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本是已死之人

河南武林盟。

少林寺。

喧鬧的寒冬終於過去，轉眼便是春日。

百花盛放的時節。

冰封的湖水消融，僵硬的土壤再度柔軟。

這樣的變化，也悄然降臨少林。

蒼老仇木交錯的林間，淡淡梅香如霧般垂落。

嗒。

水車轉動，發出規律而輕微的聲響。

在佔據少林寺大片空間的湖泊後方——

一間簡陋小屋之中，少林寺方丈，人稱「天眼」的老僧，閉目靜坐，彷彿正凝視著湖面。

春風拂過。

那原本靜靜吐息的天眼，忽然開口。

「你看起來……氣色不錯。」

蒼老而乾枯的聲音，乘著風，傳至他身後佇立的女子耳中。

她那曾如枯雪般的白髮已然不在，如今烏黑亮澤，生機盎然。

自丹田流瀉而出的梅花幽香，瀰漫四周。

她正是華山劍修——

梅花劍後。

「這段時日，過得可好？」

『怎會有這種事？』

可如今，她別無選擇。

若她本應死於體內毒氣，

她從不覺得這是什麼恩情。

他看得見眾生死去，卻無力阻止。

他之所以被稱為天眼，正因能見他人不敢見、不能見之物。

「請勿如此自責，這並非不配。」

若他看見浩劫降臨，那浩劫必然發生。

劍後搖頭。

「您不高興我活著？」

「您那時話中之意，我很快便明白了。」

天眼眼角泛起皺紋，望著劍後，露出一抹溫和的笑。

而那本該發生的死亡——

他坐在最痛苦的位置，日復一日凝視災厄。

「有，一個極其重要的原因。」

美貌褪去，身軀老朽，氣血崩潰。

彷彿早已料到此言。

「……那麼，我鬥膽請您答應我一件事。」

「我讓他暫且離開。」

「有一日，我看見、聽見許多事，終於悟到一點。」

「您曾在我前往深淵前勸阻我。」

她愛徒的兄長——

彷彿早知她會到來。

「說吧。」

不能。

「您可還記得，當年天軍與盟主一同前往深淵之事？」

至少，理應如此。

那一次，她為解心中疑惑，毅然踏入深淵。

「為何？」

她深知此事。

若他看見的是世界終結，

「您今日對我說這些，是有原因的吧？」

正因如此，他才能在未知結局中努力。

天眼所見之未來，無法撼動。

若非眼前這位老人，天下又如何能提前應對魔門真關？

唯她一人應請而去，以命相搏。

「……您來此的真正目的，請說吧。」

金剛杖——

連天眼都不忍直視的結局。

劍後的目光微微一動。

他能看見即將降臨世間的災厄，因此被稱為天降之眼。

劍後腦海中，浮現一人。

若他看見魔門開啟，那它終將開啟。

「聽聞你遭逢大劫，看來終究是撐過來了。」

老僧那乾啞的聲音，彷彿昭示著他所剩時日不多。

——仇陽天。

「得知你將來訪，比任何事都令我震驚。」

「然而於我而言，這隻眼……某種程度上，本身就是災厄。」

「所以，您見到我仍活著，才會如此震驚？」

「——這隻眼所見之未來，從未改變。」

劍後毫無反應。

這，便是天眼。

女子每輕踏一步，梅香便隨之浮動。

天眼早已看見她的結局。

天眼輕笑，啜了一口清茶。

『……若天眼之言屬實。』

「你不驚訝。」

當年，無人敢入魔門真關，

「……」

河南出身，天下百位宗師之一，亦是當今天眼的護法。

明知無數人將死，卻只能旁觀。

劍後亦隨之飲下。

「若是你，堂堂劍後，自然無妨。」

這是他一生得出的結論。

「多虧了不少人相助。」

天眼沉默片刻，才低聲道：

「請說。」

「那位掌門，向來極為重視你。」

這是他數十年掙扎後得出的鐵律。

「我等凡人，無法撼動命數。然而這隻天賜之眼，卻能窺見些許未來。」

他是否還能如此堅持？

「可惜，身子並不算太硬朗。呵呵……」

「怎會……我反而欣喜得心神震顫。」

「是。若非你，許多人早已不在世上。」

