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一起回家
《世上最好的青梅竹馬》 · 우비람 · 4969 字
那是一個異常刺骨的冬天,寒氣無聲蔓延,直達深處,讓人難以招架。
跪在地上時,那股寒意透過膝蓋深入肌理,那種徹骨的感覺無比清晰。周圍站著許多人,但我無法看清他們的面孔,陰影像厚重的幕布遮蔽了一切。然而,我心中卻莫名知道,他們的神情並不含任何溫度。
是不憐憫嗎?不惜憐嗎?不……這些人沒有情感,沒有一絲波動。厭惡的目光將我包圍,凝結成沉重的氛圍,而我只能僵硬地抬眼望著那名女子。
她伸出顫抖的手,指尖輕觸我的臉頰,哀傷的淚水隨著動作落下不停。此刻,我卻彷彿被剝奪了言語的能力,喉嚨乾澀,什麼都說不出口。然而,她的眼中滿溢著悲痛,一次又一次低喃著令人心碎的話語。
──對不起……
這句道歉充滿針刺般的疑問。我無法理解,她為何要說抱歉?究竟是在懺悔什麼?那種無法企及的情緒在空氣中滲流。
──娘親對不起你……
她反覆低訴,聲音顫抖,如一支淒楚的哀歌迴響。而我依然無法開口,任由言語在脣瓣間被吞噬,連低喃都成了奢望。我的心無助地猜測身旁的父親,此刻他臉上的表情是否冷漠,也或許在強忍某種情緒?可我再也無力抬頭去看。
因為一旦目光相觸,那份壓抑和脆弱恐怕會瞬間瓦解我的意志。或者事實上,我已經在精神深處崩裂,只是自己還未察覺罷了
──「放手吧。」
父親冷漠的聲音在耳邊迴盪。
隨著他的命令,母親撫在我臉上的手,緩緩地、無可抗拒地垂落。
──「……對不起。」
那一聲聲該死的道歉,就像鐵鎚一樣狠狠砸進我胸口。
這究竟是誰的錯?
雪正靜靜落下。
我開始因刺骨的寒冷而顫抖。
母親為我披上的外衣,早已被無情的寒風吹走。
然而,仍舊沒有人在意。
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徹骨的寒意。
當那句沒有絲毫情感的話語落下時,我不由自主地抬眼看向父親。
可就在那扇門的赤紅光芒掠過她身體之時——她的身影,開始逐漸消逝。
我明白,這無法撼動他的一根毫毛。
隨後,那雙盯著我的眼睛緩緩轉開。
而我,目睹這一切,終於忍不住開口問父親: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
我的身體,毫無選擇地被強行拖走。
也不想知道。
「你怎會對此事感到好奇?」
──「什麼都沒有。」
父親告訴我——這就是我們的宿命。
那句話從他脣邊落下,卻不像是請求,而是命令。
我沉默了許久,把劍後的問話悄悄封存在心底。
我早已明白,他不是能擁有愛與溫情的人,我無所謂。
我驚惶地望向她,卻看不清她的容顏,因為她低垂著頭。
你怎麼能這樣對我們?
我從未想到,她竟會提出這樣的問題。
我急切地伸手,想要將母親抓住。
那聲音裡,究竟蘊含著什麼情感?
我撕心裂肺地吼叫,然而父親的目光卻從未投向我。
我才明白,這種寒意,比任何季節能帶來的冷意都要可怕。
我完全無法理解。
我想問她要去哪裡,為什麼要丟下我們。
妹妹從未提過這件事?
我只想沉溺在這無盡的黑暗之中。
那冷酷無情的語氣,和眼底的徹骨寒意,令我心口彷彿窒息般難受。
然而,彷彿是要告訴我之前看到的還不夠殘酷。
「娘親……?」
我從未奢望他愛我。
我什麼都不求,因為年幼的我已經很滿足於僅有的一切。
聽見這句話,我立刻跪倒在地。
但若是不發泄,我恐怕會徹底發瘋。
直到我筋疲力竭,手臂再也抬不起來,體內真氣徹底枯竭之時,父親依舊用那冷冽的聲音淡淡吐出一句:
我終於明白了,仇家究竟是什麼樣的一個家族。
她確實是母親的故交,有些許好奇並不意外,
當我被帶進仇氏一族的地窖時,
然而,一切都已來不及。
「不!不!娘親!」
──「……替我照顧好靈華。」
──「打開。」
還是說,她已然探知了什麼?
那聲音裡,依舊沒有一絲情感。
諷刺的是,直到與那天魔相遇後,
母親去了何處——那是我生命中最深的疑問。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準備好了嗎?」
母親方纔孤零零坐著的位置,空無一人,連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我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這是……」
我很記得,仇靈華親眼目睹了那一日的情景。
我不想讓她走。
父親那冰冷的聲音再次落下。
──「我想要的?」
我的語氣不自覺帶上了些許銳利,
母親聽見他們的對話後,輕輕低下了頭。
我掙扎著衝過去,想要阻止這一切,然而那扇門,竟在頃刻間合攏。
伴隨他一聲命令與手中微微一揮,在母親身後,憑空出現了一扇巨大之門,硬生生撕裂了空間。
然而,她昏厥了過去,並未見到事情的最終結果。
我心中滿是驚懼與困惑。就在此時,母親小心翼翼地握住了我的手。
是悲傷嗎?
