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小怪物
《世上最好的青梅竹馬》 · 우비람 · 5888 字
我走向廳堂中央。按理說應先稟明管家,取得許可才能進入家主之室,但我並未如此。
即便不曾提前通報,也無人阻攔我。
抵達父親的書房後,我未曾敲門,便徑直推門而入。
「何事?」
父親依舊以那般口吻應我,目光仍停留在案上一疊書信上,連眼神都未曾落在我身上。
我凝視著父親,開口問道:
「聽說家裏出了點問題。」
直到此時,父親才抬眼望向我。
「嗯。你從何得知?」
「是南宮家主親自來找我說的。」
「……嗯?」
顯然,他並未料到南宮世家的家主竟會直接來見我。
「你與他之間起了什麼衝突?」
「並無。他只是來告訴我一些情報而已。」
「南宮晉竟費心為此特地來見你?」
「不錯。」
南宮晉似乎誤以為我與某個神秘組織有關,但我並未提起。畢竟,我另有更急迫之事要問。
「聽說,傷我家僕之人,並非南宮之人。」
父親靜靜看著我,稍作停頓,方才答道:
「他們的確如此說。」
父親將手中書信放下,眼神中浮現陰沉之意,心境顯然不悅。
之後,我們便商討該如何補償南宮一方,如何承擔此事。
「但即便如此,你能說自己毫無過失嗎?」
『你一進門就先挨了一頓訓斥嘛。』
「你可知自己的分寸?」
「你想說什麼?」
父親所言,正是這個意思。
「那麼,我想提出另一個要求。」
「縱使南宮承了這過錯,亦不能代表此事便可草草揭過。」
的確,他絕料不到我會主動提出此事。
「就這些嗎?」
「不錯。」
父親示意我退下。可我來此的真正目的,尚未道明。
「別去操心那些不該由你操心的事。」
「既然敢對我說這樣的話,你便該先弄清自己身在何處!」
「我會盡快親自去探望受傷的南宮僕從與護衛。」
雖然南宮人一再聲稱並非他們動手打傷我家僕役,但他們仍向父親承認了過錯。
「我只是認為,至少該去確認。」
「……」
「我想去一趟地牢。」
「你?」
『而且啊,神醫雖能治他們,可你卻將人牙齒與手臂都打斷了……』
我要確認。確認南宮晉提到的那個「他」,是否正是我心中所想之人。
『你就不能下手輕點?』
「仇陽天。」
「說。」
我必須承認,這場風波的確有我的一份責任。
『這種事怎能辦到?』
「理由?」
『其實,並不難。』
「我怎能不承認?」
「我還有話要說。」
他是在告訴我,若欲插手家族大事,便先得成為世子。
「……不能,大人。」
「只是,我得更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緒。」
「南宮已承認是他們的錯。」
聽聞此言,父親眼中終於出現了今年以來最為強烈的反應。
究竟是誰,因何目的,才會擄走我的僕役,我並不清楚。但毫無疑問,整件事的起因源於我。就算旁人替我承擔過錯,也掩不住我的責任。
冷汗自我臉頰滑落。即便父親未施展絲毫內勁,他那逼人的威壓,已令整個房間凝重似鉛。
那原是我有意為之。縱被怒火沖昏頭腦,我亦未曾隨意下殺手。
——『與你這個丟臉的小子相比,你父親倒更像個正經人。』
——『你倒也承認得爽快。』
父親對我與南宮晉比武一事,以及其後發生的事,隻字未提。
我無從辯駁。
「我們需給足補償,讓南宮世家心安,而你,也得承擔應有的責任。」
雖較前世為佳,但要徹底抑制殺伐之欲,仍非易事。
父親微微頷首。
數百、數千次的鍛鍊,使我能輕易做到。
只要將招式控制到極致,便能讓傷勢看似嚴重,卻可痊癒如初,並在留下痛苦的同時,不留痕跡。
此生仍能運用這些技巧,也算是前世留給我的恩賜。
父親眉頭微蹙。我毫不迴避其目光,開口道:
「是,父親大人。」
「……您還未查證?」
「是。」
這便是南宮晉口中「不會給你帶來麻煩」的意思。
「我想確認一件事。」
「為他們治療的,乃是『神醫』。幸好他言傷勢無大礙。」
「上回您許諾的『天合丹』,說可換成其他賞賜。」
「這本該在父親提醒之前,我就去做的。」
正如他所言,如今的我,在家族中仍一無所是。
「你不是曾說過,再也不願踏入那裡半步?」
