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前往河南
《世上最好的青梅竹馬》 · 우비람 · 4602 字
在啟程前往「龍鳳大會」前夕,我見到了前來送行的二長老。
「才剛回來沒幾日,這又要動身了。」他捋著長須,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我苦笑道:「世事難料,誰曾想會這般奔波。」
若是前世此時,我大概還慵懶地躺在自家庭院裡曬著太陽。如今這般境遇,當真令人感慨萬分。
「聽說這趟路程不算太遠,倒也算是幸事。」二長老寬慰道。
確實,從仇家到會場不過數日行程,想來不會耽擱太久。
正當我思量間,二長老話鋒一轉:「陽天啊,待你歸來時,老夫恐怕已不在族中了。」
「您要遠行?」我略感詫異。
「第五劍衛軍那邊出了些狀況,需要老夫親自走一趟。」
「第五劍衛軍……」我沉吟道。這不正是仇熙妃如今統領的部隊?他們奉命在外巡狩,究竟出了什麼事,竟需要勞動二長老親自出馬?這個時間點理應沒有什麼重大變故纔是。
「別擔心,不是什麼嚴重的事。」二長老似是看出我的疑慮。
「誰會擔心您啊?」我失笑道。若真要擔憂,倒該為那些可能與他為敵的人捏把冷汗。
「對了,冬天的『九龍宴』應該也無礙,反正你那兩位姐妹都會在場。」
「您是指二姐和靈華?」
「嗯。」二長老頷首,目光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深意。
九龍宴一年兩度,此番與會的該是仇靈華與仇妍書二人。
『靈華久居華山修劍,如今返族參與這等祭典,當真無礙麼?』
轉念一想,既然宗族未曾反對,想必已默許此事。倒是聽聞妍書今年不赴龍鳳大會,不知是因去年已展露鋒芒,還是因我此番也要參賽的緣故。
『……靈華與仇妍書。』
思及那二人之間的微妙關係,不免對靈華多了幾分掛懷。雖知她性子剛毅倔強,但願她能如當年在華山那般,再度越過仇妍書這道坎。
『果然對這女子片刻都鬆懈不得。』
「聽聞你要往少林寺去,老夫特意——」
縱是數九寒天,我體內真氣仍如地脈熔岩般流轉不歇。望著窗外愈發厚重的積雪,我揚聲問道:
「……這臉皮厚度倒是與日俱增,老夫當真拿你沒法子。」
雖相識未久,但如今與唐韶月朝夕相對,倒也漸漸習慣她這般若即若離的照料。我夾起玉白的餃子輕咬,鮮美的湯汁頓時在脣齒間漫開。
「姊姊向來畏寒,每年入冬總要多眠些時辰。」唐韶月說著將手爐塞進衾被。
「……不如坦承你根本不信任他。」腦海中響起沈劍神申喆慵懶的嗓音。
我略帶遺憾地輕捏她面頰——觸手仍似玉脂凝膠般柔嫩。
「縱有千般理由,此事斷無商量餘地。」
「是絕業啊,上回見你時還矮半個頭,如今倒是抽高不少。」
「半刻前剛添過。」
可他其實也未盡全力。或許,當真只是枚身不由己的「棋子」罷了。
『看他這般逆來順受的模樣,八成是被大長老或父親拿捏了軟肋。』
對他的瞭解實在太少,這份莫測令我不自覺戒備。
「馬車擦拭了麼?」
「應當……快到了……」
「嗯,這回去少林,不妨鬧出些動靜來。」
「上回不是再三叮囑我要韜光養晦?」
『這才轉向唐韶月?』
見他這般姿態,我當即斷然回絕。上回託我轉交華山寶物的教訓猶在眼前,如今又要前往少林,天曉得這老狐狸又想轉交什麼燙手山芋。
「或許不覺寒冷,但冬日總教人提不起勁。」他輕嘆道。
「慢些嚥下再說話。」雖聽不分明,但見她腰間新繫的如意結隨風搖曳,想來是那日逛市集時買的鮮肉時蔬。
『倒不見他去招惹那頭冬眠的熊,或是魏雪兒。』
話音方落,他已轉身離去。看來第五劍衛軍的事務,確實刻不容緩。
「抱歉,閣下尊容實在令人難生談興,還請緘口。」
十之八九出自大長老手筆。
「唔嗯……嗝……前日去市集時……」魏雪兒鼓著腮幫子含糊應答,髮間珠花隨動作輕顫。
「這餡料鮮嫩異常,什麼時候買的?」
她進食的份量著實可觀,身姿卻依舊纖細如柳。倒是臉頰近日豐潤了些,透著瑩瑩光澤,瞧著教人欣慰。
「尚未。」
絕業靦腆地笑了笑。確實比上次見面時挺拔了幾分——可惜我今年沒長多少,心下不免有些悵然。
我時不時便要尋個由頭刺他幾句——
——雖是難為,但我會盡力而為。
若當真全然消褪,倒要覺得悵然若失了。
「謹記。」
