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不會改變
《世上最好的青梅竹馬》 · 우비람 · 4348 字
那傢伙為何又會出現在此處?
其實只要回想整件事的開端,便不難推測出答案。
那是我即將動身前往「龍鳳大會」的前一日。當日,我最終確認了南宮晉的動向。既然他已在仇家失去立足之地,而我亦有自己的道路要走,自然無法再顧及他的處境。
他口頭上說著無妨,但眉宇間那抹失落卻明顯得令人難以忽視。
我明白他的悵然,但當下所能做的,不過是轉述申喆的提點罷了……
既然這樁麻煩事已了結,我反倒覺得鬆了口氣。
問題發生在之後。
「許久未見了,陽天。」
「近來可好?」
在與南宮晉分別後,我前去拜會大長老。
當我提及此事時,二長老堅持要與我同行,卻被我斷然拒絕。
他自然不明白我的用意——但若讓他隨行,只會讓情況更加複雜。畢竟這無異於帶著立場敵對之人共同赴約。
我凝視著端坐於前的瘦削老者,雖身形乾癟,卻仍能感受到那股鋒銳逼人的劍意。
即便年事已高,他依然是位劍術精湛的武者。
而這也意味著——如今的我,已能看透如大長老這般高手的底細。
大長老含笑望向我:
「這次來找老夫,所為何事?」
「不過是想探望您,看看近來可好。」
「哦?難得你這般有心。」
我報以從容一笑。
我還遠未強大到可以任意放肆的程度。
「承蒙您這般誇獎。」
我邊聽著他說話,邊細品手中茶湯。
「你在做什麼夢,我不在乎。」
「聽說你已訂下婚約,還是位佳人,當真恭喜。」
我輕啜茶湯,淡然開口:
『這老狐狸……』
「確實改變不少,這倒是好事。」
大長老的眉頭微微一皺。
當即運轉真氣,任其在廳堂間流轉迴盪。
「這話我常聽,世人說人成長只在一瞬間。」
——這就對了。
是麼?
「這般沉悶的氣氛,實在令人不太舒坦。」
我只是想用氣勢告訴他:
與劍帝、劍主、乃至天魔相比,我仍只是一擊即潰。
紅色的氣焰自我肩上緩緩升起,繞身而舞。
「……說吧。」
我已經收斂許多了。
曾有一度,我幾乎要相信他這番說辭。
雖說眼下他應當不至於如此行事,但在我的前世記憶中,他確實慣用暗殺與下毒這等手段。而今,他依然保持著用真氣微妙擾動周遭空氣的習慣。
此乃仇家旁系一脈,素有「仇家之劍」之稱。
老人的夢想?毫無意義。
「你變得讓人認不出來,就像換了個人似的。」
並非是要威脅他,因為以我現有的實力,還遠不夠那樣做。
我想他懂。
「我今天來見您,是想說點事。」
——呼。
他斂起笑意。
「呵呵,甚好甚好。」
『──要不要收斂一點性子?』
「你似乎與從前大不相同了。」
「是麼......」
大長老顯然未料到我竟能察覺,神色微不可察地一凝。
但歲月終究讓我看清,那些話語不過是虛與委蛇的謊言。
——棟樑?說得輕巧,他心底何曾有過半分這等念頭。
「是啊,可惜,我原本希望你永遠別變。」
——颯然輕響。
我未摻雜半分火息,根本無此必要。
大長老雖面帶笑意,氛圍卻在笑語間逐漸凝滯。我察覺他正悄然調動室內氣機。
雖與本宗相距不遠,卻總透著刻意劃清界線的疏離感。這般隔閡,不知是祖上沿襲的傳統,抑或後天刻意為之。
他對我達到巔峯境並不太驚訝,大概早有耳聞。
「呵呵......當年的你連與我對視都不敢,如今卻能這般從容安坐。」
那是巔峯境武者的氣勢。
「託福,一切尚稱順利。」
大長老在我凝視之下,終於卸下最後一層面具。
我展示修為的理由只有一個。
對話伊始平淡無奇。畢竟,此事不宜開門見山。
「承蒙關照,女方家族對這門親事似乎頗為滿意。」
「既然我走到這一步,就別再煩我。」
『終日與陰謀為伍,連杯茶都得這般猜疑。』
他懂不懂?
