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凜冬將至
《世上最好的青梅竹馬》 · 우비람 · 3970 字
那是個悶熱的夏日,唐韶月身上卻發生了一場無聲的風暴。
她一如既往修習毒功,指尖抹去額間細汗後,取過一盞淬毒清茶,輕抿一口。茶湯苦澀,卻正合她意──她向來偏愛這種獨特的苦味。毒質漫過舌尖,帶來微麻的刺痛,繼而轉為一片麻木,那滋味反轉讓她心生異樣的快意。
正當此時,她的兄長唐週奕──唐家少主──笑著走近。
「韶月,你可聽說了?」
「聽說什麼?」
「聽說,菲兒要出嫁了。」
「什麼!?」
唐韶月失聲驚呼,手中茶盞微微一晃。
「上次見她尚在日前,怎會突然成親?」
「我也是才得知,消息已傳得沸沸揚揚,是寅幫放出來的。」
丐幫素來與各大正道門閥交往密切,常傳遞要聞。這一次,他們散播的是南宮世家直系後裔即將成婚的消息。
唐韶月心頭一緊。
「那個呆呆的姐姐,當真要嫁人了?」
南宮菲兒雖未名震江湖,但唐韶月深知,她在年輕一輩中已是頂尖高手,更兼驚世容顏。只是她那溫吞遲鈍的性子,與冷冽的南宮世家格格不入。
「但願不是所託非人……」
她勉強安慰自己。南宮世家身為四大世家之一,總不至於將女兒隨意許人。遂問:「兄長,姐姐要嫁入哪個世家?」
「嗯……雖尚未禮成……」
唐韶月暗下決心,若南宮菲兒誤入歧途,她必出手阻攔。當年她便曾鬧脾氣攔下與南宮清君的婚事,自信再做一次也無妨。
唐周奕含笑答:
「不過聽說,是山西仇家。」
第六日…
「……是啊,我們其實也沒認識多久。」
既如此,她才明白前幾日的煎熬何等愚蠢。思及此,心頭一鬆,胃口也恢復了。
四日後,她方悠悠轉醒。
最終,她還是贏了。
她以為能很快忘記他。
毒術無法修習,飯食難以下嚥,夜夜輾轉難眠。
畢竟這是兩大世家的聯姻。
第五日…
她開始食不下嚥。
第九日,她得出答案。
她暗自嘲諷,竟因一個少年的容貌至此地步,實在可笑。然而無法否認,只要想起他那如火的眼神,她便步伐踉蹌,如中邪咒。
「你也見過吧?就是上次遇見的那個仇家公子,據說便是他要娶菲兒。」
直到此時,唐韶月才真正意識到──大事不妙。
她不斷告誡自己身為世家女應有的體統,試圖壓下腦中紛亂的念頭。但偏偏揮之不去的,是那個曾令她心悸的少年身影。
「……什麼?」唐韶月疑為聽錯。
那一日,唐韶月因震驚過度,竟當場昏厥。
——明明交談不多,但僅僅那副模樣,便足以令她心魂失守。
但四日過去…
但唐韶月最擅撒嬌鬧脾氣。這一仗,她絕不能輸。
她終於承認,若再這樣下去,一生便要毀了。
代價雖大,但唐韶月心滿意足。能見到他,一切都值得。
門主初時嚴詞拒絕,斥她胡鬧。
第十日,唐韶面見父親唐門門主,坦言心願:欲往山西仇家。
「她不是說不喜歡他嗎……?」
唐韶月在心底怨起最親愛的姊姊。當日情景浮現眼前:
第八日…
去見他。
「我問你時,你面無表情,淡淡說不喜歡…」
她難以置信,自己竟然因一個少年的容姿失態至此。強自忍耐,安慰自己時間會沖淡一切。
她徹夜未眠。
第七日。
「原來是個裝呆的悶騷狐狸!」
很簡單。
「我該怎麼辦……?」
「……?」
——五次撒嬌,三次牽父親湖邊散步,再加守口如瓶,未將父親暗藏蛇酒之事透露給母親…
那凌厲的眼眸,竟整日縈繞不去。
心中認定,若敗了,一生便完了。
——只要見上一面就好。
只是她的心境,已無可挽回地變了。
甚至,在聽聞婚訊之前,他的身影便已常現心頭。如今,更是再也壓抑不住。
她並無攔婚之意。
唐週奕猶自不覺,依舊笑吟吟道:
她準備好理由藉口,與父親爭辯良久。
她怒從中來,將枕頭狠狠擲出,恰巧砸中路過的唐周奕。
她不得不面對現實──自己病了,病名相思。
她深知外人無力阻止。
她要的,只是最後見他一面。
時光流轉。
在唐門護衛簇擁下,唐韶月終抵山西仇家。
夏去秋來,她臉龐稚氣也褪去幾分。
出迎的是仇家大長老。
她雖疑惑仇家家主為何未親迎,但心境已不同往日,並未介意。
大長老笑意盈盈,引她入客舍時問道:
「你怎麼聽說我家絕業的事,竟特意遠道而來?」
「……絕業?」
唐韶月一怔,心想:莫非仇家那位少年,與大長老關係親厚?
