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回家

「名譽弟子」

這一頭銜，乃是武林世家和宗門在欠下外人恩情時，為表謝意而頒下的稱號。

簡而言之，這是種宣告——

「此人是我宗門的救星！」

而我此刻的請求，便是要華山掌門親口承認我，成為華山的名譽弟子。

或許這要求帶了幾分狂妄與厚顏，但話已出口，已無回頭之路。

掌門聽罷，顯然愣住了，似乎未料到我會提出如此要求。

「……真是出乎意料啊。」

「抱歉，此等大膽之請，實在冒昧了。」

我原本另有打算，但如今既然有了理由，自然得將這「名譽弟子」之名據為己有。

這並非易事，掌門必然正在思量。

「我冒昧一問，你此舉……是否因你體內的道家真氣？」

我微微點頭。

「正是，這是其中一個最大的原因。」

若能獲此名號，我便有資格研習華山的門派功法。當然，像劍法這般不外傳之絕學，我無法修習，但僅僅是正宗功法，已足以成為正道中人夢寐以求的殊榮。

我本可偷偷修煉，但一旦東窗事發，後果難以想像。

『若無法正大光明地運用這股道氣，日後必將成為隱患。』

自從得自華山祕藏的那股真氣入體以來，它便沉於丹田，難以調動。

我能將《九炎火輪功》推至第四境，並在申老頭的指點下達至極峯，全賴此氣助我突破。可若未經宗門允許便擅用，總覺不安。

「偷偷用了不就得了？你小子怎麼在這種事上反而循規蹈矩？」

將仇家烈焰武學的狂暴真氣與道門真氣調和，令其減少戾性——這效果，我已親眼所見。

原本我還請劍後幫我從旁斡旋，卻沒想到事情竟比想像中順利。

雖然我心知其中有些是「因禍得福」，甚至帶了幾分僥倖，但她的話並不算錯。

——「知道了。」

掌門續道：

「你對華山之恩，我最清楚不過，若說連這點都不考慮，那才說不過去。」

見掌門遲遲不語，我索性開口。

抵達山腳，見所有車駕皆已備妥，車上覆蓋各色物資。仔細一瞧，卻是羣體魄驚人的壯漢。

「所以你只是想借此修煉氣機運轉之法？」

這時，身旁的劍後忽然開口。

「此事並非難決之事。我會與長老們商議，但結果……想必不言而喻。」

『……咦？』

「不，並非如此，你無需掛心。」

這並非虛言。我深信，若父親聽聞我被封為華山名譽弟子，他最多隻會淡淡地說兩字

「不，並非如此。」

「我無妨。仇家也不會多言。」

「……！」

「……這是怎麼回事？」

『就到此為止吧。』

「一定要保重啊！靈華——」

「掌門，此子不僅救我一命，更阻止了潛在的禍事波及神醫。僅此兩點，已足以當得此名。」

「什麼意思？」

他目光灼灼，直視我道：

因為在我身邊，就有一位最合適的老師。

「看來掌門果然難以給予此頭銜。」

「你雖憂心體內之氣，但很遺憾，我暫時無法親自指點你如何運用。」

『我既非邪道中人，怎麼可以違背正統規矩？』

那些分明是華山的二代弟子，除了他們，不會有旁人穿著那身制服還長得一身橫肉。

此時，在旁的劍後亦開口道：

「這名號聽來氣派，終究只是個頭銜罷了。若你對華山的武學有意……」

『……』

「她的手臂比我的手指還細……這怎麼說得過去？」

『就算想學，也不可能在短短幾日內掌握梅花劍法的精髓吧……』

*****

我卻能斷然回應：

「那麼……」

掌門說，他會在與長老商議後將批准文書送至仇家，但眼下我其實已算是被承認了。

「嗯？」

申老頭也說自己不曉得。無論如何，結果圓滿，便足矣。

『老實說，我還真沒想到他會這麼爽快就答應了。』

縱然有申老頭相助，也來不及。

然而，即便如此，我立下誓言：此生必不再走回頭路。至少在這一世，我要堂堂正正活著。

連劍後見到他們時，也別過頭去。

「掌門無需掛心。」

他的意思很明白——因為大會在即，瑣事繁多，他無暇親授。況且，今日我便要啟程歸宗，就算得了名號，也未必有人能立刻教導我。

「靈華你也太瘦了，我們早該幫你加強腿部鍛鍊。」

掌門拂鬚沉吟，終於點頭。

「別忘了喫飯，也別把我們拋諸腦後，好嗎？」

「事實上，我原本便有意賜你此名號。」

「然而。」

此話倒也合情合理。仇靈華算是特例，她早已脫離家族，投入華山門下，又本就對仇家內情知之甚少，自不成問題。

申老頭這一言，直擊我心。的確，我曾幹過那樣的事，無言辯駁。

「好笑！你前世可是個魔人，還放火燒了別人的家園呢。」

華山以劍法著稱，我從未打算修習，更別說其劍術。畢竟，他們過於專注於劍道。

「只是……你畢竟出身仇氏一族。若讓你成為道門名譽弟子，仇家恐怕不會樂見。」

她……難道是在害羞？

在得到掌門的首肯後，我與劍後一同前往準備車駕之處。

『這名譽弟子的名號……一直都這麼容易得來嗎？』

「不知這樣……是否足夠？」

雖然我並不想靠近，但不得不走上前去。

「這我也不清楚。在我那個年代，可沒有這種東西。」

甚至掌門還說，這個頭銜不算作「一次請求」，將來我仍可再向他提其他要求。

原來，他早有此意？我一時愕然。

「……拜託你們，快走吧！」

仇靈華滿臉懇求，望著那些壯漢。雖然他們滿心擔憂，卻仍體諒地退開幾步。

但他們一退，反倒更惹人注目。

「你們這副模樣會嚇到別人的啊！」

「咦？哪有嚇到，大家不是都很感動嗎？」

「是啊，我們這背影就像高山一樣，誰會怕呢？」

「……這倒也是。」

申老頭插了一句。

我只覺得快要瘋了。遠處的申炫忽然衝過來，抬手便給那些弟子腦袋一頓猛敲。

——砰！砰！咚！

那聲音之沉悶，令我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剛才那聲音，跟用力敲擊石頭一樣，這是敲打人頭能發出的聲音？』

