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有什麼……要出來了
《世上最好的青梅竹馬》 · 우비람 · 4776 字
龍驤軍
那是一支隸屬於武林盟、直屬盟主麾下的精銳劍士部隊。
表面上的職責,是護衛盟主,並統領其他劍士隊伍。
然而他們心知肚明——真正的使命並非如此。
當時的盟主,號稱劍帝之人,豈是需要護衛的角色?
彼時的他,早已登峰造極,劍道通玄,甚至無需持劍便能施展絕學。那樣的存在,根本不需要任何保護。
至於統御其他劍士,龍驤軍也並不合適。
龍驤軍雖常被派去討伐邪派,或斬殺殘害百姓的妖魔,但那依舊不是他們的真正使命。
真正的目的,早在劍帝親自徵召之日便已揭曉。
——那裂縫威脅著無數性命。魔門,亦即「深淵」的入口。
龍驤軍的真正使命,正是探查「深淵」。
當時的統領,便是仇鐵倫,而劍后亦受其麾下。
除她之外,龍驤軍還聚集了諸多名動天下的絕頂高手。
由於號稱是為了抵禦「深淵」的威脅、守護蒼生,華山的劍后毅然自願加入。
當時掌門極力勸阻,然她心意已決,最終離開華山,投身武林盟。
這個選擇,至今仍是壓在她心頭的陰影。
——轟!
火焰自仇鐵倫周身猛然燃起。
他目光凌厲,注視著劍后,開口道:
「我本欲以貴客待你。」
「——正因如此,我才必須那樣做。」
「當年你說要帶走我女兒時,我記得曾提醒過你。」
若真如此,若他也曾看見那株「樹」——
雖是修至大成的炎道宗師,氣質卻冷冽如冰。
在他身上,劍后感受到那種難以逾越的高牆——
「我……並非問她,隊長。」
她曾因禁術纏身,幾乎被濁氣噬命,全身無力抗衡。
她忽然想起仇陽天所言:仇氏炎功,可淨化、驅逐濁氣。
「……!」
昔日的「虎煞」,如烈火般兇險難測,為求目的可焚盡一切阻礙。
正如她在華山宗主、或劍帝身上感受過的那樣。
「我只是好奇而已。怨恨已經太遲,我早已麻木。」
「承蒙厚意,但我來此,不為此事。」
烈焰倏然消散。
烈焰愈燒愈盛,頃刻間充斥整個房間。
那污穢、詭秘之物。否則,他絕不會說出這般話。
「是。」
「你問我如何理解那老東西?我從未理解過,也未曾原諒過。」
劍后語塞。
「你應該明白吧?因為從深淵中生還的,只有你一人,隊長。」
「妳究竟想說什麼?」
「隊長……」
不,她隱隱覺得不對。不論是他的言辭、眼神,抑或整個人,都似缺失了什麼。
「那你現在又在做什麼?」
仇鐵倫直視著她,毫不掩飾自身的神情。
然而如今?
數年前她帶走仇靈華時,見到的仇鐵倫,與眼前之人截然不同。
「……」
「你是如何理解劍帝的決斷的?」
她此行,不是為了退卻。
「看來,你也變了,隊長。」
「若你也見過,便無須多言。那種東西,本就無法言喻。」
「恭賀你痊癒。聽說是多虧了犬子,我改日再問他詳情。」
然而,那由情緒失控迸發的火焰,既未焚毀任何器物,也未傷及劍后。仇鐵倫對自身之力,依舊掌握得極為精妙。
並非他不願回答,而是無法言說。
「所以,我再問一次——隊長,你在深淵中,到底看見了什麼?」
歲月沖淡了最初的執念,或許與她同在龍驤軍的人,皆是如此。
至此,她確信——仇鐵倫也看到了。
仇鐵倫續道:
她只能如此祈願。
就在火焰將要燒及她的髮絲之際——
隨之而來的,是仇鐵倫平靜的聲音:
她的話,換來的只有仇鐵倫的沉默。
「你是為了尋千熙而去的?若非如此,又因何踏入那門後?」
她太熟悉這種情況。因為,她亦經歷過。
她盼望千熙能隨風歸去,如來時那般,予人溫暖,最終瀟灑離去。
「什麼?」
若仇鐵倫也看過那景象,他怎會安然無恙?
他的氣息依舊強大,修為猶在巔峰。即便身為宗主,未曾荒廢武道。
「那麼,你為何——!」
劍后注意到這點,便回應道:
「我囑咐你,永遠不要問及我妻子的事情。」
「你看見了多少,我不清楚。但我勸你,停在此處。」
沉默良久,劍后微微蹙眉。
「是的,變了……很多。」
——真因如此?