「同族之人,親近也不奇怪。」
她含糊應道:「我……只是偶然得知。」
自然不好直言自己是因那少年容貌而心馳神往。
大長老卻滿面喜色,不疑有他。
「稍待片刻,我家孩子就來了。」
「好、好的!」
唐韶月心頭怦直跳,臉頰滾燙,忙以冰涼的手摀住臉龐,卻壓不住那熱意。
「怎麼辦、怎麼辦……!」
正當她滿心忐忑之際,門外傳來腳步聲。
『老頭,別胡言。我跟她才認識幾日,何來情愫?』
「在下仇絕業,聽說小姐要找我……?」
「呃……唐小姐?」
眼見唐韶月眼中浮起的幽怨,我額角不由得滲出薄汗。
「仇、仇公子,別來無恙——」
「仇公子……」
她竟因南宮菲兒知曉我的真名而如此失落?氣氛開始變得詭異,這時申老頭忽然出聲。
「哦。」
「……對不起。」
自己,完了。
但話音未落,便戛然而止。
「知道。」
姊姊?唐韶月還有個姊──等等。
走進來的少年麵帶幾分靦腆,開口自我介紹:
*****
「……你是誰?」
「啊?」
『看來你這螳螂模樣的小子,腦袋還沒開竅啊。』
「那時……我自有不得已的緣由。」
心跳突然加速,她呼吸急促,雙眼緊盯著那扇門。
「……什麼?」
我想起,當初自蜀返晉途中,確曾親口告訴南宮菲兒。唐韶月也在場,但她離得稍遠,應當沒聽清。
「我也沒料到她竟會從蜀中千里迢迢趕來山西尋我……」
「糟了……」
我先行致歉。畢竟,是我的謊言令她白白奔波、受盡折騰。
唐門的唐韶月,怎會親自來到仇家?她應當早知我是直系血脈,可我卻選擇了欺瞞。如今看來,這玩笑開得過分了。
「沒錯,菲兒姊姊知道你的真名嗎?」
那一瞬,唐韶月徹底明白——
我竟忘了自己曾對她說過那樣的謊。當初刻意報上假名,本是不願與南宮菲兒或唐韶月牽扯太深,卻萬萬沒料到,如今竟是自食其果。
「我就是為了見你才來的。你可知道,我滿心歡喜找人打聽『仇絕業』,結果出來見我的卻是個完全不相干的人,你叫我怎麼不迷惘?」
她的質問卻令我語塞。難道要直言──「因為覺得你將來會礙眼」?我連自己為何有此感覺都說不清。
「敢問,你當時為何要這樣做?」
伴隨木門滑開的聲響,她鼓起勇氣,滿心欣喜地開口:
「你還好嗎?」
「咦?」
我的答覆,讓她的頭垂了下去,像是受了莫大打擊。
「那姊姊可知道?」
「你說的姊姊,該不會是南宮小姐吧?」
她的聲音裡透著委屈。十天,她等了整整十天。
『你這小子究竟幹了什麼?怎麼弄得天下女子都對你動心?是不是準備湊齊一整盤髮色收藏?』
——咚!