「只是想與您說幾句話而已。」
「當真是好事麼?」
......這茶裡該不會被下了什麼吧?
雖說我的年齡達到這境界已算罕見,但仍僅止於「巔峯」。
只是這個世界,不會因此放過我。
他暗中釋放內勁,雖未張揚,卻已足以令人感到壓迫。既然他先出手,我也無須客氣。
「人總要學會成長。」
或許曾經的我,確實承受不住這般壓抑的氣場。若是從前的我,根本不會主動前來與他相見。
「自然,能見仇家年輕一輩的棟樑如此成長,豈不令人欣慰?」
『……談何容易。』
——仇善門。
「聽聞你近日頗有進展?」
「但不知為何,我總覺得自己總被捲進你的夢裡。」
「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可真麻煩。」
「是什麼讓你改變的? 那個曾低著頭的少年,如今竟敢與我對坐。 是某種微弱的希望?還是可悲的信念?」
「我的希望早被燒成灰燼, 而我的家,也骯髒得讓人無法信任任何東西。」
父親仍容忍著他這種人存在於家族中,這一事實本身,就是最大的諷刺。
「你父親太過傲慢。」
我挑了挑眉。這話題跳得夠快。
「這話,我該怎麼接?」
「你難道不覺得嗎?他自以為只有你與他,纔有資格掌控這片土地。」
我放下茶盞。
沒想到他會提這個。
「你怎麼知道的?」
「知道這件事,有那麼奇怪嗎?」
「奇怪,當然奇怪。」
這件事,全族知者寥寥。
『他竟然知道……』
他是什麼時候得知的?知道多少?
我對大長老的底細瞭解不多。
在過去的那一世,我不過是他眼中的可有可無之輩。
但他心中懷抱的,是另一種妄念。
「是啊,狗。」
「你?護送我?」
那時動手的是父親,而在這一世,或許換成我也說不定。
但若如此,父親也得點頭纔行。
「好故事,我多謝你。」
「那就拭目以待吧。」
「然後呢?」
他自己也很清楚這點。
他笑了。
我微笑著結尾:
「你猜?」
「若我不願讓它只是夢呢?」
我添油加醋地把過去的事說成故事。
他真敢那樣做嗎?
而我從那笑容中,明白了一件事——
「那條狗,被拔光獠牙,活活燒死。」
那個地方,他永遠不得踏入。
「……真是有趣的故事。」
「有條老狗,原本是護家的忠犬,年老後腦子壞了,竟對主人齜牙咧嘴。」
我倒想看看,他內心是否已燃起怒火。
我的心忽然冷了下來。
「即便明知如此,你們還妄想去攀那堵牆?」
看來這事,父親也參了一腳。
我不知他懷著何等妄想,
如今看到仇絕業站在眼前,往事不由自主地浮現。
「你為什麼在這?」
巧合的是,那一天——正是我原本該飛黃騰達的日子。
那天,父親怒火沖天。
「是……」
若有理由的話。
「主人念在情分上,一直沒動牠,直到那天,那條狗咬了主人一口。」
所以,他還沒動手。
雖然「仇善門」一脈在家族中地位不低,但父親絕不會容他為所欲為。
然而,大長老帶著一絲嘲諷說道:
若只是小咬一口,主人或許會原諒,但牠越界太多——竟敢傷及主人的孩子。
他召喚出的火焰燒遍整片天際。
這是大長老的手筆?
「但若那只是夢,希望你別讓它成真。」
夢想誰都能有,這也是父親留他至今的原因。
「我不想懂,也不需要懂。」
「攀不上?我,還是我兄弟們?」
「對吧?希望它永遠只是個故事。」
我凝視著他。
而那理由,很快就會來臨。
「不只是你父親,你也同樣傲慢。」
「……奉命護送少主出行。」
他眼中雖掩不住貪念,卻努力維持笑容。
若他只是對父親與我掌管地底「那處地方」感到不滿,倒還算情有可原。
「你不懂的。那股力量,若落入手中,能改變天地。」
父親的回應很簡單——「知道了。」
或許正是因為那次與大長老的對話後,我去找了父親。
我只是去問他,對此有何打算而已。
*****
「我只是想把這故事告訴您。」
「我猜不著。」
我微笑著繼續道:
一個年輕後輩這樣對他說話,他怎可能不怒?
