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星
《世上最好的青梅竹馬》 · 우비람 · 4390 字
記得數月前,彭宇鎮初至仇家時的情景。
那男子渾身散發著鮮明的彭家血脈氣息,卻固執地聲稱要參加九龍宴。更令人費解的是,他當時已是彭家名正言順的少主。
既然如此,為何還要來仇家當一名劍士?
——「莫非是因為『無聊』?」
恐怕正是如此。
畢竟那傢伙親口說過:
「彭家實在太無趣了,所以離家出走來仇家當個劍士。」
這般說辭,實在荒唐得令人無言。
最後那場鬧劇以二長老一拳將他擊暈告終。關於他的種種記憶,至今想來仍讓我頭疼。
我注視著彭宇鎮,開口問道:
「……你怎麼又來了,彭少主?」
「嗯?這地方我來不得嗎?」
他答話時那懶洋洋的語調,與往日毫無二致。
「倒也不是不能來……」
「那不就結了!」
「……」
才與他交談數句,熟悉的頭痛感再度襲來。每次遇上這類人物都是如此——畢竟前世那個終日纏著我的傢伙,也是這般德性。
望著彭宇鎮那張依舊燦爛的笑臉,我不禁陷入沉思。
——「天龍」。
這是彭宇鎮繼任少主前擁有的稱號。成為少主後,他便主動捨棄了這個名號。那是授予當代最具天賦的年輕俊傑的榮銜,象徵著一顆最耀眼的星辰。
武林盟竟需要勞動彭宇鎮親自出面?即便確實如此,究竟是何等要事,值得他專程遠赴河南?
四大世家中兩位少主結伴而行,還能稱作巧合?我總覺得事情並不簡單。
見我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彭宇鎮笑得更加開懷:
「彭少主。」
「您……您就是那位天龍彭少主嗎?」
——公幹?
……難道不是?
可惡,才幾句話的工夫,我就想轉身回家了。
「彭少主,至今尚不足一年──」
我懷疑惹怒彭雅熙根本就是彭宇鎮最大的樂趣。上次還見她將他打得狼狽不堪,這人當真不知畏懼?
「該說是巧合嗎?總之我們就這樣同行了。」
「說笑而已!」
「你又離家出走了嗎?」
「呃、那個……」
「喔?怎麼了?」
每個家族都有各自的煩惱。只是,沒有哪家像我們仇家這般麻煩罷了。
「你該不會把我當成什麼麻煩製造者了吧?」
「……他放棄這個頭銜,是否太早了些?」
他這般謹慎的語氣,我還是頭一回聽聞。
「我也沒說什麼啊。」
這傢伙到底在胡言亂語什麼?他好像完全忘了自己曾經的所作所為。
聽聞此言,我不由沉吟。
在他身後,南宮清君靜立原地,正用極其不善的眼神冷冷地盯著我。
——「不過我也沒資格多說什麼。」
聽聞此言,彭宇鎮先是一愣,隨即朗聲大笑:
彭宇鎮語氣中帶著幾分失望:
「你還留著我上次贈你的木牌嗎?」
「我、我是仇絕業……能否與您握手?」
「……我們原本約好同來,但我想早些抵達,便先行出發。她或許會生氣,不過應當無妨。」
我本未問及彭雅熙……不過他既提起,倒讓我在意起來。
「別擔心,這次我是奉武林盟之命前來公幹。」
「嗯?」
我問得相當謹慎——畢竟他在這方面的前科實在不勝枚舉。
「對了,你是獨自前來?」
「哪個瘋子會這麼做……」
不,其實已近一年了。這些時日我四處奔波,哪得閒暇前往彭家。即便有,我也不願去。
「正是,不過如今我已不用那個稱號了。」
如此說來,南宮清君先前抵達河南,莫非也與彭宇鎮有關?
「誰會特地離家出走來參加龍鳳會?」
說著,他側身指向後方。
這不像解釋,倒更像自白。
「我不是讓你得空時來彭家走走嗎?」
「……既有這等理由,我自然該出來走走。」
「嗯?不是。」
以年歲而論,彭宇鎮仍是當之無愧的年輕天才。若換作是我,絕不會如此輕易捨棄。
彭宇鎮瞥了他一眼,微微頷首:
我險些脫口說出「南宮那傢伙」。那人為何會出現在此?
