「哼。」
我穩步上前,坦然迎向父親的目光。
「不過,你看起來比他還要兇。這可真厲害。」
「這丫頭是誰?」
「一把老骨頭,談何安好。不過是苟延殘喘罷了。倒是你,看起來仍算精神。」
「簡直認不出她就是先前在車裡打瞌睡流口水的那個人…」
*****
歷經數月漂泊,我終於重返此地——
『你看出來了?』
「是。」
「既然方才歸來,便先歇下吧。明日來我房中一見。」
「多年未見,神醫。」
「快到了。」
當車駕徐徐駛入家族大門時,我遠遠便望見門前早已聚集了許多人。
我語氣平淡地回答,他也只是微微頷首,神情如常。
隨車護行的武然低聲提醒。
我的歸處,我的家。
我緩步下車,目光落向人群中央那名面容剛毅、氣勢凜然的中年男子。他正是虎煞──我的父親仇鐵倫。
『……這算哪一門子的誇獎。』
「嗯,確實有年未見了。聽說我女兒暫居你處?」
父子久別重逢,對話卻僅止於此。他隨即繞過我,走向劍後與神醫。
「那人,便是你的父親吧。」
「多承仇公子照拂,我方能一路平安。」
我順著他的目光向遠方望去,只見高聳厚重的城牆巍然屹立於天地之間,那正是仇氏家族的護宗之壁。
她俯身施禮,聲音清朗,姿態端莊,與平日那副呆滯模樣判若兩人。背脊筆挺,青絲整斂,眉目間盡是雍容沉靜。
「既如此,便住下吧。我不會推拒,願你住得舒心。」
「我是仇鐵倫。早聽說你同行於犬子身側。」
「我已知曉。不過,南宮世家正在尋你,如今既已確認行踪,我便需傳信告知。」
我和父親真的如此相像嗎?自幼便常聽人說我和他神似,隨著年歲增長,這話聽得愈發頻繁。
寥寥數語,卻令她神情微松,似乎這份淡然正合她意。
竟是南宮菲兒。
「山西仇氏家主在上,在下南宮氏菲兒,特來拜見。」
「你們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看不出來才奇怪。」
劍後上前一步,執禮道:
直到望見那道熟悉的輪廓,我才真正有了歸鄉的實感。
我心頭微凜——他定然察覺到了我身上的變化。儘管我已極力收斂氣息,先前吞納的魔氣早已淨化,丹田間翻湧的真氣也被強行壓下,幾乎可謂收斂到了極致。但終究,還是難逃父親的銳眼。
本只是歸還寶物、接回仇靈華的簡單行程,卻生出諸多變故。誰又能預料得到呢?
只見父親躬身一禮,沉穩開口:
父親只是淡淡瞥了仇靈華一眼,道:「辛苦了。」
原來父親與神醫早有舊交,細想也不意外,父親行走江湖多年,自然結識廣博。
「我早說過,不必如此鋪張,尋常小屋即可。這等排場,我可不喜。」
「你自華山寄回的物品與書信,我已收到。看來,你在那邊遇上了不少波折。」
「近年來身子可還安好?」
「……確實出了點事。」
父親打量她片刻,頷首道:
「若仇家主不棄,自當叨擾。」
對此我早有預料──畢竟先前已傳信回宗。仇靈華歸來已足夠引起轟動,如今更有劍後與神醫同行,消息自然驚動了整個家族。
「已為您備好居所。」
「咦?」
四目相對之間,我心中仍不免泛起些微波動。他眼中流轉著熾烈的赤光,彷彿能洞穿人心。
「別來無恙。」
神醫雖語帶不滿,父親神色卻未動分毫。隨即他轉向劍後。仇靈華靜立在她身後,被父親威嚴的目光掃過,肩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
就在此時,人群中又走出一人。
父親沉默片刻,眉頭幾不可察地一動。那雙赤眸如電掃過我周身。
「多謝。」
「仇家主,確實許久不見了,已有數十載矣。」
南宮菲兒神情不變,從容應下。簡短交談後,她便走向我身旁。
「……妳怎麼回事?」
「嗯?」
她一轉頭,瞬間又恢復那副茫然懵懂的神情,令我心底直冒寒意。
『這轉變也太駭人了吧…』
「你們談了些什麼?」
「讓我暫住此處,待家族派人來接。」
彷彿方才一切只是錯覺。
我原以為南宮世家早已在此等候,卻出乎意料,並未有人追來。
「你……沒問題吧?」
話一出口,我自己都怔了──不知問的是她歸族之事,還是留在此處之事。
南宮菲兒微怔,旋即嫣然一笑。
「無妨。」
「因為,我已無所畏懼。」
她隨侍從離去,留下這句耐人尋味的話語。
『這丫頭……真會牽動人心。』
她與昔日那空洞無神的魔劍後判若兩人。曾經漠然的雙眸如今光彩流轉,那抹笑容,竟讓我心下泛起一絲慫然。
『你好像很失落啊。』
我默然點頭。是,我確實有些失落。竟到今日才知她能露出這般笑顏。