「……唉。」
若真讓他看見——他早已無法行走於世。
「你知道嗎?」
「狗嗎……」
我記得——那一年正是秋末。
我與他的關係,永遠不會改變。
他真正露出獠牙,是在我被立為少主之後。
「你們誰都攀不上。」
「一枚棋子啊。」
「……」
仇絕業垂下目光,不敢與我對視。
他自己也清楚自己的處境。
「也有段時間沒見了吧。」
「……是。」
我注視著他.
他卻始終不敢回望。
是因為上次的事嗎?
『我也沒打得那麼狠吧。』
我已算客氣,沒斷他骨頭。
結果他還記仇似的。
「仇公子——!」
唐韶月忽然冒出來。
她冷冷地瞪著仇絕業。
『啊……原來他們之前見過。』
多半是因為我那次的舉動,她才和他打過照面。
也難怪那時唐韶月還特地抱怨過。
仇絕業見到唐韶月,微微低頭致意。
「唐小姐,好久不見。」
那是「龍鳳大會」的推薦書。
——我可憐的小玨啊。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爲兄對你甚是想念。
「咦?你好啊。」
也就是我父親。
「妳什麼時候來的?」
不是大長老,而是父親?
我忍笑道:
「妳們……關係很好嗎?」
她語氣微微帶著一絲哀傷。
「你哪來這麼多奇怪反應。」
比上次去華山還短。
「那就更熟一點。」
「不會太久的。」
如她所說,南宮菲兒決定隨我同行。
「菲兒姊姊睡著了!」
「來送行?」
仇絕業的肩膀微微一顫。
「我決定要和他更親近。」
問題是,她住的客舍跟這邊根本兩頭遠啊。
推薦人署名——仇鐵倫。
「嗯?」
「我改天得去找那傢伙聊聊。」
我正出神間,她又開口:
我轉身一看,仇靈華正瞪著大眼看著我。
就算他那張臉還算俊朗,唐韶月也只是冷冷回了一句。
「什麼?」
「少主!」
「師父跟神醫一起用餐,我也在場。」
「你此行的目的,是什麼?」
「……有趣啊。」
我看向他,問道:
不過等我回來時,仇靈華應該還在吧?
我看了她一眼,反倒覺得有點好笑。
「……什麼?」
「妳剛說什麼?」
「只是路過。」
不熟還喫飯?我狐疑地盯著她。
我愣了。
仇絕業沉默片刻,取出一封信遞給我。
「他說,你們已經夠熟了。」
她自己也意識到這話不太對,臉頰微紅,低下頭。
「那……什麼時候回來?」
「……少主?」
「護送只是表面吧,真正的理由是?」
魏雪兒注意到仇絕業後,笑著打了招呼。
正當我胸口湧起奇妙的情緒時,武然走近。
「怎麼了?」
顯然,他自己也不明白緣由。
『應該會在,聽說她會暫住半年。』
她依然是那個朝氣明朗的模樣,就像上次我帶她出街時一樣。
「聊什麼?」
「那個『玨』是怎樣的叫法?」
「我就知道。」
我聽說她早已上了馬車——果然又睡著了。
「這麼親暱地喊他名字啊?」
「就喫飯啊,沒別的。」
她則一臉無辜地回望我。
「……玨會很想你。」
「要走了嗎?」
「剛到……」
「你又怎麼了?」
「然後呢?」
他大概想起了那次被我揍完、又被她救下的慘狀吧。
我望向仇絕業,他的神情也同樣茫然。
「什麼有趣?」
「看樣子是。」
「也還好啦,只是昨天一起喫過飯。」
「……嗯。」
魏雪兒快步跑來。
「少爺,行李還剩一些沒裝。」
「還有多少?」
「剩下糧食。」
原來是最重的部分。
我看向仍站在一旁發呆的仇絕業。
「喂。」
「是……?」
「還愣著幹嘛?去幫忙。」
不管他是父親的意志還是大長老的棋子,
既然送到我手上——那我就盡情利用。
既然如此,這次旅途,我會好好「用」他。
我一邊摸著魏雪兒的頭,一邊心想:
——仇絕業是否知道,
我這個人,最不會的事,就是「放下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