父親竟接連追問,並未像往常一樣立刻作答。
那座仇家地牢,對此族而言,實在非同小可。
「一炷香就夠了。」
實際上,我根本不需要那麼久。況且,我壓根不想待在那裡太久。
想要自願回去,無異瘋狂。
——『但我必須確認。』
問父親也無益,我不認為他知曉那個名字。
應該說,他根本不可能知道。
在這件事上,反倒是我比父親更清楚。
父親沉吟片刻後,才道:
「你是否知道這次下去,和上次不同,你無路可逃?」
話裡暗含諸多深意。
「本就逃不掉。」
無論如何掙扎,命數已定。
『雖然,還有一個方法。』
那是我前世曾用過的方法,卻是今生再也不願重蹈的手段。
「我覺得,你是變了……但說你真正長大,仍嫌不足。」
「相信我,雖説我離成熟還有些距離。」
『所以我才還在惹事。一次重生,終究不足以矯正我。』
「我會吩咐管家,你稍後去見他。」
雖然門扇龐大,但背後的空間並不寬敞,僅僅能容一人出入。
連那等存在都無能為力,可見此地是多麼詛咒般的存在。
而那句話,真是再貼切不過。
「愈早愈好。」
不錯,天魔將地牢稱為「地獄」。
那是天魔曾在見過那地方後,說過的一句。
起初伸手不見五指,但隨即,周遭火盆與壁燈一盞盞自動點燃。
「你打算立刻前往?」
夕陽西下,夜幕漸臨。
即便是那個妄圖焚盡天地、凌駕蒼穹的天魔,也無法徹底抹消此結界。
約莫一半的火光亮起時——
「好久不見了啊……」
「為什麽?」
「寶物?若真如此,倒也好得多了。」
我將他留在後方,獨自向前。
我至今仍清楚記得,天魔帶著笑容說出那句話的神情。
地牢,是仇家的黑暗一面,越少人知曉越好。
「遵命,大人。」
那裡存在的東西,並非什麼華美之物。
而這也讓我心底生出無力之感——彷彿無論如何掙扎,此地都不會有任何改變。
伴隨著低沉的聲響,巨門緩緩開啟。
石階不長,沒多久便走到盡頭。
在管家的引領下,我緩緩踏下石階。
父親從懷中取出一物,拋給我。我一看,竟是枚赤色的令印。
與我預想的不同,父親竟未打算隨我同往。
——轟!
走到階梯的盡頭,管家便停下腳步,說自己無法再往前。
時辰一到,我便依照父親的吩咐,前去尋找管家。
「你沒見過?」
——轟燃!
******
望著門內的漆黑,我猶豫片刻,終究閉上雙眼,踏入其中。
『莫非藏了什麼寶物?』
我只記得一句話。
顯而易見,這地窖並不深。
——轟隆……
——轟……!
腦海裡傳來申老頭顫抖的聲音。
——叮……
帶著這個疑問,我關上書房的門。
可惜,仇家地牢中,並無任何寶藏。
父親交付於我的封印,正好嵌入其中。
『我說過了,你的記憶我並非全數可見。』
——吱呀!吱呀!
「我在這裡等候。」
雖說獨自前去更合我意,但父親對我竟有此信任,卻讓我不免生疑。
『少來!你剛剛那副樣子,誰會不好奇?』
地獄。
每走一步,耳邊都響起讓人心神不寧的聲響。
在指定的時間到來之前,我沒有見過任何人,也沒有與誰說過話。因為我需要片刻獨處。
行過甬道,我終於來到一扇巨門之前。門上鑿出一個微小的孔槽。
「此處,簡直像是把地獄搬進了現實。」
他雖曾強行闖入,卻身受重創,最終依舊無法摧毀這道屏障。
門在我身後重重關閉,比起開啟時的遲緩,關閉的速度快得多。
這便是管家無法陪同我的原因。
踏入長長的甬道後,耳邊響起清脆的聲音。此處應有結界。
唯有具備仇氏血脈之人方能穿越,而即便在仇氏中,也只有我與父親能進入此地。
那是開啟地牢之門的鑰印,亦是象徵世子之位的標誌。
「今夜戌時起,你有十五分鐘。」
人生本無重來。既得一次機緣,哪怕境遇再糟,也只能竭力而為。
「……那是什麼東西……」
看來,關於地牢的記憶,申老頭並未窺探到。
我並未施展任何火焰之術,這是空間自身的機制。
「你不必多問。」
——嘎吱……
地窖離得並不遠,它就位於家族中心——家主房間的正下方。
『那地牢,對你來說有何意義,竟讓你如此掛懷?』
我微微睜開適應黑暗的雙眼,眼前的景象與記憶中無異。
此處廣闊得驚人,甚至讓人懷疑這裡怎可能是地窖。
雖然下來的階梯不深,但此地卻宛如另一個天地。
——咚。
——砰!砰!