正當我怔忡出神之際,一隻溫軟的手忽然握住了我的掌心。
『他讓我明日再去見他。』
『今晚,就將它吞下。 』
幸而此花不枯不凋,氣息未散,暫緩服用並無大礙。
我沐浴更衣,本欲靜坐片刻,待日暮再作打算。
對一位遠道而來的訪客而言,十日之久確實過長,更何況,她要尋找的人此時並不在此。若是常理判斷,她應該早已打道回府,待時機合適再來。
尤其,她乃名門之女,身份尊貴,在異地停留必定諸多不便。
我想要徹底掌握申喆所示範的調和之道──以太和道氣平抑體內爆烈之力,使之運轉更為純熟。
「有一位客人,正在客舍等候。」
「少爺!我們快進去吧!」
父親也已引領諸位賓客入宗。
聽我喚她,她肩頭輕輕一顫,像是被什麼擊中似的。
卻被一聲稟告打斷——
自斬殺那岔口黑水宮刺客、奪得花株至今,已過數月,卻遲遲未曾吞服。
雖談不上十足把握,但至少,我自認已做好準備。
『那朵花……』
而今我所需要的,正是一刻安息。
是魏雪兒。
『若再貿然吸收,只怕適得其反。』
申喆不再多言,只默許我隨本心而行。
我試圖迎上她的目光,她卻慌亂地避開視線,臉頰泛起薄紅,只是低頭輕抿茶水,指尖微微發顫。
十日。
「你自己也說過,未曾完全習慣前,不宜再添氣機。」
『若無魔氣,便感知不到此花的存在。』
我心下一動,立刻起身。
「是……?」
原以為只需數日便能適應新境界,卻不耗去如此漫長時日。
「方才歸來便有人來訪?是特意找我的嗎?」
「嗯,是該入內了。」
這已是我幾乎斷定的推論。否則,劍帝與武然怎會全然不覺?
眼前之人,正是當初在武舉會上有一面之緣的少女-唐門的千金。如今江湖人稱“毒姬”,而在未來,將被尊為“毒妃”的女子。
熟悉的宅院依舊如昔,僕從各司其職,井然有序。
「如今,你覺得可以服用了?」
「何事?」
我望著眼前的少女,終究還是開口問道。
「聽說你特意前來尋我?」
*****
唐韶月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起了全部勇氣,終於開口:
『嗯,應當是時候了。』
「唐小姐。」
聽到侍從的回答,我頓時意識到──必須立刻趕去。
然而——
*****
「客人?」
「……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更令我確信的是——
「是誰?」
「是。」
然而,她仍舊堅持在此等候了十日。
就連南宮菲兒,似乎也只是隱約嗅到氣息,卻未能察出源頭。這於我而言,自是大幸。
那位客人在仇家已經等候了整整十日。
「少爺。」
「沒、沒錯!我……我是為了你而來的!」
她似乎想讓語氣堅定些,但尾音卻軟軟落下,幾乎消散在空氣中。
「從蜀中一路來到山西?這可不是一段短途。」
「其、其實……也沒那麼遠吧……?」
她聲音越說越輕,彷彿在說服自己。但我親自走過這條路,怎會不知道其中艱辛與遙遠?
『……真是個傻姑娘。』
『嗯?』
我怔了怔,還以為聽錯了,但那分明是申喆老人那略帶嘲弄的嗓音。
我在心中又喚了他幾聲,卻只換來一片沉默。無奈之下,只好將注意力放回唐韶月身上。
「所以,你當真是為我而來?」
「是、是的!我就是想見你一面……」
「為什麽?」
「因為我想對你說……啊啊啊!」
話還沒說完,她竟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舌頭,整張臉瞬間漲得通紅,急急忙忙舉起茶杯猛灌一大口。
『這茶不燙麼?』
我雖以火功淬體,也不敢這樣豪飲熱茶,她卻像是毫無所覺。
等她放下茶杯,唇間還呵著熱氣,才又怯怯地低聲開口:
「仇公子……」
「嗯?」
「我來此,是想問你一件事。」
堂堂唐門千金,不遠千里自蜀中趕來山西,只為問我一個問題?
我這才想起,自己竟將那件事,忘得一干二淨。
「當初你告訴我……你叫仇絕業。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眉頭微蹙,心想這事恐怕非同小可。
「但在那之前……我能否也問你一事?」
唐韶月似乎稍微鎮定了些,但望向我的目光中,卻隱隱帶著一絲委屈,甚至埋怨。
『……糟了。』
「請說。」
而當她的話輕輕落下時,我腦中頓時一空。
我心中暗忖,不知她究竟要問什麼,竟露出這般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