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天魔
《世上最好的青梅竹馬》 · 우비람 · 4781 字
天際的明月,竟泛著一抹詭異的紫光。
羣星依舊如常閃爍,唯獨那顆異樣的紫月,彷彿要將整片蒼穹吞噬殆盡。
——滴答。
無邊黑暗之中,唯有潺潺水聲回蕩。
——啪嗒!
隨著茶盞被輕輕放下的聲音,一道聲音傳來。
「你遲了。」
沒有半點真氣加持,卻僅憑這平淡的話語,便令我心頭劇震。
那雙幽紫的眼眸縱經歲月流逝,至今仍能令我心底生寒。
「……屬下叩見教主。」
我循聲而行,單膝跪下,動作乾脆利落,無有半點遲疑。
我不敢抬頭直視,那尊立於我面前的存在。
——天魔。
立於蒼穹之巔的主宰,就在我眼前。
祂低垂俯瞰著我,聲音如呢喃般傳來。
「我已聽聞消息。魔劍後,死了。」
聽到那個名字,我的背脊猛然一顫。
「你心中,可有怨恨?」
天魔的提問,令我陷入沉思。
該怨誰?怨我自己?抑或怨諸葛玨?
隨即,龐大的魔獸自黑洞中踏出,邪氣駭人,瀰漫四野。
——咆哮……吼吼!
再無酒液斟下。
「這,便是我對你的寬容。」
祂再度為我斟滿,酒如泉湧,我依舊一飲而盡。
我無從得知。
祂手中酒盞瞬息化為齏粉,隨風消散。
天魔方纔口中,吐出魏雪兒的尊號。背脊驟然一冷,彷彿有沉重的嘆息欲自胸臆溢出。
既無資格自責,亦無暇可浪費。
若天尊尚存,三尊同心,結果是否會改變?
「……」
不知我的沉默引起祂何種念想,竟讓祂低聲失笑。
那,便是我的答覆。
不恥尊者心口被生生掏出而亡;劍帝雖苟延性命,卻斷不可能安然無恙。
縱然二尊合力,仍無法撼動天魔的衣角半分。
自久遠之前,我的身軀便已麻木,再濃烈的苦酒,也無法喚起味覺。
——吼!
「你當知,我對你寄予厚望。」
我抬眼望去,天魔一襲黑衣,潔淨無塵。
「……謝主上恩典。」
「這一切,該結束了。」
「那諸葛,曾勸我將你配與天劍,你意下如何?」
「我未動天劍,只因我等之約。但——」
若非如此,莫非天魔問我——是否怨恨祂?
「即便我不見你的神情,亦能洞悉你心中所想。」
祂的紫眸驟然落在我身上。
「屬下謹記。」
「……謝主上寬宏。」
洞內,傳來兇獸嘶吼。牠們雖畏懼天魔,卻仍無掩對世間的怨恨與仇意。
——咚。
「此乃命令——將武林盟主之首,獻來予我。」
我起身,毅然步入翻湧的黑霧。
沒有任何藉口,沒有任何推辭。
——潺潺。
是憤怒於己?是怨恨他人?
——呵呵。
「……聽聞武林盟請劍帝出手相助,然天魔竟連一絲傷痕都不曾留下。」
天魔此言,是否在告訴我:既然如此,便莫再執著於魔劍後之死?
「……天魔,究竟是什麼?」
我未作言語,只將戒環佩於指上。
一隻小杯自祂手邊滾落至我面前,我小心地將其止住。
天魔已去,我卻依舊不敢抬頭。
裂縫迸發的聲音,令人毛骨悚然。紫光漸次擴張,直至彼此吞噬,終化作一道漆黑巨洞。
「那女子,因你之請,我饒她一命;你欲力量,我亦賜予。此等恩典,夠了吧?」
伴隨天魔言語,其身後浮現無數龜裂之痕。
——嘶啦!轟轟!
我深知,這一切皆源自天魔之手。
我舉盞而飲。
但我明白——這一切,皆因我自身所為。
我不知此刻心中為何滋味。
「你並未否認。」
抑或只是無邊的自厭?
那潔淨近乎刺目——無論衣袍,亦或軀體,都無半點污痕、創口或疤痕。
我接住戒環,甫一觸及,便有濃烈至極的魔氣襲來,幾欲撕裂心神。
見此,天魔不再言語,轉身入黑洞。
羣魔隨行,紫色裂隙漸次閉合,直至完全消散。
我甩去這些無謂念頭。
祂行至深淵之前,將指間一枚戒環摘下,拋予我。
「拾起。」
從結果便能斷定。
天魔全然無視,只淡然啟口。
天上之主已死,無號尊者亦葬身於天魔之手。
最終,我沒有回答。
他並非問「誰」,而是問「何物」。
「四日。足矣。」
「……」
「我已兌現承諾。劍帝——那老者,我已容其苟活兩次。此恩,足矣。」
我依命撿起,耳畔只聞潺潺之聲,轉瞬杯中已盛滿醇酒。
「我不會食言,吾等之約,我未曾忘懷。」
*****
言畢,天魔起身。濃烈魔氣翻湧,令黑衣獵獵。
「此乃我對四川動盪未曾過問之由。你以為,我為何縱之?」
我不知他窺見了多少過往,但僅此一問,便足以令人煩悶。
「有許多我無法窺見的片段,凡是涉及天魔的,幾乎都被濃霧遮掩。但僅憑一瞥,我就能看出來,那東西是遠超人類的存在。」
「……」
「我再問你一次,孩子。那究竟是什麼?」
我沉吟良久。
——那是試圖獨立於蒼穹之上的存在。
——那是俯瞰萬魔、僅憑一己之力便能觸及天極的怪物。
天魔,真的是人嗎?