火光亮起的同時,四周響起各種詭異的聲音。
有捶擊石壁的聲響,有利爪刮鋼的刺耳聲,還有似乎是某種東西抓撓的嘶鳴。
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彷彿要將人耳朵撕裂。
然而,這還不止。
——啊……
隨之而來的,是一個又一個聲音。
——誰?誰在那?誰在那?
——不是大怪物,是小的?好醜!好醜啊!!
——死……死……去死……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出去後我要殺光所有人!!
——孩子……過來吧……小孩兒……過來……過來……
「……這……這裡是……」
——砰!砰!砰!
此地,本就是一座牢獄。
僅僅望上一眼,便讓人頭痛欲裂。
——上一次……我們見面是什麼時候?
——小怪物,這一次,你果然不同了吧……?
——不行……不行……難道他也是……?
背後的巨門閉合,而正對我的,才是真正的牢門。
『等一下,我馬上結束。』
「這鬼地方,一如既往的糟透了。」
『該死……』
「若算這一世,約莫四年前吧。」
只因那身影與我一模一樣。
我未曾回應,只徑直走向出口。
「小子……!這裡是——」
既然如此,我已無需久留。
——對!沒錯!我被困於此,早失去時間的感覺。但有一點奇怪……我當時能看見你,而你卻無法看見我。如今,你為何不害怕?
剛踏出那扇門,我便忍不住乾嘔起來。雖勉強壓抑住,惡心卻仍盤踞在胸腹之間。
在我踏出之際,牆上的火焰瞬間熄滅,仿佛只為我而燃。
轉瞬間,他的樣貌竟與父親別無二致。
這正是我不願來此的理由。況且,這才只是入口,尚未深入中央。
「那就好,看來你並未受到影響。」
「……!」
我回過頭,只見他笑著朝我揮手。
——小怪物,把你剛才說的,再說一遍。
「感受到什麼?那些詭異駭人的聲音嗎?」
——我……如果放我出去……至少能留你一命……
我暫且無意踏入,那不是我此行的目的。
「你在裡頭,難道沒有感受到什麼嗎?」
這就足以證明,他依舊被困在這地窖之中。
——我很好奇,你是怎麼能喊出我的名字的?你在哪聽到的?你究竟如何知曉?
「嗯?小子,你剛才說了什麼——」
隨著我吐出那句話,四周喧囂的嘶喊也瞬間消失,仿若方才全是幻聽。
「小子。」
黑暗中,一隻手搭上那無形的屏障。
伴隨腳步逼近,那聲音的主人也漸漸顯露。
我吐出一口氣,低聲呢喃:
申老頭雖未感到異樣,但我卻不同。
「呃——!」
——哦?竟然連這樣也不怕?
轉過身,我決意離去。
——滴答。
我順著聲音走去,彷彿應召而至。
黑暗中,那聲音幽幽低語:
申老頭的聲音戛然而止。
——咔嚓!
我冷冷望著。
雖仍有無數聲音在腦海裡縈繞,但隨著時間推移,身體漸漸適應。
此處雖號稱牢獄,卻無實質牢房,僅憑一道透明屏障將其封困。
除了渾身赤裸之外,他的容貌與軀體與我毫無差別。
那「我」的五官扭曲變化,面容肅殺,軀體隨之改變。
『這說法倒是差不多……至少若不算上我兩世的經歷。』
空曠之地,只剩下死寂與黑暗。
申老頭在我腦中低呼一聲。
聽到這句話,我眉頭緊鎖。因為我知道,與他再會乃是必然。
我面無表情地凝視他,令其皺眉。
在那張與父親一模一樣的臉龐上——
******
——咦?這就要走了?小怪物,小怪物,等等!
