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華山神劍

「公子？」

尹峯再度喚我。

但我此刻實在無暇理會他。

——剛才那是什麼鬼東西？

我是不是聽錯了？

這一定是幻聽。

絕對是幻聽。

否則，我現在真的想就地咬舌自盡。

『應該是我才剛醒來，神智未清，還在作夢吧？』

對，就是這樣，一定還沒清醒完全。

我努力讓思緒清明，才猛地想起自己還得回答尹峯的問題。

「……沒什——」

「喂喂！小子，你聽得見嗎？」

「噗哇啊啊啊啊啊！！」

突如其來的聲音再次響起，嚇得我大叫出聲。

而站在我面前的尹峯，也被我突如其來的驚呼嚇了一跳，臉上寫滿困惑。

我顧不得看他的表情，直接躲到了他身後。

尹峯驚呼道：「公、公子！？你怎麼……」

「你、你剛才沒聽見嗎！？不是我剛剛說的那句，是……一個老頭的聲音！超煩那種！」

「……你在說什麼……你不是剛才自己大喊了一聲嗎？」

「你已經問了幾遍這話了？」

也正因如此，我才更加難以相信。

我突破四品境界的那一日。

「你說我把什麼吸光了？」

「……」

天雷劍──南宮明。

儘管付出慘重代價，世間英雄終究阻止了血魔災難，斬殺血王，拯救天下，可謂功成名就。

「鬼魂！？胡說八道！誰是邪祟鬼魂啊！！」

若出身武林世家，沒人會不知道「華山神劍」這一名號。

……你跟我說這是華山神劍？慈祥？我從他口中只感受到滿滿的惡意。威嚴？哪門子的威嚴？

這死老頭到底是什麼時候纏上我的啊？我明明沒去過什麼亂葬崗，也沒接觸過陰邪的地方，怎麼就碰上這事了？

他的話硬生生打斷了我的思緒。

「你小子真不知道？那天你吸得乾乾淨淨，現在倒裝傻？」

那噁心的感覺逐漸擴散至腹部……

「……你到底是誰？」

唐門的唐在文亦戰死於戰場，那一役對唐門所造成的衝擊可想而知。

……不會吧，真的是那塊……

可是他真的聽不見嗎？那麼大的聲音，怎麼可能完全沒察覺！

胸口的悸動沒有停止。

你跟我說，這位據說能讓枯枝開花、德行無雙的神劍申喆……就是這個滿嘴粗話、氣性暴躁的老東西？

然而，在那場戰爭中，燕逸天戰死，而當時最強大的世家──金川燕家，也在那場災厄中全數覆滅，消失無蹤。

「哈哈哈！還好你不是全然蠢蛋。」

比起他，我現在明顯更需要先搞清楚這莫名其妙的情況。

聽他這麼一吼，我才稍微冷靜下來，然而眉頭卻愈發緊皺。

尹峯見我面色不對，伸手欲扶，但我意識漸漸渙散，無法回應。

……老天保佑我。

「臭小子！你說誰煩人啊！？」

這是隔空傳音的技巧？好像又不對，聲音分明直接在我的腦袋裡響了起來……

一個華山的傳奇劍客，怎麼會無端變成鬼魂還附在人家身上？我怎麼想都不可能信。

恢復神智後，我發現自己已不在野外，而是身處馬車之中。

而在未來，當天魔威脅天下之時，亦是魏雪兒與其他英雄合力將其阻止，我猜那也和當年的情況差不多吧。

我的真氣，竟自行流動，完全不受我控制。

儘管感覺平靜，但那種不受控的感覺實在太糟糕，我咬牙強忍，卻也難以支撐。

一個念頭浮上心頭，我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大概超過十次了吧。」

隨著那聲話語，我胸口忽然一陣悸動。

「纏你個頭，是你自己招來的！」

「魂魄？少拿這種東西來和我相提並論。」

傳說中，他不僅仁德寬厚，威望遠播，甚至連路邊的枯木在他經過時都會開出梅花。

——「牆」？

聽到這詞，我腦中忽然浮現幾個片段。

『要吐了……！』

「你嘴還挺毒的，我倒是挺欣賞。」

威光──鐵榮。

我無視尹峯驚疑未定的聲音。

前夜，車廂中濃郁的梅香。

「公、公子……？」

若要說華山最為敬仰的名號，除卻現任掌門之外，第一個被提起的，便是華山神劍。

而那「老鬼」還在繼續喋喋不休。

「我是華山第八代掌門。」

