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玄黑令
《世上最好的青梅竹馬》 · 우비람 · 3887 字
「我完了……」
這是我回到住處的第一個念頭。
『完蛋了,這下徹底完蛋了。』
「我是不是腦子壞掉了,怎麼會做出這種事啊……」
腦中浮現的是仇妍書被自己一掌拍暈在地、鼻血直流的畫面。
不過我這副身軀孱弱,當時也沒催動內力真氣,應該沒造成什麼重傷。
「但怎麼想,都太過分了。」
我所謂的「太過分」,不是指那一記耳光本身。而是那句話。就冲那句話本身,她就該被扇。
而是真正讓我感到不妥的,是自己當著眾人面踐踏了仇妍書的顔面這件事。
在宗族盛典上,本家庶出的子弟讓另一位嫡系當衆昏倒吃土,肯定會淪落成笑柄,說仇氏内部爭鬥激烈,不顧手足之情等。
仇妍書年紀尚小,情緒難免容易衝動,能理解。但自己呢?
而我呢?算上前世今生,年歲幾近她的兩倍,卻仍被心頭一把無名火,燒盡了數十載沉澱的理智。
「兩世為人,竟還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說起來,不就是二長老那老頭開始先搞的事,才會有這場比武嗎?就是因爲有這場比武仇妍書才會失言,我才會動怒,才會讓她顔面掃地。
……咦?誰的錯?當然是他的錯,都是二長老的錯。絕對和我無關。
──颼……
一縷春風掠耳而過,竟在鬢邊留下細碎低語。
冬雪雖褪,這拂面之風卻仍帶著三分未化的寒意,如鈍刀刮骨,教人清醒。
好在仇家的功法能抵禦寒氣,即使穿得單薄,也不會感到寒冷。
「阿、阿啾──!」
「彭公子有事找我?」
『這傢伙到底想怎樣啊……』
「你和家姊……熟嗎?」
……他是指我?
「原本不怎麼痛的……但你這樣包完,好像反而痛了。」
她只能代替哥哥開口:
她明明在二長老揍彭宇鎮時還笑得那麽開心,怎麼這時為了這點小傷便要哭了?
「兄長,你怎麼能把那東西隨便送人?」
彭宇鎮這才恍然大悟:
『魏雪兒幫我包紮……好像有點爽?』
「所以你特地來找我?」
我原先想亲自动手,但見她眼角微微濕潤,最終還是沒有將她推開。
「請收下吧,仇少主。」
其實我自己和她也沒多親。
「……嗯。」
「他們給我,是要我自己運用的。我想給誰,是我的事。」
「我拒絕。」
「禮物?」
『你是不是選擇只聽想聽的部分?』
他的行事作風、情緒反應,完全無法預測。
「在下名為彭宇鎮。」
「二長老那件事,與我無關。我發誓,我有努力勸阻他。」
感覺只要收了,與這傢伙的緣分就再也斬不掉了。
「你手……少爺,你的手!」
「這是有客人?」
我還記得二長老說自己「自有分寸」……
這傢伙到底來幹什麼的?
「這……你還是拿回去吧。」
仇妍書……應該沒事吧?
唔,不知道她還昏著嗎?
