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她怎麽在這? 下
《世上最好的青梅竹馬》 · 우비람 · 3524 字
在前世的某一天,我自一場大夢中驚醒,不知爲何胸中戾氣翻湧,一氣之下釀成了大禍。那樁禍事之惡劣,回想起來,甚至都令自己爲什麽會那麽做而感到困惑。
那件事情令素來喜怒不形於色的父親震怒破顏,更親自執家法嚴懲。我被發配至五軍之中,在長姐仇熙妃麾下受罰半載。
而想當然,這般懲戒對於當時冥頑不靈的我毫無作用,我絲毫沒有反省。但這這場責罰,卻使我與魏雪兒再度相逢。不過對她而言,那場相遇想必——不,定然是場災厄。
此番回憶,其實是爲了警醒自己,至少這半年內,千萬要避開這個災星…
【所以説,她!為!什!麽!會!在!這!裏!啊!…啊啊啊啊啊啊…!】
睡醒時打開門後看到的第一張臉,竟是那位原本至少半年後才該出現的人!這怎那麽可能不崩潰?
這定是夢境……必是昨夜修煉過頭産生的幻象。
「畢竟昨夜確實沒怎麽睡……」
所以説人們才應該不要熬夜,遵守作息。看看我,都出現幻覺了。我長嘆一聲,搖頭苦笑。
正當我轉身打算闔門時,忽然感覺衣袂被輕輕扯住了。
轉身垂首,只見一雙纖纖素手正攥着我衣袍下擺。順着那皓腕向上看去,對上的是魏雪兒那澄澈雙眸。
『……難道不是幻覺?』
我仍在驚疑未定之際,她朱唇輕啟,似欲開口。
「我……我——」
我還想聽她接下來說什麼,卻見一道身影驟然而至,袖袍翻飛之間,「啪」地一聲,拍落了她拽着我袍角的手。
「呀!」
她吃痛驚呼,踉蹌數步,衣袂飄散,終鬆開了我衣襬。
我剛認出來者的身份,瞳孔倏然收縮——魏雪兒突如其來的出現已夠令人震驚,如今竟連「劍帝」魏孝君也親臨?!
『完了,天塌了……』
這句話在我心中翻滾,差點脫口而出。幸好忍住了,否則此刻怕是屍骨無存。只見魏孝君面色陰沉,聲如寒鐵,呵斥魏雪兒道:
只只見他側目一瞥,魏雪兒立刻斂衽下跪,禮數周全,聲音幾乎細不可聞:
「奴婢定當儘心竭力……真的……」
其凌的亂劉海下,那一雙含有怯意的明眸微微顫動。
【此等人物……竟欲奉我為主?】
我根本找不到拒絕的理由,此刻我只覺得,這場重生從一開始就寄了。
「是向小少爺賠禮,蠢丫頭!」
我本想按部就班,默默修煉、穩紮穩打,待將來正魔大戰爆發,再悄然離世避禍。結果僅因一場巧遇——一顆馬鈴薯——命運的軌跡竟全然偏離。
蛤?侍奉?誰侍奉誰?誰垂憐誰?
四目相對剎那,魏雪兒急生聲道:
那是否代表……【父親,其實早已知曉此事?】
「老朽魏汶,自今日起,願侍奉少主左右,以償往昔恩債。雖垂暮無用,亦當竭盡所能,不負所託。」
我忽覺天旋地轉,眼前一片模糊。扶額踉蹌之間,心中更是掀起驚濤駭浪。
仇鐵倫府邸,燭影搖紅,二人對坐而談。
這世界到底怎麼了?這是在演哪一齣?我還在費力理清頭緒時,魏孝君竟向我深深躬身行禮。真是要命了!劍帝竟然對我低頭?這比在天魔麾下聽令還叫人膽寒!
「此事當真不再斟酌?」
這在前世從未出現。回想我與劍帝唯一一次交集,也不過是偶遇一面。彼時我桀驁不馴、傲慢無禮,想來也不過惹他厭煩,故而才從未再踏進仇家半步。
我唯一做過的「重大」改變,不過是對魏雪兒稍微和顏悅色些。難道就憑這麼一點小事,就牽扯出如此龐大的因果?
爲什麼?這等縱橫天下的至強者,爲何隱姓埋名、屈尊至此?以劍帝之尊,即便是四大世家,也必得掃榻以迎,他又何需屈居於我麾下?
首先要理清我所處的現狀。「魏孝君」是什麽人?當世「三天尊」之一。武武林浩瀚、高手如雲,而他們三人之一劍帝,便是立於萬仞之巔的極限武者。「劍帝」魏孝君一生事蹟,傳頌於世,哪怕洋洋萬言,也難盡述。
「呃……有勞二位。」
我順着魏孝君話音望去,卻發現躲在他身後的魏雪兒,纖指緊攥其衣袂。
「老朽未覺有何不妥,此決定亦非我所能左右。」
最令我心驚的,並非他們願屈尊降貴,而是——他們既已現身,勢必會讓未來的命運軌跡徹底改寫。
我絞盡腦汁也無法參透箇中玄機。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竟還主動隱去身份,並聲稱此行是爲「償還恩情」。
……等等?
「你們一老一少別礙眼,快滾!」——然後將他們趕出去?】
「老朽這孫女年歲尚幼,見識淺薄,若少主覺得她在侍奉之事上有何不妥之處,還望寬容些。此女雖稚嫩,卻頗為機靈,悟性極佳,老朽定會從各方面親自調教,使其日後所行所思皆合少主心意。」
【還是說,我應該乾脆重拾從前那副紈絝嘴臉,厲聲怒斥道:
「……」
「少、少爺恕罪!」
在經過漫長的寂靜后,我才驚覺他們在等待我的答復。
即便此刻,若非有魏雪兒相伴於側,我或許依舊難以信服這驚世之謎。
我緩緩放下扶額之手,定睛細細打量眼前這位自稱「魏汶」的老者。
還是乾脆裝作不知,坦然接受這位劍帝與其孫女的侍奉?
