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如松雪般清冽
《世上最好的青梅竹馬》 · 우비람 · 4726 字
我們在旅館歇了一夜,但此刻天色仍黑沉如墨。這並非清晨,而是三更天。為什麼要這麼早醒來?
要在今日之內趕至唐門,現在便得動身,別無選擇。
我甩了甩頭,想驅散殘留的倦意。方一踏出房門,迎面而來的是靜謐無聲的夜景,反倒讓人覺得有些滑稽。
這時,隔壁僕役房的門嘎吱一響,魏雪兒探頭走了出來。她看來尚未完全醒轉,迷迷糊糊地揉著眼,腳步也虛浮。
我走近她,抬手毫不猶豫地在她額頭上彈了一指。
「哎呦,好痛!」她一聲驚呼,瞬間清醒幾分。
「醒醒,去洗把臉。」
「真的好疼嘛……」她皺著眼眉抗議。
「少誇張。再說了,怎麼還有僕役比主人起得更晚?」
「那些姐姐們也沒叫我啊……」
「妳得學會自己起牀,不是什麼事都靠別人提醒。」
「對、對不起……」她小聲道歉,嘟著嘴小步下樓。
我目送她那略顯散漫的背影消失在轉角,心中便開始盤算接下來的行程。
……恐怕還得再等上一個時辰,才能動身吧。
——嘎吱。
門板輕響,我抬眼望去,只見南宮清君推門而出。
他衣著整齊,神情沉穩,顯然早已準備妥當,隨時可以啟程。
我們四目交接,我不自覺地皺了下眉。此時此刻,我究竟有必要同他打聲招呼嗎?
說到底,昨夜之事仍歷歷在目,我實在不覺得自己有此義務。
然而,就在我們視線交錯的一瞬,他眼神驟然變得鋒利,彷彿下一刻便要開口說什麼。
「這邊有空位。」
我嘆了口氣,閉上眼休息了一下。沒多久武然又走過來。
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妳家的人都坐那邊,妳不是該跟他們一起?」
南宮菲兒打了個呵欠,便轉身回房。
魏雪兒露出一個燦爛得能覆蓋朝陽的笑容,隨即轉身小跑回我身邊坐下,將頭靠向我,滿臉期待彷彿在等我誇獎她。
「那就準——」
「……南宮小姐,他不是已經說過不接受你的挑戰嗎?別再這樣盯著我家僕役看了,會讓人不舒服的。」
「是的。等我們用完早膳,就會將行李搬上馬車。」
南宮清君,是個極擅長打斷他人話語之人。
我低聲咬牙道:「……妳弟弟的目光快把我烤熟了。」
「雪兒,不可以學這種壞話喔!」
「我只是醒來時,碰巧遇上仇公子罷了。」
那斷語的節奏,舉重若輕,看似隨性,卻處處藏鋒。絕非臨時起意,而是早就習成的手段。
他們的對話簡短得近乎冷淡,卻也讓我察覺到一件事——
我轉頭一看,南宮菲兒不知何時已梳洗完畢,此刻正不請自來地拉開我身旁的椅子坐了下來。
一旁的魏雪兒頂著一張尚未完全清醒的小臉,正由幾名僕役替她梳理長髮。
我掃了一眼四周,只見南宮家那羣人個個眼神炯炯,彷彿我搶了他們的女兒似的。那份灼熱,簡直能把我烤熟。
「爺爺說,把食物分給餓的人,是好事……」
魏雪兒在半夢半醒間時不時插上幾句,語氣稚氣卻又妙語如珠,逗得一旁僕從們頻頻低笑。更有趣的是,她手裡竟還緊緊攥著一顆餃子,彷彿就連睡夢中也不忘喫點什麼。
她仍是那句話,輕描淡寫,毫無波瀾:「這邊有空位。」
然而無論是前世,還是如今這一生,我從未見過哪位南宮家的人稱得上「正常」。不論是那高高在上的家主,還是即將繼承家業的子嗣,一個比一個……瘋狂。
「他是一位很強的劍客……如果能與他交手,我會學到很多。」
可就在此時,南宮菲兒從他身後的房門中走了出來。
武然匆匆行禮後就如釋重負地離開了。
她神情泰然,舉止從容,彷彿理所當然。我不禁皺眉,開口問道:「妳幹嘛坐我旁邊?」
「妳這是在求誇獎嗎?」