等到我手都纏得比原來大一圈,她終於才停下動作。
乍看平平無奇,但彭雅熙卻神色驚變,彷彿哥哥將什麼驚世寶物送了出去。
只是,我真不想被他纏上。感覺會很麻煩。
雖說江湖中能成大器者,大多與常人不同。但這位……未免太難捉摸。
仇熙妃那種性格,與其說會主動交好,不如說更像見誰都想交手一番。
他就那麼笑盈盈的坐在那兒,一言不發,連僕人奉上的茶都涼了,也沒動一下。
「叫我彭哥就行。」
我完全不想和這瘋子扯上關係。
「有趣」這詞,他又來了。第一次見面時,他就對我說過這話。
無論是對她,還是對我而言,都是如此。
而一旁的彭雅熙,正捂著臉,連耳根都紅透了,看來是羞愧到了極點。
我完全認同彭雅熙的評語。
「我不在意。」
但眼前這腫脹如桃的顴骨,分明寫著「再添三分勁,便能叫頭顱作蓮花開」的武術真諦。怎麽都不像是有分寸的樣子。
只見她猛扯哥哥的衣袖,低聲催促:
「唔,對不起,我不太擅長這種事。」
見我露出困惑之色,彭宇鎮緩緩開口:
『那八成就是不熟了。』
「我們似乎還未熟識到那個程度……」
『這人太難以捉摸了。』
「這是我送你的禮物。」
「實在抱歉,這麼晚還冒昧登門,我這位……腦袋有洞的哥哥執意要來,我也攔不住。」
『算了。』
若真要比較,我和仇熙妃的關係至少比與仇妍書好。
未來那位劍壓群雄的天劍,如今正親手為我包紮。這……該說是莫大榮幸?
就算我擔心,也無濟於事。
「可我破壞了兩家的婚約……」
我從未聽說過他和仇熙妃有什麼交情。
「我只是聽說你是青鸞劍主的弟弟,便想見你一面。」
她聲音顫抖,似要哭出來:
「咦?他們不是說已經通知您了……?」
由於那一掌沒有運用内力真氣,拍在仍運轉真氣的仇妍書臉上被其反震之力傷了自己。
若是普通人,可能傷得更重,但我體內蘊含真氣,恢復極快,這點小傷無傷大雅。
這東西我實在不敢收。
不過,他將來會成為劍皇,若能與他交好,確實是大有益處……
彭宇鎮從懷中取出一物。
「啊對,我不該帶妳一同前來。畢竟你們已經退婚,是我考慮不周,抱歉了。」
「少爺……會不會很痛?」
他完全無視在旁抗議的彭雅熙。
回到屋中,卻見燈火已亮。
「但……這也太……」
夜裡繞著宅邸散了會步。
是一塊黑色木製令牌,上頭寫著金色一字——「彭」。
「也就是說,不太痛對吧?太好了……」
「但現在去見她,大概見不到吧。」
「喲!仇公子!」
「您可以叫我彭哥,或是彭兄。」
是個瘋子……不對,是彭宇鎮。
我推門入內,眼前出現一個人影。
『……這還是太可怕了。』
嗯?原來不是為那事來的?
我們這段早已破碎的手足關係,早就難以彌補了。
「是啊,我原以為整個仇家只有青鸞劍主這個有趣的人,沒想到,竟還藏著一個。」
「我這次,是特地為仇少主而來。對那位仇二小姐,說實在,我興趣不大。」
「……明天再去也行。」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掌。掌心皮肉剝落,微有血絲滲出。
順著聽見的這一聲噴嚏轉頭望去,只見武然與魏雪兒站在不遠處。
「你在說什麼?」
我只覺得腦仁隱隱作痛。
「哥……是不是該先道個歉?」
聲音微顫,滿是尷尬與難堪。
「若想認識仇家人,不如去找我姊。我可沒什麼特別的。」
「這是什麼?」
「哥,拜託你,有些話能不能別亂說?」
雪兒小跑過來,手中拿著一卷布條。
「我知道,彭公子。」
「我倒是自認與她交情不錯,但她怎麼想,我就不確定了。」
「但我在意!」
「那是彭家的玄黑令。只要持它入彭氏領地,便會被視作彭家上賓。」
話還沒說完,魏雪兒便一臉驚慌地為我包紮,手法略顯生疏,顯然不熟練。
「這種程度,不打緊──」
「你來找我……該不會是為了那天被二長老打的事吧?」
「天啊……你真是毫無自覺呢。」
他臉上那塊還未消腫的紅印,實在是搶眼。
結交彭家,自然是件好事。