我的目光緊緊鎖住他,彭宇鎮略顯不自然地移開視線:
「或許就有人因為無聊,特意來此找樂子呢。」
「……你說什麼?」
「喔,若你是問我妹妹的話,她要過幾日才會到。」
「就這樣吧!」
「你是和那位……雷龍一起來的?」
「……我可沒有違反門規,少主。」
這人竟這般生硬地轉移話題。
「我認為你不該如此輕描淡寫……」
他似乎總是迫不及待地想逃離自己的家族。若真如此,當初又為何要接下少主之位?
我記得是上次他給我的黑色令牌。曾說持此令牌至彭家,便能享有與他同等的待遇。光是擁有這令牌,就令人感到沉重。
──那塊令牌……
此時仇絕業小心翼翼地插話:
聽完仇絕業自報姓名,彭宇鎮的目光自然地轉向我:
「他該不會是你兄長吧?」
「並非。我們家僅有我一個兒子。」
「原來如此,這便合理了──畢竟你相貌俊朗,而他──」
「不知你接下來要說什麼,但最好莫要出口。」
「哈哈,說笑而已。」
他一邊笑著,一邊與仇絕業握手。而仇絕業那滿臉欣喜的模樣,彷彿獲得了什麼稀世珍寶。
──這人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只覺頗為尷尬。
本以為武然會與我同樣無言,不料他竟流露出幾分豔羨之色。這人莫非也瘋了?
「那個『天龍』的名號,當真如此令人傾慕?」
雖說前世見過不少這般情景,但每次目睹仍覺詫異。
『小子,你對這類事太過漠然了』
『或許罷。』
從前我太過自負,最厭聽聞那些關於「龍」與「鳳」的傳言,故而始終不願深究。
然而如今,這些人物卻接二連三地出現在我面前。
──「他確實很強。」
彭宇鎮的身形與彭家典型的魁梧剛猛不同,顯得修長而靈動,但我能清晰感知到他體內蘊藏的驚人力量。
應當已超越巔峯境了吧?直覺如此告訴我。
他同樣在仔細打量著我。
……咳,細想當年,我似乎也沒資格說別人。
但我不能再沉溺於這般思緒。
正當他朗聲大笑,我怒目相視之際,南宮清君緩步走近。
「既已訂婚,自然是一家人了!」
雖然嘴上不饒人,心中卻泛起一絲暖意。老申想必是察覺到了我的情緒波動。
『突然裝什麼文人,我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
我淡淡回道:「從未有人這般認為,你倒是獨特。」
「聽說你訂婚了?這麼說來,你與南宮兄弟倒成了一家人?」
「……不妙。」
仇絕業探問。此刻他眼中閃著好奇光芒,與初來時那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模樣判若兩人。
當我倆目光交會,我看見那再熟悉不過的情緒。這類人向來最易生事,昔日如此,今朝亦然。
「眾人都說我古怪,但我的直覺從未出錯。」他微微一笑,「證據不就在眼前嗎?」
「……既然如此也沒辦法。後會有期,仇少主!相信不久便會再見!」
「不必了,當真不必。」
「我更想知道你為何如此確信?」
彭宇鎮搔著後腦,滿臉寫著不情願。
「是啊,我更不解的是為何無人這般想?實在奇怪。」
——「尚未準備妥當」。
「罷了,繼續修煉要緊。」
「我早就預感你會變強。」
若他不收回那可疑的問號,我當真會動殺心。
完全無視我滿臉嫌惡,他笑著拱手作別。而在轉身之際,我清晰感受到南宮清君投來的視線——
『哈哈,你這頑劣小子……要不要老夫用「梅花劍法」的劍訣讓你閉嘴?』
我平靜回應:「還談不上。」
「彭少主,容我再聲明一次——我鍾情女子。」
「改日吧,此刻尚未準備妥當。」
這便是天才與凡人之間的差距。過去的我,正是在這般天賦的陰影下走向滅亡……
『這念頭不錯。』
「他可是……天龍啊。」
「那個問號是怎麼回事!」
聽著這般令人不適的言語,我不由蹙眉。不過第二次相見,他竟能這般輕易讓我渾身不自在。
一開口就要比劍?他以為自己是南宮菲兒嗎?