就在那一刻,年幼的我才明白——
不是因為冬季的冰冷,而是因為那股由心底深處翻湧出的感受——讓我覺得自己正由內而外凍結。
為什麼我要目睹這一切?
是憤怒嗎?
我才真正明白了真相。
「……為什麼要讓我看到這些?」
我瘋狂衝向父親,用盡全身力氣,不停揮拳砸打,就像是在對著一堵牆出手。
我的一生,將註定是趟在人間煉獄裡翻滾的旅程。
然而,劍後的神情依舊平靜如水,毫無波瀾。
我已經什麼都不想,也不願去想。
──「滿意了嗎。」
這種感覺,叫做「絕望」。
──「一切已就緒,大人。」
「……為什麼?」
「……關於母親?」
彷彿她從未存在過。
父親從我身旁走過,就像我根本不存在一般。
──「我什麼都不要。只要你活著,僅此而已。」
為什麼我要看著母親哭泣?
*****
為何會存在,為何會延續至今。
──「跟我來,我有東西要給你看。」
我不得不明白——
但這種好奇,並未撩動我的興致。
黑暗將我的視線吞沒。
即使連我自己也察覺到了,需要稍稍收斂心神。
我拼命想要做點什麼,哪怕一絲一毫……但父親卻將我一把推開,不許我上前。
我不知道。
太平淡、太冷靜了,不像是憤怒。
但我依然確信,他在注視著我。
在那個黑暗無色的冬夜裡,
當我在這股令人作嘔的情感中掙扎,淚水與急促的呼吸一同流淌時,
太乾澀、太平穩了,稱不上悲傷。
狂風呼嘯而過,血紅色的氣息瀰漫其中,夾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未知氣息。
仇家血脈的宿命。
「你究竟……想要我做什麼?」
「母親已經過世。」
真的是如此嗎?
我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追問自己,
卻始終不願接受這個答案。
仇靈華對家族與我的怨恨,本應長存不減。
而真相,本就是一種恥辱、一種罪孽。
這該死的真相,我只能將其深深埋藏在心底。
「這是家門內事,不便再多言。」
我語氣婉轉,隱約流露拒絕之意,不願再作深談。
這總比直言欺瞞來得好些。
聽了我的話,劍後靜靜凝視著我的眼眸,良久未發一語。
我也未曾避開她的視線,目光坦然迎接。
在彼此相視的寂靜中,終究是她先閉上眼睛,神情似乎透著一絲無奈。
「……罷了,抱歉提起了你的痛楚。」
「無妨,都已是過去之事。」
「謝謝你的諒解。對了……你準備什麼時候啟程?」
「一兩日內便會離開。」
「比武論劍在即,你竟要提前動身?」
她的反應顯然不知仇靈華已決定不再回家門。
「原本,我也計劃在大會結束後再離去,但舍妹既然已表明不回家門,那我只好先行回去。」
她竟如此自然地喚我名字。
屋外,仇靈華與南宮菲兒正等在那裡。
「我會期待你提出的請求。」她忽然言道。
家族那些旁系雖然死死盯著我,可能會用此事打壓我。但此事若父親真打算親自處理,他早就親自出手了,又怎會派我來?」
卻令我心神微顫,久久難以平復。
「幸好——咦?妳怎麼了?」
隨即起身。
「謝謝妳救了我的弟子……真的謝謝。」
「我常聽弟子提起妳,說有位溫柔又美麗的姑娘,陪伴她、照拂她,還在劍術上助她不少。」
劍後聽罷,展顏微笑,那笑容直達眼底,但卻未再言語。
「不必期待。」我回應,她目光中閃過一道深意。事關重大,我仍需慎重考量。
我本以為她已去修煉,不料竟默默候在門前。
我剛欲開口詢問,卻見劍後已先一步走向她。
難道是我的錯覺?
「下次再來時,我會與神醫一同同行。」她隨後說道。
南宮菲兒一怔,本想恭敬行禮,然而劍後卻率先伸手,柔和地握住了她的手。
我跟隨她步出屋外,準備送她離去。
「嗯?」
她輕輕應了一聲,抬起的手已脫去繃帶,白皙的指尖修長如玉。
「……啊……」
「該說的話都說完了,此外,屋外那些視線也讓人頗為不安。」
這反應是什麼……難道她根本沒打算遵循我的話意?