但我知道，世人對血魔的記憶與記載，實在是少之又少。

「我讓你突破瓶頸，你卻叫我鬼魂？你這混帳小子，真是被寵壞了。」

『你到底是什麽？』

然後，我便徹底失去了意識——

在天魔現世之前，血魔之戰一度被視為歷史上最可怕的浩劫。

那種感覺說不出的噁心——彷彿百蟲竄動，纏繞於身。

*****

這是我對他的第一印象。

那是數百年前由血教引發的大戰。

「老夫都說過了，我是申喆，你這臭小子。」

「惱人？你這臭小子，還是一如既往地沒禮貌！」

我按著因劇痛而發脹的額頭，開口問道：

「我乃華山神劍，申喆。」

真有個魂魄附在寶物裡面嗎？

……什麼時候？我到底吃了什麼？

「臭小鬼，當年我只需要瞪你一眼，你就能嚇得尿褲子，現在倒好，竟敢罵我煩人？」

那不像是熱，更像是一種……平靜卻冰涼的律動。

我原本還盼望先前聽到的那道聲音只是場夢，結果剛一睜眼，那惱人的聲音又響起，徹底打碎了我的希望。

「你看！你真的沒聽見嗎！？」

「閉嘴！這麼點小事就吓得直發抖，你到底還有沒有出息啊？」

「你現在說的是……？」

「唉，現今的年輕人……我那時候，長輩說一句，小輩哪敢多嘴？」

「你還好意思問！？那東西你一口吞了，現在又裝傻，還有沒有羞恥心啊？」

「你說我招來的？我什麼時候幹了什麼事？」

我怎麼知道那塊寶物裡竟然附著這種東西！

說話這麼刻薄粗俗，怎麼看都不像是什麼華山名宿。

血魔之戰。

天毒──唐在文。

「要是你說你是惡靈，我反而比較相信。」

人們只說那是一場極為殘酷血腥的大戰，而當時差點將天下染成血海的血王，最終被世間英雄聯手阻止，故事也就到此為止。

八成是我一時大意，被什麼不乾淨的東西附身了。

「不是那個啦！是個老頭的聲音！那種一聽就知道是討人厭老頭的聲音！」

但即便如此，關於血魔之戰的傳說卻並不多。

最後聽見的，是那幽靈低沉又帶些自豪的話語：

「而且我說話你不該尊敬點嗎？」

正因為他們的存在，我們才能活在如今的世界中。這句話，我已不知聽了多少遍，耳朵都快聽出血來了。

鐵拳──燕逸天。

還有，隔日那塊寶物的光芒變得黯淡的模樣。

不論時光流轉多久，那五位阻止血魔浩劫的傳奇人物，他們的名諱終將銘刻於歷史長河之中。

那是個尖銳刺耳、語氣粗魯的老頭聲音。你說他是華山神劍……？

「還裝傻？不記得自己為何能突破那道牆了嗎？」

也是啊，誰會在平地上突然神經兮兮地躲在人背後自言自語呢？

沒錯，這根本就是個惡靈。

我再度抱頭呻吟，那聲音又讓我頭痛欲裂。

『……剛剛口口聲聲說“當年”？難不成你真是……鬼吧？』

哪個正常人會把附靈的東西當寶物供著！？這根本是邪祟遺物吧！

「你那天還一臉感恩地把那東西吸光，現在倒開始裝傻了。」

「……你說你是華山的神劍？」

華山神劍──申喆。

「蛤！？你說我吃了什麼東西！？」

「你這混帳東西……竟敢這樣詆毀我！」

究竟是我對歷史本就不感興趣，還是關於那段歷史的記載本就稀少，抑或是那段往事被刻意掩藏，我也不得而知。

「……該不會真的得找人做場驅邪吧？」

視線開始泛白。

我急忙再度向尹峯追問，但他只是用一種看著瘋子的眼神瞟了我一眼。

「你就別裝傻了，小子。我倒是更好奇了，你明明不是華山門人，為什麼能吸收華山派功法的真氣？」

聽見這問題，我不禁沉默。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我為何會這樣。

那晚聽到的聲音，聞到的梅花香，絕不是夢境，而是真實。

這也意味著，我能突破四品，恐怕是因為我的「千吸功」自動啟動，吸收了那塊寶物中的真氣。

「到底是怎麼回事……」

若真是因「千吸功」所致，那代表我甚至沒碰那塊寶物，只因它在我懷中，就被我無意間吸光了真氣？

這能力以前只會吸魔石的氣息，現在連寶物都……而且還自動啟動？

「……這下麻煩大了。」