「千熙亦是如此。我很想知道那孩子去了哪裡,但我不願深究她的來處。」
她心念急轉之際,仇鐵倫終於開口:
並非因為他不答而感到冒犯,而是因為她驀然察覺——
「難道——」
「……」
劍后心中暗生疑惑。
仇鐵倫心知肚明。那絕非能忘記之事。
「你的固執,依舊一如往昔。」
「直至你下令解散龍驤軍之前,有件事我們始終不解……如今更難以理解。」
若仇鐵倫也見到了與她相同之物,那麼,他絕無可能說出口。
他的語氣變了,聲線中竟透著幾分倦意。
他眼神空洞,深沉幽暗,如直望無底深淵。
仇鐵倫神色更為冷峻,而劍后亦無意退縮。
「我記得。」
炙熱的氣息令呼吸艱難,劍后卻並未催動真氣,她知曉根本無需如此。
話未說完,便已胸口一緊。
——深淵,乃一片不屬於人世邏輯的穢地。
「你知道有多少人曾信任你、仰慕你嗎?」
「換個說法,並不代表意思不同。你比我更清楚,當年的約定,不容輕視。」
「僅憑這等層次,就被世人視為百傑之一?」
本能告訴她,仇鐵倫在隱藏真正的自己。
世間流傳的傳言,在真相面前,何其薄弱。
過往他所展現的火焰,絕非如今這般黯淡。火焰之中潛藏的東西,也不可能如此輕淺。
「隊長,你究竟為何變成這樣?」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話至此,意味已明——他拒絕再談。
劍后亦識趣收斂,理了理青絲,道:
「日後我還會再來打擾……」
「若是劍后,自當隨時恭迎。」
聲音空洞,不含一絲靈魂。
他的目光,早已落在桌上的那封信上。
那副令人厭惡的性情,如今似乎以另一種姿態滋長。
劍后出了房間,信步於庭院之中。
有侍者在旁引路,而她心思卻早飛向他處。
雖覺對話所得有限,卻隱隱摸索到幾枚關鍵拼圖。
——「正因如此,我才必須那樣做。」
她銘記仇鐵倫的話。
她原以為,即便眾人皆原諒了劍帝,仇鐵倫也不會。
數十年前,除卻少數人與當時臥病的她,數十名龍驤軍好手皆遵盟主之令,毅然進入深淵。
她突然現身,還高喊一句:
『沒想到唐韶月也會來。』
「飯是飯,點心是點心嘛!紅嬅姊姊說過的!」
『不,她只是單純能吃吧……』
老者一面拍了拍魏雪兒的頭,一面卻沉聲斥道:
——沙沙。
院中傳來掃拂落葉的聲音。
眼見魏雪兒縮起身子,似要挨罵,我連忙打斷。
他們毫不猶豫,因為龍驤軍的信念便是如此:
「雪兒,你又與少爺同桌了麼?」
唐韶月話未完,魏雪兒立刻插嘴。
「用餐可還滿意?」
我想起當初露宿時,曾欲與眾僕同食,嚇得她們幾乎手足無措。
*****
我記得在四川時,她們關係頗為親近,如今卻似乎有了變化。
——『若說在一頭猛獸面前進食能從容,那才是奇怪。』
『咦?明明才午膳過後,我才在房中小憩一會兒,怎麼就又到晚餐時了?』
且那幾名倖存者,面容木然,絕口不言。
「爺爺不是一再叮囑過你麼!」
劍帝的真正目標,從來就不是所謂「天下太平」。
但她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魏雪兒也從屋中跑出來,直撲向劍帝,緊緊抱住他。
「聽聞年歲愈長,愈需多加滋養。請勿再省略餐食。」
『要是我說出口,她定會撅起嘴。』
此時,已近晚膳時分。
「而且您還特意請我用膳……」
其後,劍帝辭去武林盟主之位,遁世隱居;仇鐵倫則下令解散龍驤軍。
「不、不會!其實……您若能常常──」
盟主之令,必為蒼生。
『可那些姑娘們在我面前吃得挺自在的啊……』
「姊姊!」
「呃……這個……那個……」
然而——當歲月流逝,劍帝與龍驤軍從深淵歸來之時,她潸然淚下。
我在用完膳後走出來,見到掃地的,竟是劍帝。
我一開口,魏雪兒立刻躲到我身後。雖說主僕同席本就荒謬,但於我而言並無所謂。
廚下正忙著收尾,原應在客舍的南宮菲兒,自然而然地與我同坐。我已見怪不怪,不再多作反應。
數日後,他們竟相繼自盡。
更何況對象是魏雪兒。即便換作紅嬅、武然,我也不會介意。
「呵呵,能得少爺體貼老朽……謝過了。」
『她們之間……是鬧過矛盾?』
問題在於唐韶月。
「我雖有些意外,但無妨。」
「少爺!要不要來點藥菓?」
雖說不像是懼怕與我同桌,倒更像是因拘束而難以下箸。
這老頭又胡言亂語。