弟子們抱頭在地打滾。

「哎喲哎喲！」

「大師兄在欺負好人啊！」

「……閉嘴吧，你們這羣丟臉的傢伙！」

申炫踏過滿地呻吟的弟子，來到仇靈華面前。

「靈華。」

「是，大師兄。」

她毫不畏懼地應聲，反而讓申炫微微一顫。

「聽說你今日啟程，我特地趕下來相送。」

「這孩子真讓我懷唸啊，和年少時的我如出一轍。」

他說得輕鬆，可聽來卻駭人，像是在描述一場拷問。

回首一望，卻是尹峯。

他眼神裡燃起一抹戰意。

「這是我的象徵。」

據聞他敗給申炫，甚至還昏了過去。但眼下他卻一副精神奕奕。

『最近好多人都在向我道謝，可我卻覺得自己沒做什麼值得的事。』

說罷，他強行扯起還在地上哀嚎的弟子，準備返山。臨走時，他與我視線一觸。

「仇公子——！」

——放心。

我心中一動，隨即露出一抹笑容。

「嗯？」

『啊……我竟忘了告訴他。』

「多謝，從你身上，我學到了許多。」

打破門規竟說得這般理直氣壯。

正要上車的仇靈華忽然奔來，撲進劍後懷裡。

『真有趣……』

我眉頭微皺。

心底湧起難以言喻的感受。

「師尊！」

『……明白了。』

——好好照顧她。

『老頭……問題不就是從你這裡開始的嗎？』

「嗯……見你如此自信，我就放心了。」

尹峯聞言，笑容燦然。

我搖頭失笑。

『這宗門……真是一羣瘋子。』

「不，我什麼都沒做。這是你自己克服的。」

「尹兄？你怎麼下來了？」

我收起那象徵，淡聲道：

『這傢伙……腦袋真有洞啊。』

說完，他轉身回山，毫不遲疑。

『申老頭。』

他似乎沒料到我竟能以傳音回應，一時露出驚色，隨即神色肅然，緩緩轉身上階。

他不願多言，我也只得作罷。

「我本就無法留在此處。」

「……是嗎。」

「沒什麼……一路小心吧。」

「你為何要給我？」

那是一枚刻著梅花的符印。

尹峯忽然從懷中取出一物，遞給我。

『這舉動……怎麼像情侶之間才會做的事？』

「聽說你昨日捱了一頓打，還好吧？」

昨夜他已說過自己無妨，但我仍不放心。

眼看一切已畢，我正要上車，忽聽有人叫我。

「多虧師兄手下留情，只是疼痛，卻無傷筋骨。」

『你真的沒事嗎？這一別，不知何時再能回華山了。』

他手掌微微顫抖，似想撫摸她的頭，最終卻收了回去，只留下尷尬一笑。

「多謝大師兄一直以來的操心……」

「好，下次相逢，我定奉陪。」

「啊，我是偷偷下來的！」

『這倒也是……』

「我自己從未用過……希望下次再見時，你能還我。」

「還有，到時還請應下我的挑戰。」

『竟被劍龍視為對手……』

「而且，我已明白自己該為這世間做何事，既如此，便無需再停留。別掛心。」

「挑戰？」

我狐疑地望著他，他卻神情坦然。

『不是說三代弟子若無允許，不得下山嗎？』

「你剛到嗎？」

「嗯。」

劍後輕撫她的髮絲，神情溫柔。

我問道：

「人都上車了嗎？」

「嗯。」

「神醫呢？」

「聽說他早就上了華山那邊準備的車輛。」

「行李都帶齊了？」

「哥哥，你也是，怎麼和他們一樣，一直問這個！」

「有帶就好。」

閒聊幾句，我便登上車廂。魏雪兒已在裡頭迎我，笑容燦爛。南宮菲兒則枕在她腿上，睡得正香。

「少爺！」

「這小姐又睡了？」

「她說昨晚沒睡夠呢！」

「好像她隨時都在累……」

我壓低聲音，不願吵醒她。望了會兒窗外，忽聽外頭傳來劍帝的聲音。

「出發吧。」

「是！」

直到這時我纔想起，馬車竟是由劍帝親自駕馭。這一念讓我立刻收斂氣息。

「……妳怎麼會在這裡？」

「回去之後……該暫時別再出遠門了。」

——正是來自四川唐門的「毒妃」，唐韶月。

『這我也想不通。』

我愣愣開口。

「……為何堂堂劍帝會駕馬車？」

歸家之時，迎面而來的，卻是出乎意料之人。

連申老頭都疑惑。

「依你這口氣，恐怕未必如願啊。」

*****

今年光是跑了陝西、四川兩地，已夠折騰。

『……』

「你、你好……！」

少女羞紅著臉，低聲道：

一頭墨綠長髮，眼眸亦泛著碧綠光澤。

我只好裝作沒聽見。

隨著馬嘶聲起，車輪滾動。至此，我在陝西的事總算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