「爺爺,對不起嘛……」
【現在……我該怎麼辦?】
「老朽這孫女……」魏孝君忽然開口。
「丫頭!老夫平日是如何教導你拜見少主的禮數?」
當面質詢他的來意?這未免太過唐突。在旁人眼裡,如今的我根本不可能識破他的真正身份。
乍看之下,他不過是一位慈眉善目的尋常老翁。若非我擁有前世記憶,世上怕是再無人能將這副溫和面容與那位縱橫劍道數十載、劍壓群雄的「劍帝」聯繫起來。
『少主?』
這二人在此屈尊降貴,究竟意欲何爲?
【該死,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我?」
正當這些紛亂的思緒在腦海中翻湧之際——
真的…既然都這麽害怕我了,爲何不到大姐或父親麾下做事?
「奴、奴婢魏雪兒,自今日起隨祖父同侍少主,望乞垂憐。」
【爲什麽……會突生這種變數?】
「還不速速賠罪!」
【頭好痛……胃也跟着抽起來了……】
是夜,正當仇陽天修煉之際……
魏汶?不是魏孝君?
【我有這麽可怕麽?難道是我美容可憎?】
「可若您願出山,四大世家必當掃榻相迎,何必千里迢迢,屈尊寒舍為僕……」
「仇族長多慮了,老朽不覺其苦。」
魏孝君輕啜已涼茶湯,眉宇間波瀾不驚。
「況且,為了雪兒,莫說僕役,再多麻煩,也算不得麻煩。」
「前輩……」
「倒是老朽心存私念,反讓仇族長為難,愧疚難當。」
「您何出此言!」
「少林僧與薩滿仍在追查雪兒下落,此番庇護之恩,重若千鈞。」
仇鐵倫聞言,一時語塞。
「說來慚愧,老朽原本也不打算打擾。即便少林薩滿聯手,只要我潛隱深山,自可避過鋒芒。」
「……那您為何仍願現身?」
「將死之人,不過一樁私心罷了。雪兒跟着我這把老骨頭,終難見識天地之廣。」
「既如此,便更該將她留在您身邊。陽天雖為犬子……終究不成器。」
仇鐵倫實難理解魏孝君為何執意將孫女託付給陽天。
仇家諸子女之中,唯獨三子資質庸劣、行徑乖張。身為父親,雖時有教誨之意,卻終難施教於逆子。
當初聽聞二人於街頭邂逅,仇鐵倫第一反應便是憂心其子無禮,欲向對方請罪。
未料魏孝君所言,竟令他震驚難語。
魏孝君忽而輕笑:
「老朽初聞流言,亦心存憂慮,豈料令郎實乃璞玉一塊。倒是仇族長,看來想將所有子女都牢牢拘在膝下啊。」
初至山西之時,魏孝君便從街談巷語中耳聞仇家三子之惡名。流言之詳,連他這異鄉人亦能如數家珍,可見其「事蹟」早已廣為人知。
那少年身上流轉的古族火系真氣,雖不若其父雄渾磅礴,卻血脈相承,毫無疑義。眉目間雖隱戾氣,當雪兒捧着烤土豆獻上之時——。若真如流言所說,性情乖張狠戾,他本已下定決心,除非威脅性命,絕不插手。
臨近辭別,他忽問道:
此言背後的因果,若讓仇陽天知曉,只怕震撼莫名,難以置信。
「縱使魂飛魄散,老朽也絕不讓她為那所謂的天命而執劍!」
豈料,那少年非但未生嫌惡,反主動制止隨從動手,更取出藥果蜜餞相贈。當自己衣衫襤褸上前時,他亦執禮甚恭,不見輕蔑。
魏孝君低聲道:
「她尚未識百花之香,卻要握劍殺人。」
「老朽觀令郎資質心性皆佳,倒擔心我這祖孫二人,恐難入他眼。」
「……既如此,若有不便之處,還請直言。」
這一問與方才言談全無關聯,卻令魏孝君沉默良久,終於苦笑一聲。
「雪兒註定將執劍應劫,踏入風暴核心。」
若當日仇陽天真如傳言那般乖張粗野,自己……又會如何抉擇?
他一度不解,為何同出一門,兩位姊姊皆為天之驕子,唯獨三子不堪入目。直到那日,街頭偶遇。他搖頭輕嘆,憶起當時情景。
夜風突至,殘燭驟滅。
「前輩……您當真甘心?」
「所以老朽帶着她逃了。自私也罷,懦弱也罷,可——為什麼偏偏是雪兒?」
「少林那位既已開天眼、親啟金口……天命難違啊。」
他的喉間溢出苦澀笑聲,燭火餘煙在他溝壑縱橫的面容上投下幽暗陰影。
當時他是如此自省的。
「前輩……」
當日只因不忍見孫女難得展露笑顏,遂未加阻止,任她奔向那少年。
雖不明魏孝君爲何對仇陽天另眼相看,仇鐵倫終究還是選擇應允。
他那枯瘦手掌覆上蒼老面龐,指縫間漏出的聲音已近嘶啞、卻滿是決絕:
【孝君啊孝君,自詡閱人無數,竟也道聽途說、以貌取人……】
「江湖代有才俊出,既有老朽這劍帝,亦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