我最終答道:「我對天魔……知之甚少。」
「嗯?」
申老頭一愣,但這的確是實情。
不止我,世上無人知曉天魔從何而來,又曾過著怎樣的生涯。
祂的出現,僅在一瞬之間。
當時正值武林盟舉辦年少俊傑大會,羣英薈萃之時。
未現世的真魔之門,驀地突然與當地開啟。
那時不僅武林盟眾多強者,四大家族除彭氏之外亦皆到場。
十宗盟的絕世高手也在其列。
本以為是掌握在手的情勢,然而,那卻是末日的序幕。
眾人以為會有無數魔物湧現,然而,從門內緩步而出的,卻只有一人。
除了一張慘白的面孔,全身上下皆裹於黑衣之中。
僅是為了贖清前世之罪。
無人知曉。
「……是。」
「你是說——」
欲凌駕蒼穹,便已成事,不需任何理由。
世人如此認為,我亦如此。
失去自由,換來無上之力與魔旗下的庇佑。
盟主喝問。
「老頭。」
又曾為掌門,豈會無視華山之痛?
因此,追隨者如潮。
祂僅是天魔。
「你希望我責問嗎?」
隨後,祂徑直踏向武林盟門前。
眾多人心為之折服,紛紛選擇成為魔人。
申喆平靜應答。我的瞳孔驟然收縮,驚愕難抑。
他似乎只將注意力放在——天魔自裂隙而出的事實。
「我未曾寬恕,只是忍耐旁觀。」
原本,我並不打算如此。
「前世,我對華山所犯下的罪行……你看到了?」
「孩子。」
「……」
我長歎一聲,道:
聽他此言,我緊閉雙眸。肩上之重,幾欲將我壓垮。
眾人齊齊亮劍,卻見那人神色冷然。
令我意外的是,他未曾追問我對華山的過往。
我暫且拋卻成敗與否、方法如何,僅作此決斷。
「然而,汝之罪孽,應由此世後人清算。」
「你打算如何?是否要阻止天魔?」
「我雖為道家中人,然怒火豈能因歲月而自息?」
——浩劫,自此揭幕。
「老頭,你為何忽然如此?」
我並非為做英雄。
他沉默,陷入思索。
「說吧。」
以為如此,便能改變一切……
那人聞言,竟微微一笑。
既得重生,便想平淡為人。
「自魔門而來……」
但其實,我心裡早已有了答案。
「因為我在你記憶中,我明白了我留於世間的理由。」
「吾乃——天魔。」
我僅想安穩度日。
「勿再猶豫。汝心中早已知曉原因。」
他稍作停頓,復又言道:
「……」
「我都知道了。」
「既如此,你為何不責問?」
申老頭沒有再問我為何為魔,或曾作何惡行。
一切,不過是自我安慰。
那一日,無數俊才、世家翹楚,盡皆殞命。
「久違了,諸位。」
理由或許卑微,卻是真實。
「天魔」二字,自此震盪天下。
「我明白你為何遲疑,也知你心中早有答案。直言便是。」
「答案,你已擁有。何必遲疑?」
然而對祂而言,名聲毫無意義。
「是,我要阻止天魔。」
見我沉默,申喆再言:
和平,自此不存。
祂的力量本身,便已足夠誘人。
申喆,曾為一代英雄,領華山以救世。
天魔之名,因其力量而廣為流傳。
「你是何人?」
「切莫誤會。我從未饒恕於你。我僅是在忍受。」
他的催促令我倍感壓迫,但話中確實無誤。
「為何……」
天魔欲圖何為?祂的目標何在?
祂大開殺戒,屠戮半數武林俊傑,將四周徹底摧毀。
心中告誡我閉口,然而,話已出口,無從收回。
此問直擊心魂,我卻遲遲無法作答。
「……老頭。」
「……呼,呼……」
申喆呼吸急促起來,我不知他心中所想。
他能窺我心思,而我卻無法讀懂他。
「如此,便夠了。」
言畢,他沉默不語。
「就這樣?」
我反倒意外,他竟不再追問。
天將正午,我還需會見掌門,討論獎賞與體內道家真氣之事。
返至客舍時,申喆仍陷入深思。
——天魔,從魔門中而來。
那股神祕之力,竟隱隱與燕兄對抗之物相似。
「……不應該如此。」
他心中疑慮更甚。
史籍分明記載……
——那東西,早已被斬滅。
羣英齊力,方纔終結滅世之劫。
「既已死去……」
為何,那名為天魔的存在,竟令他感受到了與血魔相似的氣息?