「這樣無妨嗎？」

「果然……他一向如此。」

「我看見了你的死。」

劍後環顧四周，低聲詢問：

「……是。」

他曾以為命數無可更動。

並不遙遠。

她千里趕赴河南，不惜耗盡真氣，正是為此。

天眼察覺此事，微微睜開一目。

「是啊，是啊……那也是你的福分。」

那麼改變命數的，必定是那個少年。

「因為你——本不該活在這片土地上。」

天眼仍記得那位劍帝對他的憤怒。

「……老衲這副殘軀，能坐上方丈之位，享受這些不配的清福，全憑此眼。」

「您曾說過，欠我一份情。」

答案，他很清楚。

命數不可改。

那名面相兇狠，卻救下她的少年。

是因為他出身仇家？

「連你族中的那位，也罕見地動怒了。」

為何明知卻未告知？

茶杯已空，唯有風聲流轉。

「若我沒看錯，金剛杖不在此處……他無恙吧？」

「你或許看不出來，但此刻的我，內心震動不已。」

「依舊精神矍鑠。」

「我能否問一句，你身上發生了什麼？」

「我對不起他。」

「……可你此刻，卻站在我面前。這是為何？」

「那位掌門……一切安好？」

劍後沉默片刻，問道：

天眼面前的石桌上，早已擺放著一隻並非他所用的茶杯。

天眼沉默。

那是刺入他心頭的利刃。

「您可知，天生深淵中……究竟發生了什麼？」

世間四大深淵。

其中，天生深淵，最為神祕。

亦是劍帝與天軍踏入之地。

天眼點頭。

「我知道。」

劍後輕咬下脣——

她原希望，他不知道。

「我當年未告訴你，只因你無須承受。」

「您……」

「你所見，與劍帝所見，恐怕不同。」

她想起那棵遮天蔽日的巨樹。

枯死、腐朽、紫黑。

無葉、無生機。

一個正在崩毀的世界。

然而——

竟不同？

「……那金剛杖告訴我的，又是什麼？」

不是枷鎖。

「……？」

仇陽天眉頭猛地一跳。

「……神？」

少林，不拜神。

自此，劍帝退位，武林盟終止對深淵的研究，

主人。

世人卻信他為大義而去。

「不只天生深淵，其他深淵中……亦有。」

她再無法追問。

此言，太過駭人。

南宮菲兒點頭，微笑著重複：

他深吸一口氣。

噗——！

「原來如此。」

「世界的主人……若非神，又是什麼？」

「方丈！」

劍後皺眉。

時光流轉。

天軍亦宣告解散。

「劍後。」

隔日，便是仇陽天被關禁之前。

「若神一詞令你不解，那便稱之為——

那個世界的主人。」

「你可知，劍帝為何踏入深淵？」

「……」

「方丈，您此言……」

也是武林盟封存一切的原因。」

「滾。」

見到消失數日的慕容熙兒忽然出現，他不禁皺眉。

他擦去血跡，神色如常。

劍後欲扶，卻被制止。

天眼再度開口。

「不要再追尋此事。」

天軍幾乎全滅，生還者自盡。

她方纔說的話，實在荒唐。

「抱歉，妳這是什麼意思？」

鮮血自枯瘦指縫滲出。

——失誤。

他決定溫和回應。

「……妳想做什麼？」

「……我只能說到這裡。」

「在。」

「有些事，我不能說。」

*****

「並非因為劍帝之託。」

天眼語氣疲憊。

話至此處，他忽然劇咳。

「別浪費你所得到的奇蹟。」

「因為——天生深淵之中，存在著神。」

——瘋子，他不是第一次見了。

「啊。」

答案，已在無言之中。

「你沒聽清？」

「今晚，請與我共度一夜。」

「……」

她沉默。

「……不小心把心裡話說出口了。」

「為救其女。」

「你想知道的，正是劍帝前往天生深淵的理由……

他立刻捂住嘴。

「我只是懷疑自己聽錯了。」

兩人對坐無語。

他如往常般結束脩煉，走出屋外。

而是——

天眼面色陰沉。

更深的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