暮秋的尾聲還掛在枝頭,初冬的細雪已悄然覆上簷角。丹楓尚未燃盡最後一抹豔色,便在飄零的雪花間沉睡,將天地織成一幅靜謐的詩卷。這是我重獲新生後迎來的第一個冬季,心底竟也生出幾分不曾有過的期待。
「如果是上回那種『暖心茶』,還是免了。」那盞號稱能溫經通脈的藥茶,雖只是微毒草藥所製,入口卻苦若黃連。
『食量這般驚人,卻不見長半兩肉。』
唐韶月走到榻邊,細心為熟睡的南宮菲兒掖好被角。鵝毛輕絨被下那張姣好面容睡得正酣,睫羽在玉白臉頰投下淺影。
倒是出乎意料,行李竟比我預想的還要輕簡。
「這麼快?」
『不過真正該擔心的……或許是仇妍書才對。』
臨行前,我遠遠瞥見仇靈華,神情低落。
「……那還不快去?」
「嗯?」
他搖頭嘆息,卻仍將那飽滿的錢袋穩穩塞進我掌心。
「多謝二長老。」
「我萬萬不敢承受。」
*****
自那日不歡而散後便再未相見,也不知她閉關苦修至今進境如何。但靈華這些年來的成長,同樣不容小覷。
她似乎貪戀我掌心溫度,竟主動將臉龐又往我手心裡蹭了蹭。
「……」
「陽天。」
「二長老,無論何物,恕難從命。」
他微微一怔,隨即泛起淡然笑意。
雕花窗外碎玉紛飛,魏雪兒捧著青瓷碗走來,碗中餃子騰起裊裊白霧。她見我仍穿著單衣臨窗而立,忍不住輕聲探問:「少爺……你這樣穿不冷嗎?」
「裡頭沒多少。」
聞聲抬頭,只見二長老自袖中取出一物。
二長老笑罵一聲,終是取出個沉甸甸的錦囊。
「好你個小子,連看都不看就推拒?」
「清晨便按吩咐打理妥當了。」
坐在繡墩上的唐韶月擱下手中繡繃,笑道:「若是之前來訪時的仇公子,穿著這般單薄早在屋裡跺腳喊冷了。」
當初前往華山、四川時,他可是千叮萬囑要我收斂鋒芒,如今竟反倒鼓勵我「惹是生非」?
魏雪兒聞言解下身上雪氅:「少爺如果冷的話,我的外衣……」話未說完自己先紅了臉。那件銀狐裘衣乃劍帝親手所製,以北海靈獸腹毛為襯,日光下流轉著月華般的光澤。想不到那位終日與劍為伴的老人,飛針走線的功夫竟不遜於雕刻之藝。
他見到二長老在場,連忙躬身行禮:「參見二長老!」
「臭小子,把老夫說得這般不堪?不過是給你備的盤纏——」
「這丫頭莫非是雪熊化身?都冬天了那麼冷,還這麼能睡。」我輕撫茶盞,盞中熱氣氤氳成霧。
「在。」
「那就預祝你一路順風。」
我登上馬車,車隊啟程,目的地——河南,武林盟所在之地。
我無意深究,亦懶得揣摩。明明有武然等護衛可差遣,偏選了仇絕業駕車——無非是瞧中他修習火系功法,正好能借來取暖。
二長老轉頭望來,一道內力傳音悄然入耳:
『那位老人家究竟在盤算什麼?』
……我幾乎以為聽錯了。
「用過飯沒有?」
「這……」她眸光微動,低頭整理起案上茶具,「……新焙的雪頂含翠,要嚐嚐麼?」
並非她們容色不足——平心而論,唐韶月雖清麗,但那兩位確是「殊色絕塵」。
「很暖和麼?」
他不過是清楚,南宮菲兒與我早有婚約,而上回試圖接近魏雪兒的下場,想必仍記憶猶新。
『幸好還留著些嬰兒肥。』
我及時側身後撤,險險避過他作勢欲拍的手掌。錢袋在掌中沉甸甸地晃動,銀兩碰撞聲清脆悅耳——這份量哪裡是「沒多少」?分明是口是心非的厚賜。
申喆近來總抱怨天寒,鮮少出聲。雖說魂體本不該感知溫度。
車外傳來仇絕業透著疲憊的應答。上回由劍帝親自執韁,此番卻換作他駕車——這變故令我在意。劍帝雖未隨行,卻破例允了魏雪兒同行。
而仇絕業,依然老實地騎在馬上。
「縱然老夫要你安分守己,你也定然不會聽從。倒不如反其道而行,說不定你反而會收斂些。」
——那孩子命途多舛,你多擔待。
「可盛夏時節,我見她也終日睏倦啊」
正閒談間,仇絕業氣喘吁吁地奔來,額間沁著薄汗:「少主,行裝都已整備上車了!」
如今《火輪功》初成,丹田處如有暖玉流轉,綿綿真氣遊走四肢百骸,縱是朔風侵肌亦不覺寒意。
雖總是皺著眉頭滿臉不耐,但交代的事項倒都辦得妥貼。閒時還會與武然過招切磋,倒也算勤勉。
想必那日他感受到的寒意,遠勝風雪。之後整日默然不語,連膳食都未曾動箸。
可悲的是,我竟無從反駁。
「那可真叫人失望——玩笑罷了,還請您高抬貴手。」
『許久未聞老頭你跑出來指教了。』
「還需多久纔到?」
二長老卻捋須笑道:「龍鳳大會本就是讓年輕俊傑嶄露頭角的盛會。你去那裡,本就是要『惹事』的。」
「少爺的手一向都這麼暖呢!」
雖是戲言,卻也道出幾分真諦。對武者而言,名聲或許只是附帶之物,但在這江湖之中,聲望有時比刀劍更利。
「這種道理,何須您來提點。」
誰知他是不是又藉著酒興,贏來了少林的鎮寺之寶?