揮之不去的焦躁,愈加濃烈。
*****
不久,在仇陽天離去之後……
念及於此,男子心中疑惑更甚。
「旁門左道之徒心思,豈是你我能窺探?莫要妄加揣測。」
他的瞳孔驟然一縮。
「所有情報,先交予我過目。若有異常,立即稟報。」
計畫本應天衣無縫才對。
「大人!」
然而,既無激戰痕跡,顯然是單方面的壓制。再觀斷臂與碎筋,出手者必是劍道高手。
「劍修麼……難道是華山有所察覺?」
這時,另一人自洞外現身,躬身行禮。
每當計畫失敗,他的頭便如亂麻般令人頭痛。
「屬下……明白。」
男子冷笑一聲,道:
那麼出手之人究竟是誰?
「竟令我等空手而歸,連華山靈液亦付諸流水……」
傳聞下污門近來在各山嶽帶活躍,難道是他們?
「關於那處祕機,恐怕需要專人檢驗。」
「羅剎絕不會愚蠢到將入口敞開……除非——宮中另有內應。」
一名身著武林盟制式服裝的男子,深入了那處隱祕的洞窟。
「再加上仇家那小子的插手……我該如何向宮主稟報?」
「記下,呈上來。」
壓下胸中怒火,他淡淡吩咐:
男子微微側首,凝視著牆壁與地面,眉頭因困惑而輕皺。
男子舌尖一抵,發出輕微的「嘖」聲,暫將屍體撂下,緩步至血池之前。
說罷,屬下不由望向那些血盡而亡的屍體,面色難掩驚惡。
黑衣、黑麪具,那裝束幾乎昭示著他的身份——刺客。
更令人心寒的是,對方收拾得乾乾淨淨,幾乎不留半點痕跡。
不僅他,連主宮之主也未曾料到羅剎會功敗垂成。
遣走屬下後,男子再度俯身檢視羅剎之屍,欲徹底抹除可疑痕跡。
「啊……是,遵命!」
「嗯……」
「遵命。那……這裡的狀況,是否該稟報華山?」
本該於池中綻放的異花,此刻早已不見,顯然已被人拔走帶去。
數日前,他已得知仇家繼承人斬殺「阿越斫」之事。
這是為防其逃脫?可在廝殺之際,竟能施展如此精準而徹底的斷筋手法,幾近不可思議。
滿地的屍首,像是未曾掙扎,便被斬落於此。
無論如何,局勢只會越發複雜……
據情報,仇家少主擅以赤炎真氣輔助拳術近搏。
男子抬手,將布巾緊緊纏上隱隱作痛的額角。
儘管死去未久,卻形同餓殍,仿若被抽乾生機。
羅剎雖死未久,體內理應尚存絲絲真氣。
可眼下屍首上,卻無絲毫火焰灼痕。
「……麻煩大了。」
「……還得再演上至少一年啊。」
「此事,我自會與華山等門派接洽。其他無需你操心。」
這裡,幾乎看不見任何激烈搏殺的痕跡。
男子神色一收,轉身冷聲問道:
那正是心口遭貫穿而亡的——「羅剎」。
見其應聲,男子反倒掛起一抹疲倦的笑意。
他強忍作嘔之意,低聲續問:
「明白!」
「嗯?」
即使散亂不穩,也應有所殘留。
——嗒!
若說這些傷勢乃死後所留,反倒更加合理。
——嘖!
「一條手臂被斬斷,四肢筋脈盡碎……」
他行於屍山血海之間,目光冷冽,仔細打量著四周。
然而此刻,他竟感覺不到半點「天罡真氣」。
連那死於稚子之手的「阿越斫」尚有自己的一方天地,而他卻困於幕後,消磨歲月,徒添怨氣。
雖說採得不多,但亦非微量,而如今,卻被敵手盡數奪去。
若無「天罡真氣」啟動機關,外人根本不可能潛入此地。
男子抬腳一踢,翻開了一具橫陳於地的屍體。
難道此事與那小子有關?
「您覺得,他們究竟在做什麼?」
「有何發現?」
「怎會如此……?」
那是唯有宮主親傳方能獲得之力,與他體內的真氣同源。
照理說,只要存在,便能感應到。
可如今,仿若被人硬生生抽離殆盡!
既無腹裂之傷,氣海本應尚存。
這種情況,根本不可能……除非,有人特意將其奪走。
「……此事,必須記錄。」
男子長歎一聲,將此列為首要情報。
他隱隱意識到——這一點,或許纔是整件事中最驚人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