但我實在搞不懂彭宇鎮對我為何如此關注。
「不如你自己留著,交給我大姊?你不是說你們很熟──」
「我本就想給她,但青鸞劍主連聽都不願聽。這東西難得可貴,她怎麼就不收呢?」
竟然已經被拒絕了啊……真是的。
「那我二姊?」
「我會給你,是因為我對你感興趣。」
「……我喜歡女人,彭公子。」
「我也是啊,我也喜歡女人。嗯,不過,也許?但應該是。」
你這語氣,這神態……全身起雞皮疙瘩了。
見我堅持不收,彭宇鎮這才失望地將令牌收回。
彭雅熙則垂著頭,一臉羞愧。
好歹她還算正常。
我越坐越倦,只想早點躺回床上。
與仇妍書那一戰耗費太多體力,整個人疲憊不堪。
彭宇鎮大概看出我的疲態,雖然仍有些戀戀不捨,卻也起身告辭。
臨走前,他忽然問道:
「你會報考天龍學院嗎?」
「嗯,大概吧。」
若要在正道立足,成為足以鎮壓妖魔之劍士,就必須接受正統教育,而天龍學院正是武林盟設立的最高學府。
彭宇鎮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隨後便轉身離去。
雖感到慶幸,但同時,也更難面對她了。原本我們之間就已形同陌路,如今只怕更加無法相視。
彭雅熙正要隨哥哥離去,卻又停下腳步,轉頭看向我。
待一切準備就緒,馬車緩緩駛離。
「幹嘛?」
就算是女人這樣黏我,我也會感到奇怪,更別說是個男人了,簡直讓人發寒。
「什麼時候……!」
「太好了,那你就是我未來的小弟了。」
我不知道她是否真的接受了我的道歉,但她的神情,確實柔和了些。
我苦笑一聲。
我歎了口氣,最終還是把那塊黑木令牌收回懷中。
「我說過了,要對我用敬語,我比你年長。」
聽說仇妍書在子夜時分便已反程。
我原打算在路上稍作歇息,卻發現魏雪兒已然靠向我肩膀,進入夢鄉。
『她醒來了……還好沒出什麼大事。』
「訂婚解除那日,我推倒了你,把你手臂摔斷的事……」
無奈之下,我只好將她輕輕交給一旁的侍女,自己也慢慢合上了眼。
「禮物?我不是已經退──」
她會道歉,反而讓我不知所措。
『是因為我打敗仇妍書,還當眾賞了她一巴掌麽?這人怎麽突然對我這麼執著?』
我伸手入懷,竟摸到那塊黑色令牌。
「突然道什麼歉?」
這傢伙是知道其他手段無效,才想從學院方面建立關係?
「我到底做了什麼混帳事,讓妳這麽激動……」
九龍宴第三日。
「你不需要道歉,反而是我該道歉才對。當日我言語傷人,實屬不該。」
當然,其他地區也有武學學院,但對正道出身而言,天龍學院就是最理想的選擇。
……他剛剛拍我肩膀時?
我有經歷過那麼恐怖的事?
「妳也保重。雖然妳可能不喜歡哥哥那份禮物,但他是真心想送,若有需要,儘管使用。」
她沉默片刻,才終於說出來:
「我……道歉。」
「保重。」
「這傢伙,果然是瘋子。」
咦?
雖然僅靠家族傳承也能學全武藝,若想受正道承認為擁有資格鎮壓魔門的劍士,還是得到武院受百家斬妖訣,識遍九州眾生相。
「但你說過我講敬語時讓你想吐,那我到底要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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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我與她的處境也無異,當時那番話,只是我逞強逞氣罷了。
「你說我是庶出之女什麼的。」
在這滿城尚在酒酣耳熱之際,我卻早早登上馬車,準備返回家中。
那可是整整一年的課程啊,我沒時間浪費在那裡。
『不過,得想個法子溜走……』
「那我活該啊。」
「……那是妳做的?」
不只一隻手,兩隻一起折了都不為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