——很高興見到你。希望我們還會再見。
又嘔了幾聲,我身形一晃,倚靠在冰冷的石壁上。
頭痛欲裂的情況下,我無暇再聽申老頭的聲音。
並非真正的頭痛,而是彷彿有什麼東西要伸入腦海,攫取意志。
不知是否與前世的副作用相承,此生感受反倒更為劇烈。
沉默良久,忽有聲音自近處響起。
自踏入那處的第一步開始,我的腦海便如旋渦般天翻地覆。究竟在裡頭待了多久?明明不過十五分鐘不到,我卻覺得自己像是被困了數個時辰。
——你是什麼人?
無人應答。
——不怕麼?那若是這樣呢?
「……」
鼻端有液體滑落,我抹了一把,竟是鼻血。
我隨手用衣袖抹去。
「呼……已經累成這副模樣了嗎。」
渾身倦乏,連抬手的力氣都失了。靠著牆喘息之際,申老頭忽然說出讓我費解的話。
「我在那裡,感受到了風。」
「什麼?」
風?那種完全與外界隔絕的空間,怎可能有風?
他繼續解釋,彷彿也在解答我的疑惑。
「以我如今的狀態,無法感受任何觸覺。作為魂靈,我不該感受到風的流動。」
「……那麼?」
「然而,我卻從那扇對面的門後,感覺到了風。」
「你說……是風?」
「小子。」
……
「你能給我一個解釋嗎?」
「……」
聽到申老頭的詢問,我只能苦笑。他問我能否解釋,這實在是最難回答的問題。
雖然常愛嘮叨又古怪,但在正事上,這位老人卻時不時透出幾分體貼。
正因如此,我反倒因無法答覆,而覺得愧疚。
「看來,你還沒準備好吧。」
本欲立刻向父親稟告,但以我此刻的狀態,已無法面對他。
「少爺——!」
「該死的臭小子!老夫好心擔憂你,你倒……」
聲音漸遠漸模糊,終究敵不過如潮的倦意,我沉沉睡去。
或許還有更多無法啟齒的事,但我不想瞞他太多,畢竟見過這地窖的人,若不心生疑竇才怪。
身子一軟,直接倒入南宮菲兒懷中,感受著那股柔軟溫香。
步履蹣跚,終於回到自宅。
我還未出聲,南宮菲兒便急急找了個理由,似乎覺得我不會喜歡她出現在此。
她們還欲再解釋,但我已無半分氣力傾聽。
「少爺!」
『如此,才能不至於迷失自我。』
這一幕,與在華山時何其相似。我卻已想不起當時自己是怎麼回答的。
我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到先前的管家身邊,隨即交還封印,隨他引領重返地面。
「那個……嗯,父親……他說要我來這裡……」
究竟是什麼,使我背負如此之重?為何總覺得,自己被迫承受著太多?
看來是南宮晉做了什麼安排。隨著她的話音落下,魏雪兒也緊抱著枕頭,怯怯補充。
夜路之上,我邊走邊思索。
竟是魏雪兒與南宮菲兒。
「凝神,呼吸亂了。」
彷彿有什麼東西壓在上面,且日復一日,愈加沉重。
念頭一個接一個,愈發擁擠。
頭痛欲裂不說,連肩頭都沉甸甸的。
然而推開門時,卻見兩張熟悉的臉。
『我很清醒,必須清醒。』
『為什麼……她們會在這裡?』
推門進屋,似乎有僕役上前言語,我只是含糊點頭,便直奔房間。
「啊,他回來了。」
「不過……在此之前,讓我先休息一下。我已經……太疲憊了。」
申老頭聞言不再多言,任我沉默。
「我會告訴你——至少那些我能說的。」
呼出的白霧在空中散開,秋夜的冷意直鑽骨髓。
世間能施展那般能力的,唯有「他」。
「……啊!」
若不是他,那難不成是某個戴著人皮面具的間諜?可這就更說不通了。若真如此,我不可能察覺不到,更不可能解釋得了眾人記憶被竄改的詭事。
「那、那個……姐姐說要在這裡過夜……我也就……」
因為精神的疲憊,原本該耐受的寒意,此刻竟也能清晰感受到。
『不是他……那麼會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