……嘖。這變臉的速度,真是讓人歎為觀止。
「清君他……」
我腦中忽然浮現彭宇鎮的身影。起初我只覺得那傢伙是個瘋子,現在回想,彭宇鎮相比這位南宮少主,都顯得像正常人了。
「妳幹嘛老是盯著武然?」
「這裡的餃子很不錯,您要不要試試?」
「……還是別太好奇了。」
「少爺,要用餐嗎?」
她看著那空掉的碗,眼神中不經意地掠過一絲寂寥與失落,但最終也只是無聲接受。
「仇公子起得真早,不知昨夜睡得可好?」
「……別提那件事。我那次還抓花了他的臉。」
唉……這女人。
「那就來些餃子吧。」
「我們很快就要出發了,妳也該開始準備。我會讓人替妳收拾行李。」
後者一愣,旋即伸手接過,還順勢揉了揉魏雪兒的頭。
說完,我乾脆讓武然走,畢竟這種氣氛下也聊不了什麼。
「少爺,我們得出發了。」
「有一個是給你的!」
就在這時,不知從哪冒出來的魏雪兒,竟端著一盤冒著熱氣的餃子走了過來。我原以為那是她給自己準備的,沒想到她竟直接將餃子遞給了南宮菲兒。
——餃子。這個詞,瞬間勾起了我潛藏的食慾。
「雪兒的頭髮真不錯啊。」
記憶中,在南宮菲兒尚未陷入瘋狂、尚未親手滅絕南宮一族之前,他可是天下皆知的南宮家主,以捍衛正道之名受萬人景仰。
她未成魔前就已是劍道天才,成為魔劍後更是無人可敵。她的劍道天賦,應該早就顯露無遺了才對。
我心裡暗罵一句,將最後一顆餃子毫不留情地塞進嘴裡,隨即站起身來。
剛才那股彷彿要將我剖成兩半的殺氣,此刻卻不知消失在何方。
我當初能贏仇絕業還是靠了點技巧,若對上南宮清君,應該完全沒勝算。
「她那種人,隨便伸個手就有一堆人搶著餵她了。妳還是留著自己多喫點餃子吧!」
我眼見不妙,立刻舉箸一擋:「那是我的餃子!還有,妳幹嘛又坐過來?」
「妳一口氣喫兩個?小心撐壞肚子。」
我快步走出大廳。魏雪兒不知何時又出現,跟在我身後,手裡還捧著兩顆餃子,一副準備邊走邊喫的樣子。
而就在房門合上的那一瞬間,南宮清君臉上的溫情也隨之剝落,取而代之的,是那熟悉而冷冽的神色——如刀出鞘,森寒如初。
我毫不猶豫,伸手輕彈她的額頭。
至少彭宇鎮雖癲,心腸卻不壞。可南宮清君呢?這人,瘋得寒氣滲骨,瘋得滴水不漏。
「好。」
「沒事,妳繼續喫餃子,我先出去走走。」
她在這句話停了下來,讓我眉頭一皺。
她的出現,讓南宮清君臉上的神色瞬間轉變。他立刻換上一副溫文和煦的笑容,與初見時無異,彷彿方纔那絲冷意與殺機從未存在過。
坐下後,夾起一顆咬了一口,內餡鮮香,外皮柔韌,滋味好得讓我忍不住在心中讚了一聲。
他為什麼這麼敵視我?我真的做了什麼讓他不滿嗎?
我輕嘆一聲,也邁步走下樓。
「嗯?」
南宮菲兒再次轉向我,顯然還在消化我方纔說的話,但她臉上的困惑幾乎快要寫成詩了。我懶得再浪費脣舌解釋什麼。
「喔?我之前問他臉上的疤哪來的,他還說是被貓抓的。結果那隻貓原來是妳啊?」
「嗯……暫時還沒什麼胃口。」
依這節奏,可能中午過後就能抵達了。
想到這裡,我突然驚覺——
她轉頭望向自己的弟弟,只見他臉上依舊掛著那抹溫柔卻虛假的微笑。
「這世上能跟妳練劍的人多得是吧。」
然而,還沒享受幾口,一陣輕微的椅腳摩擦聲驀然響起,打斷了我短暫的寧靜。
『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情?』
話音落下,南宮清君不再停留,徑直走下樓去。
「倒是妳,這模樣,似乎也才剛醒吧?」
「那妳去找妳弟弟啊,他現在看我的眼神像想把我活剝了。」
「哎呦!」她捂著額頭瞪我一眼。
「紅嬅姐姐的頭髮是拖把?」
這個日後將被尊稱為「雷龍劍」的男人,竟是這般模樣?