彭宇鎮笑著指向身後的南宮清君,後者聞言微微一顫。
況且帶上仇絕業果真是明智之舉——
正如我能判斷他的境界,他似乎也從我身上看出了什麼。即便已刻意收斂氣息,仍被他看透。這或許是經驗的累積,抑或是與生俱來的天賦——於我而言是前者,於他卻是後者。
準確而言,是「曾經的」天龍。連武然也在一旁微微頷首表示認同。
「何事不妙?」
「無事。倒是你方纔頗為欣喜?」
「既然難得相遇,不如我們切磋一場劍法如何?」
「彭兄,該動身了。」
──「這次也一樣。」
「這便是我欣賞你的緣由。」
見他滿臉躍躍欲試的神情,我輕嘆一聲婉拒:
『該讚許時便該讚許。世上還有比嘲笑奮鬥者更可恥的事嗎?』
……這人根本沒在聽人說話吧?
此話一出,彭宇鎮先是一怔,隨即放聲大笑:
那雙漆黑的眼眸中閃動著興味。
這該死的稱號,看來遲早得奪來為己所用!
「啊?」
「若照此說,當初我與彭家訂婚時——」
我燃起體內真火,將那份嫉妒焚燒殆盡。如今的我只會向前邁進。若不夠強,便付出更多努力。唯有如此,方能跨越所有障礙。
『難得聽你誇獎。』
「咦?這般急促?」
「下次我帶舍妹同來!」
「別擔心,我也鍾情女子?」
「此刻恐怕不便。」
他莫非忘了我們兩家婚約是如何告吹的?
「……何苦如此?」
看著彭宇鎮毫不掩飾的失望神情,我不禁腹誹。為何每個見我的男子總想與我較量?既已貴為少主,不該穩重些嗎?
我本就是為修煉而來,無論什麼彭家、什麼南宮,皆不足掛齒。
那分明是嫉恨。
「你就這般中意彭少主那雙手?」
看著他在地上翻滾假裝修煉的模樣,我的心情頓時舒暢許多。
******
離開八天樓後,前往武林盟的馬車內籠罩著凝滯的寂靜。
南宮清君忽然開口:
「彭兄。」
聽見呼喚,彭宇鎮目光微動,卻未轉頭。
「能否請教您是如何結識仇少主的?」
與仇陽天分別後,彭宇鎮的神情已驟然改變——那張臉恢復成往日截然不同的冷漠,彷彿所有情感都被抽離。南宮清君心底泛起一絲寒意。
「為何要問?」
聲音冰冷,全無方纔的溫和語氣。
「……因我見到了您不同以往的模樣。」
「南宮少主。」
「在,彭兄。」
「你想成為星辰嗎?」
這突兀的問話讓南宮清君一怔。他未能理解其中深意。
「您這是……」
「你認為,自己能讓自己發光嗎?」
南宮清君暗想:我本就閃耀。正因如此,他才被譽為雷龍,受盡年輕武者讚譽。但他並未說出口——此刻彭宇鎮的表情,已銳利如出鞘之刃。
彭宇鎮繼續道:
「我仰慕那些能自己發光之人。望著星辰閃耀,總會令我感到振奮。這樣的存在,我怎可能厭惡?」
「……」
但僅止於此。
「仇少主那傢伙便是如此。他像一團灼灼燃燒的火焰,耀眼得讓人移不開目光。這樣的他,我怎能不欣賞?」
只為親眼見證那傢伙被徹底擊潰。唯有如此,姐姐才能……
此刻他的語氣與神情,與當初對仇陽天笑說「喚我一聲大哥吧」時判若兩人。
──「或許他確有天賦。」
「我不清楚那位究竟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但不必抱太大期望。」
南宮清君無法理解。他看不出仇陽天究竟何處「閃耀」。那隻不過是個性情惡劣的傢伙罷了。
「還有一事。」
彭宇鎮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眸,令南宮清君不由得戰慄。
「稱呼要正確。我不是你的兄長。」
自那日後,他雖被族中禁足……卻也因而獲得驚人成長。如今的他,自信能輕易擊敗仇陽天。這也是他急於參加龍鳳會的原因——
聽著彭宇鎮冰冷的話語,南宮清君悄然握緊拳頭。隨著動作,腕間那道藍色手環輕輕晃動——那是他前來河南前,親自從天門之主手中接過的賜物。
「……明白。」
「關於『天上之主』的事。」
馬車內再度陷入沉寂,只剩車輪碾過土路的沉悶聲響,載著二人朝武林盟的方向駛去。
原本凝視窗外的彭宇鎮忽然轉頭,目光直指南宮清君。兩人視線相觸,彭宇鎮的聲線冷如寒鋒:
南宮清君脣角微動,終究沉默頷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