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毒妃
《世上最好的青梅竹馬》 · 우비람 · 4155 字
颼──
一踏入那早已被鮮血染成淤池的土地,耳邊隨即傳來黏稠濕潤的聲響,令人不禁作嘔。
層層堆疊如小山的屍體,早已使目光變得遲鈍、感覺近乎麻木。
那一具具早已腐爛得不堪入目的屍體,没有一絲新鮮的痕跡,而瀰漫在空氣中的,則是濃烈且無法驅散的毒性氣息。
這片曾經充滿生機的土地,如今毒霧已深入裂痕縱橫的大地深處。
我不禁輕歎,這樣的一方天地,若要恢復舊日模樣,需耗時幾何?
百年?千年?抑或更久?
我運轉真氣於周身,隔絕四方飄散的毒霧,步伐卻未曾稍停。
四川,一度熱鬧繁華之地,如今成了詛咒之境。
此地的空氣,連讓生靈存活的可能性都徹底抹去。
行走許久,我終於看見了那個該為這一切負責的人──
她靜靜地躺在地上,神色空寂,彷彿一切早已釋然。
昔日靈動的翠眸,如今僅餘血色填滿眼窩,血珠從中悄然滑落,滲進泥土。
「結束了,毒妃。」
隨著我開口,唐韶月那早已空洞的目光緩緩抬起。
「……是你啊。」
她的聲音不再有往日的清冽,只餘疲憊與蒼老,如風中殘燭,搖曳欲滅。
「真可笑……你還留在這裡,而你的家族早逃得無影無蹤……你一人留下守著這片腐土,就以為能改變什麼嗎?」
「什麼都改變不了。」
「那又為何留守於此?」
「不予回應麽?」
她的聲音帶著顫抖,但將情感掩藏得含糊不清——怨恨?遺憾?或許兼而有之。
我越發厭惡這片土地了,還有——我自己。
我尚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便聽見唐韶月開口:
毒氣已滲透進她全身,就算生前百毒不侵,死後也難逃腐敗之命。
「那副模樣,擺明了仗著自己長得很帥,就以為天下人都得讓著他。我最討厭這種自以為是的男人。」
我的思緒迅速回到現實。眼神與唐韶月相遇交織。
雖説談不上醜陋,卻也難稱俊美。那張臉如劍削般分明,每一筆輪廓都藏著殺意,叫人望之生寒。那並非令人傾心的風采,而是令人不敢輕視的凌厲。宛若行走江湖的孤刀,未出鞘時便已自成殺氣。
「……南宮小姐不也是外人嗎?」
「毒妃唐韶月犧牲自我,使世人得以迎接和平的曙光。」
想到此處,南宮菲兒頓時心驚。作為一個經常什麼事情都容易忘記的人,她竟然能如此清晰地記住他所有的臉部細節。這怎麽可能?
或許,如果正道獲勝,她的名字會被留在歷史之中——
一行冷漠的字句,如冰般無情。
「韶月。」
我的手緩緩伸出,握住她纖細如瓷的頸項——只需輕輕一握……
抵達唐門後的第二個早晨,我洗漱完畢后,便懶懶地推開房門。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過——因為我沒得到允許,所以該滾出去。
「我是唐門的唐韶月,冒犯了尊貴之客,還請見諒。」
可是,結果呢?
「原來如此。」
然而,我不在乎。
唐韶月低聲嘟囔著像「帥哥之類」的字眼,然後邁步向前走去。而南宮菲兒則慢悠悠地跟在她後面。
她那種目光究竟是怎麼回事?就因為我随意走動,就如此厭惡我麼?