然而一切徒勞。最終,龍驤軍中最年輕的成員——一名華山弟子——成了最後一個自盡之人。
「嗯,您也該吃些東西。」
當然,察覺到旁人目光後,她立刻收聲道歉,但仍令人意外。
不過近日,她們似乎也慢慢習慣下來了。
至於深淵之中到底發生了何事,直至今日,劍后也未曾探明。
「藥菓是什麼?」
我正向劍帝解釋魏雪兒同席之事無妨時,唐韶月已怯怯走近,兩手不安地絞著。
正是南宮菲兒與唐韶月。
『為何?我覺得她們與我同食時都挺自然的。』
——『你應該感謝她們,因為能如此自在,本就是她們怪異。』
或許,應說是我漸漸習慣將他視作一名下人。
「只是聽說你尚未進食,才邀你一同,不會覺得困擾吧?」
「少爺……」
這些人,皆是超越絕頂的宗師,心志與肉身皆堅不可摧,卻依舊無法承受,最終選擇了了結性命。
「爺爺!」
「點心啊!我們不是已經用過膳了嗎!」
她苦苦哀求,阻止他們,告訴他們既已倖存,當繼續活下去。
「打擾得太突然了,實在失禮……」
「嗯……」
「老朽這等身份,隨時皆可進食……」
三十餘人,僅存不到十人返回。
聽了申老頭的話,我抬眼望去,只見魏雪兒,以及此刻一同走出的兩名女子。
——『那只是你的錯覺。』
「無妨,是我邀她與我共餐的。」
我終於漸漸習慣與劍帝言語。
雖說逗弄她很有趣,但此刻身旁有客,我只得收斂。
既然自己也想來些甜食,便索性吩咐魏雪兒取些藥菓來。
『對了,方才唐韶月似乎在說什麼……』
「抱歉,剛剛你要說什麼來著?」
「……沒、沒什麼……」
她神色黯然,顯得有些失落。
「連他的侍女都這麼漂亮……」
她低聲自語,目光追隨著魏雪兒離去的背影。
我忽地覺得心頭發寒,懷疑她是不是被什麼鬼魅附了身。
唐韶月仍有些落寞,卻終於開口。
「那個……仇公子。」
「嗯?」
「關於我之前的請求……」
「啊。」
龍鳳大會。
『老實說,真有點麻煩啊。』
名字聽來堂皇,其實只是年輕俊傑爭鋒之場。
雖說可問我為何要參加,但既然舉辦地在河南,我確實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此事我需先稟明家主,暫時不能給你答覆。」
父親若不允我再度外出也不奇怪。無論是四川,還是陝西,我已在外漂泊太久。
今夜,按計畫,我將吞服此花。
——『你這瘋子……怎麼突然……!』
言畢,唐韶月微微一禮,隨護衛回了住處。
只是……這該死的家族,向來不合常理。
「為什麼會這樣?」
『若父親不允,那也好,正好可藉此推辭。』
很快,魏雪兒捧著藥菓回來。我們一邊吃著,天色便漸漸黑了。
老頭的叮囑,我並未放在心上。
「幹嘛突然這樣瞪著我?我哪裡說錯話了?」
我話音未落,胸腔猛然一震。
她的意思,顯然是問我是否會去參加龍鳳大會。正當我欲答未定時,卻被她打斷。
「你要去嗎?」
掌心握著的,正是自黑水宮據點帶回的那朵奇花。
明明是我自願,卻又像被誰逼迫。
——『閉嘴,我現在只想宰了你。』
轉頭一望,竟是南宮菲兒。她正凝視著我,目光如劍,使我背脊發涼。
『申老──』
——『你打算就這樣生吞?』
往常我必定深思再三,憂慮萬一。但今夜不知為何,心中毫無遲疑。
耳邊忽傳冷清聲音。
若經炮製或熬煮,反而折損藥力。唯有生吞,方可將其精華盡收。
彷彿冥冥中有聲音催促我。
我甚至沒來得及運氣導引藥力,便整朵嚥下。
「接下來……會如何?」
『……』
——咚!
劇烈的震動自經脈中迸發,有什麼東西,在體內瘋狂竄動。
我體內魔氣早已盡數被淨化,且在申老頭的指點下,也大致掌握了道家真氣的運轉。
連我自己都不明白。
於是,我毫不猶豫,將花自葉端開始,整朵吞下。
眼見老頭氣得直跳,我只得閉口。
「那……還請您確定後告訴我。」
有什麼……要出來了。
「最直接的方法,往往最有效。」
「嗯。」
「……!」
「什……?」
「若你要去,我便隨你同往。」
不過另一方面,龍鳳大會也是子弟揚名之機,不參反倒奇怪。
——『你根本不知會發生何事,小心為上。』
因此,此刻正是服食的良機。
夜深人靜,眾人入睡之時,我起身整裝。
不待我回話,她已拂袖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