「……喔。」
『不過,妳這蠢女人,別再搶我餃子了……』
她答得乾脆,語氣還帶著點理直氣壯。
雷龍劍應該很強才對,現在實力應該在仇妍書跟仇絕業之上,不過和武然比怎樣就不清楚了。
「哦?比預期的還早?一切都準備好了嗎?」
「可能因為她年紀小吧?唉,我小時候頭髮也挺不錯的……」
此時,仇家的僕從們已全數聚集於一樓,見我現身,武然立刻迎上前來。
「昨天的警告,別給我忘了。」
「噗!」
「啊……嗯……你們」
他語氣自然得令人髮指,話鋒一轉,又對她說:
『說起來,南宮菲兒不也應當位列八尊嗎?』
我望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心中不禁暗自低語:
我搖了搖頭,輕聲嘆息,也隨武然走去拿了幾顆餃子填飽肚子。
即使不知確切實力,但至少也該在五龍三鳳之列吧。
南宮菲兒似乎察覺到了我神情中的異樣,眼中浮現一絲疑色,掃了我與南宮清君一眼,顯然是想弄明白我們之間這詭異的氣氛從何而來。
我話說到一半,察覺到武然的目光轉向別處。
如此心性,居然能成為未來南宮家的支柱?這世道,究竟是怎麼了……
她這一坐下,麻煩便隨之而來。南宮家那一桌的人齊刷刷地朝我這邊望來,目光中透著一股說不清的敵意,像是恨不得把我千刀萬剮。可她本人卻全然不覺,神色自然地伸手去夾桌上的餃子。
「妳還真好意思說?妳那頭髮亂得像拖把一樣,妳弟弟還說過可以拿來擦地呢!」
我轉頭看向南宮菲兒,語氣中不難察覺煩躁。
她滿臉委屈地走回僕從那頭,但馬上又有人夾起餃子安慰她。
我順著他看去,發現南宮菲兒正死死盯著他的劍。
「哦,還真是貼心啊。」
我們邊走邊啃著餃子,一路走向馬車。
感覺我最近食慾也跟著她一起變好了。
肚子兩側好像也長肉了……看來之後訓練得加倍纔行了。
***
南宮菲兒目送著那對少年少女離去的背影,許久無法將視線收回。
心中翻湧的情緒複雜難名,卻怎麼也找不到一句能準確形容的話語。
這是什麼感覺?她自問。
但那個答案,其實早已沉睡在心底最深處,只是她一直不願觸碰。
正當她陷入這片混沌的思緒時,一股難以言喻的惡臭悄然襲來。
氣味濃烈刺鼻,並非常人熟悉的體味或汗味,而是一種混雜著血、腐與權力氣息的惡意存在。
她下意識想捂住鼻子,卻明白這種味道,根本無法隔絕。
「姊姊。」
南宮菲兒緩緩轉過頭,看見自己的弟弟——南宮清君。
那股惡臭,正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
這個從小溫順待她、言語體貼的親人,從未真正讓她感到安心過。
不論身處何地,他的身影總伴隨著那股令人作嘔的氣息,無處可避。
她厭倦那個掌控一切的父親,對家族長老們的笑容充滿戒心,甚至連弟弟那份溫柔,也讓她本能地想逃。
這種抗拒,到底是出於愧疚,還是來自靈魂深處的厭惡?她自己也無法分辨。
「我想逃。」
這個念頭,像一道枷鎖,在她心裡日夜盤旋不去。
與他相處的片刻輕鬆,讓她對弟弟身上那股味道愈發無法忍受。
「大家都坐在那裡,你怎麼一個人坐在這邊?」
他身上——竟沒有任何惡臭。
「……嗯,抱歉。」
一個與她偶然相遇的少年,與這個家族的所有人都截然不同。
她低聲對自己說,思緒一片混亂。
這還是她第一次從人身上的氣息感到舒適和放鬆。
一股未曾體驗過的焦躁與不安,在他心中悄然蔓延。
「姊姊?妳要去哪裡?」南宮清君察覺異樣。
甚至那個名為武然的男人,在靠近那少年時,身上的血腥味也會逐漸淡去,回歸寧靜。
雖説他總是有意無意地避開她。但即便是刻意疏離,那短暫的瞬間也能使她平靜下來。
惡臭的味道更加濃重,那是一種凝結成形的壓力與監視,讓她難以呼吸。
他捏動著指關節,聲音清脆卻冰冷,那是他每當壓抑情緒時會做出的習慣性動作。
「我要逃……可我又能逃去哪裡?」
她猛然站起身,彷彿下定了某個決心。
弟弟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那是一種如松雪般清冽的氣息。
「事情脫離了掌控……」
身後,南宮清君靜靜望著她遠去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漸漸褪去。
「……這有空位,就坐了。」她隨口敷衍。
那種溫柔外表下潛藏的壓迫,讓她心口陣陣發悶。
「馬車,我先過去了。」
譯者:有沒有覺得,男主每次都説對面多強多厲害,結果打的時候都被他碾壓了。
那張溫柔乖巧的面孔,如今只剩下冰冷無情的面具。
「這樣會讓旁人為難。下次,還是坐回該坐的位置吧。」
「我討厭……搗亂的人。」
指節聲驟然止歇。
南宮清君依舊掛著他那慣有的溫和笑容,可南宮菲兒心裡很清楚,有些事,永遠無法言說。
他緩緩轉過身,那雙眼眸已燃起冰冷殺意,如寒星墜落,直視遠方。
南宮清君仍舊笑著,但那笑容卻像是冰封了空氣。
與南宮家中終日彌漫的腐朽與惡臭不同,他非常的純淨。
而就在這時,那個少年的身影,再度浮現在腦海中。
──喀啦,喀啦。
南宮菲兒丟下這句話,轉身朝仇陽天所在的方向走去,步伐堅定。
「發生了什麼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