她右眼閃著微弱的綠光,顯然她的毒免能力仍在初步階段,還未完全成熟。
這對姐弟自踏入四川後便一直纏著我。這會兒竟又不請自來。
「……我叫仇絕業。」
待我們走遠,南宮菲兒望向身旁的唐韶月,微蹙秀眉,低聲道:
「……吃飯?」
毒妃唐韶月,或是如今更廣為人知的——「毒鳳」。
我走到她身前,她卻突然開口:
我與魏雪雅話別後,轉身離去。
「……是嗎。」
唐韶月的話語低到幾乎成了喁喁私語,終究未能說完最後一句話。
唐韶月選擇留下,只為幫助唐門遷移至少林,以保存家族的延續。
南宮清君顯然不是自願來的,所以我一邊注視著南宮菲兒,一邊開口問道。
「是啊……也許我早就瘋了吧。失明後,我才真正看清了那些被我忽視的一切……」
而且,與唐韶月那雙如刃般銳利的眼神對峙,實在令人心煩神倦。
「可笑至極。如果這就是你的遺言,那也該到此為止了。」
我轉過身,踏出這片詛咒之地的步伐。
也許是毒氣侵襲,我感到一陣噁心反胃。
***
他們並肩而立,神色平靜,彷彿一早便在此等候。
「希望你……」
咔——
銳利如鷹隼的眼眸,挺拔如峰的鼻梁,再加上一抹似笑非笑、仿若嘲諷的唇角——這般面容,與其說是俊朗瀟灑,不若說是帶著三分煞氣、七分孤傲的冷峻。
在我的前世這時,僅僅一年後,我的名字就成了人人唾棄的「山西廢物」代名詞。
但——成為犧牲品,就該如此。
「……唉,我還是比較喜歡那些即使長得醜一點,但心地善良好相處的人。」
她的反應決斷果敢,顯得毫不猶豫。
「嗯?」
什麼吃飯……?
「欸……?」
然而,即使腳步跟上了,南宮菲兒心中的疑問,卻依舊沒能消散。
我鬆開手,她的身體如失去操控的傀儡般,緩緩倒下。
荒唐的道歉令我眉頭緊鎖。
而她,選擇了成為犧牲品。
她甚至無法保全自己的軀殼。
「如,如果你不回答,我就叫人……」
「愚蠢的問題。我來,只是爲了奪走你最後一口氣。」
孤身一人,面對群魔的她,最終得到了什麼?
「那麼,你又是為什麼而來?」
整整兩日,四十八個時辰——
唐韶月獨自留守四川城,披星戴月迎戰妖魔,不眠不休。
然而這一切,都只是徒勞無功。
我加重手中的力道。
「……我討厭他。他明知這裡禁止外人進入,卻連一句道歉都沒有。」
她依然步步逼近我,但神情已然多了幾分恭敬。
「吃飯……」
門外站著兩人,藍衣映眼,氣息相似,眉宇之間皆帶著幾分熟悉——是南宮菲兒,與她那位總讓人皺眉的弟弟,南宮清君。
南宮菲兒緊盯著我。
「妳幹嘛那樣瞪他?」
唐韶月微微揚起嘴角,袖口掩著嘴邊,笑容無聲。
我也報出了名號,假借了這個名字。內心一陣矛盾涌動,我真的該停止所有謊言了吧。或許乾脆把一切坦白才是上策?
聽完菲兒的話後,唐韶月臉上原本的不悅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謹慎的態度。
──颼。
「那麼,我就此告辭。」
「原來如此。仇公子,此地乃禁地,外人不得擅入。」
「我或許沒有資格這樣祈求……但如果一切還來得及……」
這實在太過偏頗,雖然令人不快,但也沒關係,我本就沒有打算久留,她說什麼也無妨。
南宮菲兒聽到這句話時,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那名少年的臉龐。
「我們要去用早膳。」
我一步步靠近,而奇怪的是,她身邊圍繞的毒氣竟漸漸淡去。
見此景象,我腦中只冒出一個念頭:倒楣。
*****
「……你們又來找我做什麼?」
「愚蠢至極。」
多半又是她在前頭走,他像條狗似地跟在後面吧。
然而,此時南宮菲兒湊近她耳畔低聲耳語。
「啊……」
「她之所以能入,是因為我們唐家允許。」
她失去了雙眼,全身被毒氣侵蝕,屠滅群妖無數。
再過幾年,她的雙眼都會淬滿那抹綠光,成為不可忽視的象徵。
骨裂聲清脆響起,她的頭垂下,再無力氣抬起。
其實,只要稍微有人知道我的真實樣貌,那這層偽裝根本無法立足。奇怪的是,如今竟沒任何人對我報出的名字產生反應?
我揉了揉眉心,不耐煩地瞥了他們一眼,語氣帶著未消的睡意與煩躁:
「……對不起。」
很帥?她說什麼?
「堂堂毒妃向魔道中人道歉?你瘋了嗎?」
「……喔,那你們去吧。」
餓了就去吃,幹嘛特地來跟我報告?
