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仇家的小少爺 上
《世上最好的青梅竹馬》 · 우비람 · 4264 字
「這是…怎麼回事?」
這突如其來的狀況令我愣在原地,我茫然站在喧囂市集中,抬頭望向萬里無雲的碧空。
那久違的烈日刺得我雙眼發疼,街道兩側商販吆喝聲不絕於耳——
「剛出籠的肉包子!」
「山西老醋,嚐過再買!」
人群摩肩接踵,有個繫紅頭繩的小丫頭正趁老闆忙碌時踮腳偷捏攤位上的糕餅,然後又急匆匆的消失在人群裏。隨著她消失的方向望去,蒸騰的熱氣从食攤上袅袅升起,剛出籠的餃子香气在空气中交織弥漫。商販們賣力的吆喝声与往来行人的谈笑渐渐混作一片,愈發嘈雜起来。
這場景熟悉得令人恍惚——我年少時,至少十年前曾在這般市集生活過。
「這難道是走馬燈?還是一場夢?」
我記得自己應該是被刺穿心臟,早就死透了。那現在這裡又是怎麼回事?難道是天國嗎?還是説我那藏在心中對童年的眷戀,喚起了這如夢似幻的走馬燈?我真的有那麽懷唸過去嗎?或許是因爲這一生過的太過壓抑失敗,我才會會想起那平凡的過往?
「開什麽玩笑?! !」
我猛然睜大了我的眼睛,我剛剛是説話了?這不可能。
我的聲帶應該早就在多年前那道貫穿我咽喉的長劍下失聲了才對。
但更令我震驚的,是自己的聲綫。那脫口而出的竟是熟悉又稚嫩的童音,清亮得刺耳。待回過神來,才發覺掌心竟光滑如新,那些縱橫交錯的傷疤全都消失無踪。這雙小手,絶無可能屬於我那滿目瘡痍的成年人身軀。視線高度也矮了大半截,仿佛回到了過去一般。
「這會是我某段藏在腦海裏的回憶嗎?」
若真如此,那這段回憶究竟發生於何時?我自己幼年時應該沒怎麽逛過市集來著。
思忖間,忽見一名青年男子神色倉皇地在人群中尋人。
依我兒時記憶推斷,那人大約是我的護衛。
【童年偷溜到市集…】
說起童年偷溜到集市,似乎就那一次。也就是我,與那孩子初次相遇的日子。
當時莽撞穿梭於攤販之間,偶然撞見了個素不相識的小女孩。
見我接下,她頓時笑靨如花,缺了顆門牙的模樣格外的…滑稽。
「…欸?」
她咬下第一口的瞬間,肩膀不自覺地輕輕聳起
「沒事啦!土豆也好好的!」
我整潔儀表似乎讓他安下了心,説明自己的孫女并沒有衝撞這位名門少爺,但還是顫抖的發聲道;
恍神之際聽見她開口,驚得我半晌吐不出話來。
老人渾不在意騰騰熱氣,顫抖的目光鎖住我。
我也學著咬下。
小女孩帶點哭腔,猶猶豫豫的問道。
可手卻不自覺接過了那顆馬鈴薯。
那孩子不過初見,便因年歲相仿而笑眼彎彎迎上來。
「仇陽天。」我清聲應道,
她從那比腦袋還大的竹籃中——天知道那裡怎麼會有這麼多薯子——掏出一顆熱騰騰的馬鈴薯…就這麼塞進我手裡。
這究竟是現實,還是夢境逼真至此?
仰頭對正要發怒的老人綻開笑靥:
藥果吃完時,我瞥見她眼角閃着淚光。
「怪了…這不是夢嗎?怎會覺出燙來?」
護衛被我打斷質問,滿臉錯愕。
燙!
那丫頭渾然不覺我的愧疚,捧著藥果歡天喜地蹦跳。
「現在想來倒有些過意不去。」
獻寶似的高舉那籃猶冒熱氣的馬鈴薯。
我嗤笑出聲,終於明瞭此刻境況。
我對此并沒作任何反應。我不知她自己如何生活,衣衫上污漬斑斑清晰可見。
「呃~(哭唧唧)嗯~,你不喜番吃烤土豆嗎?」
丫頭猶豫片刻,忽然怯生生問道:
老人瞳孔驟縮,想必是驚詫於我這孩童竟用世家子弟的腔調應對。
與前世截然不同的回應,讓她結結巴巴地答道:
「抱歉,本想多給你多一點的,但這是最後一塊了。」
我將藥果遞到小女孩身前。她的身軀一震,即使是不看她那被過長劉海遮住的表情,也能知道她現在有多麽的震驚。
「喂!」
「那個……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藥果轉眼便消失在她嘴裡。也是,這丫頭既能眨眼間啃完拳頭大的馬鈴薯,區區藥果自然不在話下。
「好吃不?」
問個名字而已,至於這麽害羞嗎?