原本沒察覺異狀，是因為那塊寶石外觀看起來沒什麼變化。

可如今細想起來，我根本沒有任何推託的餘地了。

「你這身體裡本已有一股異種真氣，竟還能……」

「……話說回來，若你真的是華山神劍，那你怎麼會附在這寶物裡？」

「都說了，是因為你這小崽子吸收了寶物裡的氣息。」

「所以你是一直被封在寶物裡？」

據說這塊石頭已存在數百年，那你在裡頭待了這麼久？

這種事真的可能嗎？

「也不是。我是你撿起它的時候才醒過來的。」

「你說……最近才醒？」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唔。」

這該死的魔道功法……重生后也不肯放過我！

「……這傢伙怎麼這樣了？」

「那晚你可是像餓死鬼一般把整塊寶物的氣吸得一乾二淨，現在卻裝作一臉懊悔，真是滑稽。」

與先前的高亢不同，這次他的語氣顯得低沉。

我體內確實混入了華山功法的氣息。

「……華山門人？」

對我而言，都是一樣的麻煩。

我決定不再跟他浪費時間，乾脆下車。

……這倒是真的。我究竟吸了多少，才會變得這麼誇張？

我既非華山門下，卻擁有華山的真氣，這本就極其棘手，

他一臉狼狽，雙膝跪地，身上纏滿繩索，還被武然以劍相逼。

說實話，他說得沒錯。

更別提，我如今能夠輕易施展華山門人苦修數載都難以企及的劍法。

「你以為我是自願的嗎……？」

我昏迷了一段時間，也該看看外頭發生了什麼。

更糟的是──我根本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這一切。

像「嘿嘿，不小心吸了你的真氣，抱歉啦～」這種話怎麼可能說得出口？

突如其來的呼喊讓我和那鬼同時停了下來。

那聲音怒斥道。

華山神劍？見鬼去吧，這根本就是個死纏爛打的惡靈！

那鬼也滿臉狐疑。

我陷入兩難，而那鬼魂卻笑了。

若真如此，那就是二長老把寶物交給我時？這完全說不通。

是尹峯在叫我。

──結果他也什麼都不知道。

又或者，他是知道的，只是不想說。

片刻之後，幽魂開口。

「可笑！你當初為了突破極限差點玩死自己，我見你快沒命才幫了一把，結果還被當成什麼惡靈？」

「啊！公子！」

不論是哪一種，都對我沒半點幫助。

更令人惱火的是，我根本不是故意的啊！

一群穿著與尹峯相同白袍的武者，正與我們這邊的人對峙。

而他身後──

「……我問你，你為什麼會在那寶物裡？」

尹峯對我露出燦爛的笑容。

「是啊，你那天撿起它時，我也一併甦醒了。」

但他的模樣，卻與我印象中大為不同。

我強忍煩躁問道：

看來，又出事了。

無論怎麼看，這都不像是什麼友好的會面，我轉頭看向尹峯。

他是無法回答，還是在斟酌措辭？畢竟這問題太重要了。

「……我該怎麼辦？」

這傢伙明明被捆成這樣，說話語氣卻還這麼歡快，我一時間完全反應不過來。

「你這臭小子……我都說了老夫不是──！」

而且無論我怎麼壓抑，身上的梅花香總會若有似無地飄散。

我甚至開始懷疑這一切。

若他真是華山神劍，我必須知道他為何會留存在此；

我當時若非吸收了寶物中的氣息，根本撐不住那股強烈真氣，無法突破瓶頸。

不論這真是華山神劍，或是個謊稱自己是華山神劍的惡靈，

「誰叫你把那些真氣全吞了。」

若他不是，那他究竟是誰，我也必須搞清楚。

「不是什麼──」

聽完這句，我深深嘆了口氣，拉開了馬車的門。

雖然我一直避談這事，但聽他這麼說，我也終於確定了──

「哈哈！公子！不知現在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在那裡……」

「……蛤？」

聽到我的問題，那聲音沉默了一會。

如果真的是這樣……會不會是我吸得太多，出現了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