看樣子南宮清君也對這段對話感到煩躁,於是補充說明:
「唐門邀請我們用膳,但我姐姐說希望仇公子也能一起去,所以我們才來。」
「原來如此,謝謝通知。我就不去了,你們好好享用吧。」
聽完反而更不想去了。我才不想跟你們一起吃飯。
南宮清君皺起眉頭,似乎沒料到我會拒絕。
我能清楚地從他臉上看出他內心的情緒──「你怎麼敢拒絕姐姐」──不過他馬上又恢復了原來那副樣子。
「我現在沒什麼胃口。」
「仇公子與正道名門建立交情,對你將來有益。」
「我不擅長與人打交道,還是自在一點吃飯比較好。」
「你……害羞了?」
這句是南宮菲兒說的。
我冷冷地瞪了她一眼,她立刻撇開了視線。
「總之我就不去了,你們慢用。」
唐兵會展預計是明天下午開始。
我原本打算隨便吃點東西後就專心修煉。
若是和他們一起吃飯,我恐怕連飯都消化不良。
但我剛一拒絕,南宮清君立刻露出本性,靠近我。
「仇公子,不如就一起去吧?」
南宮清君方才因退縮而稍失顏面,如今怒火中燒,臉色難看得很。眼見他似乎要甩開我的手,我輕聲附在他耳邊低語:
我伸手搭上他的肩膀。由於他身形高我一截,這樣的動作怎麽看怎麽奇怪。
此刻他盯著我的臉,滿是厭惡與憤怒。
真是絕了,這傢伙根本就是個和仇絕業一模一樣的愚蠢王八蛋!
他臉色一變,馬上往後退了一步。
所幸殺氣並未驚擾到南宮菲兒,她僅僅是疑惑地歪了歪頭,看來並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忍不住差點笑出聲,還好及時忍住。不過看樣子,他勉強算是聽進去了,僅過幾秒,便迅速換上那副假惺惺的笑容。
瞬間——喀。
——握緊。
「啊!」
真煩。
我忍他很久了,畢竟他姓南宮。
平時我都壓抑著這股氣息。但今天還是因爲晨起和情緒,稍微破了點功。
我明明想低調行事,偏偏總有人上門來惹事。
結果換來了他一直蹬鼻子上臉,搞得我都想乾脆一劍劈了他。
南宮清君說著話時,抓住了我的手臂。
這傢伙看起來完全就是個沒腦子的蠢貨。
『別擺出那副表情,你家寶貝姐姐還盯著你呢。』
我不由得露出一抹尷尬的笑容,轉眼望向南宮清君。在這裏已經拂了別人的面子,若是臺階也不給恐怕會徹底得罪他。
由於我這身軀還很年輕,在控制情緒和殺氣方面還有些生澀。
「仇公子,不如我們切磋一場如何?」
果然不出所料,下午的時候,他居然對我說:
經歷過前世的腥風血雨,我也練就了所謂的殺氣。
我趕緊收斂氣息、恢復平靜,但南宮清君已經一臉驚懼地看著我。
「仇公子,多謝你願意同行。」
力氣還不小。
還是……殺了他算了?
他手上的力道越來越重。
因為南宮菲兒沒看見,所以他完全沒遮掩自己的表情。
不管他怎麼掩飾,我都能感覺到他那股殺意。
「哈哈,南宮兄客氣了,你如此盛情邀請,我又怎好意思拒絕。」
「既然你如此誠心邀請,我再拒絕似乎有些不近人情。走吧。」
按理說,南宮家的人應該是有些腦子的,可偏偏——
如果我繼續拒絕,他大概會硬把我拖過去。
——颯!
我本來還指望他將來多少能幫上點忙限制一下他姐姐,結果他根本是個神經病。
……唉,這真的是意外。
雙方表面上笑容和煦,但心底卻各懷鬼胎。然而我對他的怨恨完全不放在心上,畢竟我們未來的交集少之又少,充其量也就只能在一些正道會議上碰個面。在大庭廣眾之下,他也不可能對我做出什麼小動作。
『現在怎麼辦?』
聽到南宮菲兒在看著,他立刻咬緊牙關,看來真的氣得不輕。
為什麼每個人都要找我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