」前輩言重了。方才飢腸轆轆,幸得令孫女贈予馬鈴薯,滋味甚佳。「
她突然抓起籃裡馬鈴薯啃起來,卻吃得索然無味,不如原先那般香甜了。
我齜牙咧嘴折騰半晌,總算硬生生咽下了那口土豆。
「……啥?」
【我原來是怎樣回答她來著?】
「不是告訴過你不要自己胡亂跑動嗎?」
他神情恍惚地遞來藥果時,我瞧見他虎口還沾著蜂蜜。
「刁民竟敢!」
「這就當是你請我吃了好料的回禮吧。」
女孩聽了我的回答,眼睛一亮,立刻從籃子裡掏出顆馬鈴薯,啊嗚就是一大口。
那丫頭倒是專心,將馬鈴薯籃擱在地上,雙手捧著藥果小口啃咬,生怕掉了一丁點渣。
這倒不是客套。
「你有藥果嗎?」
她先是一驚,卻未掙脫,反而像歸巢的雛鳥般,乖順地偎進祖父懷中。
女孩歪著腦袋,一臉困惑地聽著我的喃喃自語。
看著她快速的消滅藥果,我突然有點悵然失落的感覺。有點遺憾,不能她吃更多的藥果。護衛頻頻側目,顯然對我今日的舉止大惑不解。
夢中之物竟真能嘗出滋味,那馬鈴薯確實香甜得很。
可能才是我會有的想法。畢竟當時的我是個紈絝混蛋。
「合你胃口就好。」
「小丫頭不懂世事…若有何處冒犯少爺,還望見諒……」
聽我這麼説,她突然搖起頭來。
「從來沒有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
這搖頭究竟是表示不在意,還是失望呢?
「少爺,那是最後一塊了。」
「喂,還有嗎?」
她看到我因爲馬鈴薯被燙得手忙腳亂,笑得前仰後合。
『你這賤民,到底要給我什麽下賤的狗食!』
三字擲地,才驚覺自己竟多年未曾如此鄭重地自報姓名。
「我問你有沒有帶藥果。」
莫非是嚐過高級貨後,連味覺都變刁了?
「太謝謝你啦!這是我第一次吃到醬美味的,啊嗚~」
「多謝,我一定會好好品嚐的。」
這般幻境,真能消弭我心中悔恨?
我早就看穿了這老叟在裝可憐。堂堂三天尊之一,武林盟主見了都要禮讓三分的人物,此刻竟扮作佝僂老農,在這裏跟我客套,那我只能回敬了。
這馬鈴薯竟燙得驚人。
誰會指望一個護衛隨身帶著甜點?可偏偏他真從懷裡掏出了油紙包。
「…啊?」
那護衛皺著眉頭走近,目光如炬地盯著我面前的小丫頭,左手下意識按上劍柄。
亂髮如蓬草般披散,幾乎遮去整張小臉,這任誰見了都會當作乞兒。
「我叫仇陽天。」
此刻此情此景,竟與當年分毫不差。
童年時的我嗜甜如命,護衛總得揣著藥果,在我鬧脾氣時哄人。
當時的我大概是這樣回答的吧…或者更加逆天,更加侮辱人的暴論也有可能。爲什麽當時會這樣回答呢?是看到她現在那窮酸樣嗎?毫無疑問,當時的我真是既不成熟,還混蛋呢。如果當時的我知道她將來會場成爲怎樣的大人物,我會不會有不一樣的態度呢?好吧恐怕更糟。
【好像演過頭了?】
她突然變得局促起來,指尖絞着衣角,方才遞土豆時的率性盪然無存。
「要吃烤土豆嗎?」
她默唸着,忽然抿唇一笑,頰邊梨渦淺淺。正欲開口時——
「仇…陽天…」
正當我慢吞吞啃着剩下的部分時,記憶中那名護衛已尋至跟前。
「嗯、嗯!這是我爺爺種的!」
「呐~你想吃這個麽?」
正當我被燙得齜牙咧嘴時,那丫頭指著我哈哈大笑:
她每跳一下,我就心驚膽戰地盯著那搖搖欲墜的馬鈴薯籃
人群忽被破開,白髮老者疾步而來,一把將女孩攬入懷中。
我想他習武多年,竟淪落到隨身帶甜食投喂我這混帳…
「好、好好吃……」
【在她成長起來前把她收作奴隸,或者幹掉!】
「若這真是我最後悔的過去…」
「總盯著我做甚?」
「絕無可能。」
那眼神,竟似在畏懼我。他仔細的觀察了一陣子。
「沒…沒什麼,少爺。」
「噗哈哈哈!臉都紅透啦!」
明明她手裡的也應該是滾燙的,卻能吃得麵不改色。
「嗯…很不錯。」
「真,真的嗎?你要給我這個?」
「少爺…?」
「爺爺!」
轉念又想,橫豎是夢,倒也無妨吧。
「區區藥果不足為報,該道歉的反倒是我。」
老人靜默審視的目光陡然轉沉。
有別於先前的偽裝,此刻他凝視我的眼神銳利如劍,難道我說錯話了?