「……嗯。」
看來她甚至真與仇絕業見了面。早知如此,該報個更離譜的假名纔是。比如……仇金金之類的。
「我打聽時,明明說你還自華山歸途之中,而且名字也不同。」
『誰知道呢,也許她單純是迷上你那張臉。』
『……說我像螳螂的人,怎麼好意思講這種話?』
『呵,也對。老夫自己都不信。』
『……真是夠了。』
老頭分明是懷恨在心,故意嘲諷。
我抬眼望去,只見唐韶月神色一凝,眸中泛起幽綠色光芒。
──唐門史上最完美的用毒天才。
雖武境層次不及同輩驕子,但憑藉毒術,她能在亂軍之中翻江倒海。當年於四川一戰,她以萬毒屠戮羣魔,如今卻以少女之姿坐在我面前,手裡還端著茶盞。
「唐小姐……能否先告訴我,你此行究竟為何?」
聞言,她原本暗淡的眼神再次亮起。
──啪!
她竟猛地用雙手拍打自己的臉頰。
「這……?」
我目瞪口呆。
『看來這丫頭也不是什麼正常人。』
『說不定,她腦子裡也住著什麼幽靈,像我一樣。』
『幽靈啊……要是是美麗少婦就好了。』
『……申老頭?!』
『開個玩笑,別那麼當真。』
可你那語氣,半點不像玩笑啊!
果然,是大會邀帖。雖距冬季尚有時日,但邀請已先送到各家家派。
「你可知道,不久後於武林盟將舉辦龍鳳大會?」
我隱隱感到,一場風暴將至。
「是!」
「出去?我還在跟她說話。」
無論如何推想,我都想不通。不論前世今生,皆無理由。好奇心壓得我心癢,終於忍不住問出口:
「唐小姐。」
「唐小姐……」
「我……會考慮的。」
「你……莫非喜歡──」
「出去一下。」
她輕輕捧著信函,低聲問:
「知道。」
『話說,我這邊也收到了嗎?』
「嗯?」
「請務必考慮……我的請求。」
唐韶月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道:
我一眼便認出,那是邀請函。
前世,我直到繼承少主之名後才會被邀,這一世還不確定。
回首望去,是南宮菲兒。
「沒錯。」
門扉忽被推開。
龍鳳大會由武林盟主辦,地在河南。自山西前去不算遠,但從四川繞道山西再赴河南,實在毫無必要。
「什麼?」
「……拜託。」
我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
「你……真的專程從四川趕來,就為了說這件事?」
然而她就是這麼做了。只為邀我同行。
──咿呀。
語氣冷硬,卻仍帶堅決。於是我轉頭看唐韶月,想問她意願。
正道門閥出身的年輕俊傑,幾乎都會收到這類帖子。只是,我沒想到她千里奔赴,只為此物。
果然,她真的是來邀我參大會。這反而令我更意外。
「……我來,是想邀你一同前往觀禮。」
我正要追問,卻被她冷若寒霜的神色堵住了話。
「你……怎麼會……?」
南宮菲兒凝視唐韶月片刻,隨即轉眸望向我。
話音未落,
『難道……她真的對我有意?為什麼?』
唐韶月喃喃自語,不斷揉捏自己臉頰,隨即從懷中取出一封以淡藍絲線繫著的書信。
唐韶月滿臉震驚,卻見我遲疑,便輕聲道:「沒關係,我的話已說完……我也有事要與菲兒姊姊談。」
望著她微紅的臉頰與閃避的眼神,我忽然想起申老頭先前的揶揄。
「是、是!」
『她們倆不是交情不錯嗎?怎麼現在這氣氛……』
『臭小子,這種時候懂不懂識趣?要保命就快滾!』
我聽從申老頭的勸告,默默掠過南宮菲兒,將門帶上。
雖然時節尚早,天氣不該寒冷,可我卻渾身一陣冰涼,不由自主抱緊肩膀。
「怎麼回事……為什麼這麼冷?」
尤其我修的是火焰之道,更覺得反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