我的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寒意,如冰霜般掠過胸臆。
臨行前,劍後還告訴南宮菲兒,她想在離去前再見她一面,以報答她對她弟子的恩情。
然而既然父親特意派我出來辦此事,還額外許下一顆天合丹——
「不,只是覺得……妳心情好像不錯。」
「嗯?」
但她的神情卻令我的心頭微微一緊。不過,她最終只是點頭答道:
南宮菲兒脣瓣輕抿,卻還是極輕地點了點頭,沒有否認。
「聽聞妳是陽天的未婚妻?」
「……啊!」
仇靈華每年都得依約回次家門,這是父親與劍後的協定。
「妳果然如她所言般動人,我這一生也未見過如此出色的孩子。」
她那向來平靜如水的臉孔,此刻竟似微微帶著笑意。
「……陽天。」
她忽然低聲喚我,聲音輕得像一縷風,
「妳就是那孩子吧?」
「被迫做自己不願之事的,有我自己就夠了。」
「打擾多時,是時候告辭了。」
「妳與陽天心地皆善,定是良緣佳偶。」
南宮菲兒素來冷淡無波,此刻卻明顯慌亂,耳尖泛起薄紅,讓我看得心頭微微一動。
南宮菲兒垂下眼睫,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臉頰卻泛著不易察覺的紅暈。
正常來說,我怎麼樣也得把她帶回去。
「既然如此,就代表這任務由我全權負責,即邊我刻意不管,也無妨大局。」
我在旁忍下吐槽,未破壞眼前的和諧。
她微垂的眼眸,掩不住方纔受讚時的羞意,彷彿還殘留在臉頰上。
劍後注視著她,語氣中帶著幾分笑意。
「嗯?」
前世遺失之物,如今正一件接著一件拾回,而這些,都該由我親手完成。
我的心口微微一顫,雖早已半放棄掙扎,但從她口中親眼承認,仍覺異樣。
我凝望著那隻纖手,卻不知為何,心底忽生出一股異樣的悸動。
直到劍後遠去,我才低聲問她:
她的手骨竟在短短數日內痊癒。
聽著一聲聲的讚語,她的頭越低越低,纖長的睫羽微顫,竟顯得有些羞澀。
「陽天……?」
南宮菲兒目光在我與劍後之間遊移,神情依舊清冷,卻難掩眼底那抹隱約的緊張。
劍後聽完我的言語後,臉上竟掠過一抹驚訝。然而,包括語調在內,我有意稍加留白,以免生枝節。
我一愣,「……現在就離開嗎?」
強扭的瓜不甜。
「妳今天怎麼沒去修煉?」
我心神一震,步伐微頓。
屋外的目光……?
「不用特意來訪,在我離開前,我會親自拜訪一次。」
「……嗯。」
「好吧,我清楚了。」
「沒有啊。」
南宮菲兒語氣平淡地回應。
但在我眼裡,她的心情分明不止於此,而是顯得愉悅非常。
「是因為劍後稱讚妳漂亮的緣故嗎?」
我原本以為她向來不在乎外界的評價,
但現在看來,她對讚美似乎也難以完全抗拒
*****
劍後返回竹舍途中,內心掀起一陣波瀾,無法平靜。
那對兄妹的母親,究竟有著怎樣的過往?仇陽天似乎知曉其中的緣由,卻刻意隱瞞,不願讓世人明白真相。若再深究,他甚至可能當場翻臉。劍後明白他的性情,不願逼迫。她不僅欠他恩情,更因未能回報而愧疚不安。但她最大的希望,始終是在弟子身上——她盼著自己的弟子,能得到幸福。
這是她作為師尊唯一的執念。壽元將盡時,她最深切的祈求便是弟子能過得安穩快樂。
「靈華。」
聽到師尊的呼喚,仇靈華停下了腳步。掌心中牽著師尊的手,臉上便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聽說妳不打算回家,是真的嗎?」
「啊……」
她的笑容霎時沉下,像被烏雲籠罩。
「我告訴他不想回去了。他也說……不用勉強。」
「但妳應該回去。約定就是約定。」
「可是……!」
靈華張口欲辯,卻欲言又止。
師尊已痊癒,這是世間難以置信的奇蹟。能和她一同漫步、切磋劍法,這一切宛如夢境。靈華如何捨得離開?當初不願回家,是因為師尊命不久矣。而如今卻多了一重理由——若自己離去,再次發生什麼事怎麼辦?這股深深的不安讓她無法答應。
劍後看穿了她的憂思,伸手溫柔地撫過她的髮頂。「莫要擔心。」
靈華聞言愣住,她幾乎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師尊這句話不僅令她毫無準備,更如晴天霹靂讓她怔然不知所措。而劍後卻平靜地看著她,眼含笑意,那份認真毫無半分虛假。
「師尊……要同行?」
「啊……?」
「師尊……」
霎時間,她腦海中湧起無數疑問,而此刻,她只能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師尊,不知該如何回答。
「我在仇家,也有一些未完成的事情。此次,就由我們一起吧。」
「既然心中有所顧慮,那便由我陪妳一同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