喧囂市集中,我倆之間竟凝出一片詭異靜域。
直到護衛上前打破僵局:
「…少爺,我們該回去了。」
好笑的是,護衛雖然故作鎮靜,但他眼底劇顫,將他此時的心思出賣了,顯然仍未參透眼前局面。
我緩緩側首:「這便要走了嗎?」
「是,若再耽擱,恐將錯過日落時分。」
「也是,我就不在此久留了。」
回望老人時,他面上已恢復那副愁苦模樣。
「前輩,晚輩告辭。」
老人尚未應聲,那丫頭卻先急出了哭腔:
「這…這就要走了?」
老人懷中的丫頭回頭望我,臉上盡是失落,但這樣便夠了。
那些我曾試圖改寫的過往,連同我可悲的人生,終將在此刻畫下句點。
【我該醒了。】
我已做得夠多。
若問有何改變,答曰「無」。
此刻腦海中唯餘那女童模樣:
在老人懷中仍奮力朝我揮手,
昔年一劍貫穿「玄龍」心臟,在龍屍上刻下正字碑,從龍口救出這將傾之世的第一人。
我輕輕揮手,那丫頭卻綻開燦笑,雙手高舉著拼命搖晃。
既無力掙脫,索性隨波逐流,想著不過是場將醒之夢。
聽護衛應答,我嘴角泛起苦笑。
「少爺,您走反了。」
那個遞給我馬鈴薯的小丫頭,正是日後名震天下的天劍本尊。而這,便是我們的初遇。當然,在我原本的記憶裡,從未有過這般溫情的告別。那時我粗暴地打翻她遞來的馬鈴薯籃,看着年幼的魏雪兒跌坐哭泣,竟還嗤笑着揚長而去。縱是孩童心性,那日的行徑也實在過分。
他肯定以爲我説的是回府。實則,我連歸家的路都記不清了。
畢竟任誰也想不到,這個看似潦倒的老人,竟是當年威震天下的「三天尊」之一。
藏起心緒,我對丫頭含笑作別:
「嗯,回去吧。」
「…我也該走了。」
然而數日後,我終於驚覺……
但連這般思緒也將終結。
這根本,不是夢。
他是否真是劍帝已不重要。
若問是否釋懷,答曰「否」。
「…差點被嚇死。」
我漸漸厭倦這場幻夢。明明早已準備赴死,卻還要重新走過這場虛妄的人生。
執掌武林盟數十載,宵小聞風喪膽。
既已如願,這漫長夢境早該結束了才對。
那位在將位子讓予後輩後便銷聲匿跡的劍帝,如今竟佝僂着身子,如尋常老翁般撫養孩童。
老人姓魏,名孝君。
雖然不敢斷言,但總歸存着這份期許。
無論如何,此刻我已重塑這段記憶,我已經再無遺憾。
「……這該死的夢為什麽還沒有結束?」
【説來奇怪,爲什麽這夢遲遲不醒?】
「有緣再見吧。你給的馬鈴薯,真的很好吃哦。」
老人連連賠罪,反叫我背脊發寒——畢竟我早識破他真身。
以及捧着小小藥果便歡喜得仿佛擁有全世界的純真神情。
但見這曾叱吒風雲的老者摟緊女娃,轉瞬沒入人潮。
我循着記憶中的虛影,一步步走向歸家的方向。每次走差,護衛就會開始逼逼賴賴的糾正起我的路綫,令我有些頭疼。
這一切,都與那個以冰冷眼神斬落魔尊首級的「天劍」魏雪兒判若兩人。
而江湖人最常喚他的名號是——
『劍帝』。
我實在參不透其中玄機。
遞來馬鈴薯時燦若朝陽的笑顏,
我久久凝視着老人消失的方向,終是與護衛轉身離去。
【算了,反正夢橫豎終將醒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