除此之外,他也確實無所事事。除卻那回——他試圖與唐韶月搭話,卻被當場冷語截斷:
「喂,去取些熱水來。」
「這般清寒,反倒令人神清氣爽。」我轉身接過溫熱的瓷碗,指尖觸及她凍得微紅的手背。
「多謝二長老!還是您最疼惜晚輩!」
這人辦事竟比預想中更俐落。
為什麼?
為何能隱忍至此?
「當真令人費解。」
「少爺在為何事困擾?」
「全都看不明白。不論是他,是他,還是那個傢伙。」
「爺爺常說——世間諸事,本就難求盡解。」
「……魏前輩這教誨倒是啟蒙得早。」
幼兒啟蒙太早也是可怕。
我轉向隨侍在側的武然:
「武然。」
「少爺請吩咐。」
他依舊挺直背脊護衛在車駕旁,周身真氣流轉不息。
看來——
『……距突破不遠了。』
或許不久後,他就能觸及化境巔峯的門檻。
「抵達武林盟後,是否需要立即前往會場?」
「不必,可先在盟中備下的驛館稍作休整。」
「竟連宿處都安排得這般周到?」
確實非比尋常。看來武林盟對此次盛會,可謂極盡重視。
「那又如何?那個人……也該到了。」她抬眼望向窗外,眸色澄澈如雨後晴空。
那屆龍鳳大會,最終化作修羅場。明面記載「無人傷亡」,但我心知肚明——
「妳說這人世,是否當真無趣得緊?」
『河南啊……』
『若當年我能順利參賽……』
「八天樓」——武林盟專為貴賓準備的上等客舍。
這突如其來的感嘆讓侍女手一顫,險些摔了茶盞。「小姐!還請慎言!」
武林盟與少林寺所在的「河南」。
魏雪兒連忙輕搖靠在唐韶月肩頭的南宮菲兒。
除我之外,所有人……皆葬於那片深淵。
「許是我們來得早了,小姐。」侍女的輕語讓她脣邊泛起淺笑。
在暖爐旁攏袖低語的她,正是人稱「雪鳳」的慕容熙兒。
精緻的廂房內,一名絕色女子正輕蹙蛾眉。即便面帶慍色,依舊難掩那傾城之姿。
『……何等荒唐。』
「姊姊,該起身了!」
『這當真算重生麼?』
「呀!妳口水都沾到我衣襟了,姊姊——!」
她久久凝望著窗外雪景,終是輕輕闔上窗扉。
我深吸一口冰涼的氣息。
正道的心臟,一切紛亂的根源。
「嗯……」
*****
「少主。」
女子不由莞爾。確實,她那父親當真做得出來這等事。
「此處又無外人。」
「奴婢在。」
也罷,這幕我便當作未曾瞧見。
仇絕業的聲音自車外傳來。
「素璃。」
向來不喜落雪——無論飄散在何處。
而在那雙清冷眼眸中,這個冬天——依舊乏味得令人窒息。
「雖是想飲,但眼下不宜。此刻沾酒,定然瞞不過那人。」女子凝視著窗外紛飛的雪絮,陷入沉思。
「父親?難道會特地從遼寧御劍而來訓斥我?」
「……以老爺的性子,未必做不出來。」
侍女輕聲請示:「可要備酒?」
「前方已可見武林盟宮門——」
「知道了。去把那隻貪睡的熊喚醒。」
盟中典籍載著眾人安然無恙,唯我獨憶那深淵可怖。
「若是被老爺聽聞——」
「真冷。」
長途跋涉之後,我們終於抵達——
往事已矣,但此番我定要確保——絕不重蹈覆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