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好好學
《世上最好的青梅竹馬》 · 우비람 · 4735 字
……他是怎麼發現的?
我從未想過,他竟會察覺到我重生的秘密。
『難道他之前一直在裝作不知情……?』
彷彿回應我的疑問,申老頭的聲音再度響起,平靜卻帶著看透一切的深邃:
『當初我被你體內的“怪物”吞噬、陷入沉眠之際,看見了許多東西。』
「你到底是……」
『雖然仍有更多事我依舊看不清,但那些你無法告訴他人的秘密,我卻看得一清二楚。』
「……」
『我有許多問題想問你,但此刻並非說話的時機。坐穩心神,好好專注吧。』
若是能控制身體,我大概早已癱軟在地。
申老頭的話,如同驚雷貫耳,令我心神劇震。
『別再因動搖而浪費時間,好好看、好好學。』
他的語氣嚴厲如師,卻又藏著某種難言的急切。
他究竟看見了什麼?又是懷著怎樣的想法,才會這樣對我說話?
忽然,我的小腹微微一震。
即便我極力抗拒,一股陌生卻鮮明至極的感覺仍清晰湧現——
彷彿真有梅花於周身飛舞,清靈而淩厲,每一瓣都蘊含劍意。
這便是所謂「梅花盛放」之境嗎?
那是華山每一名武者夢寐以求的至高境界,如今卻在我這從未習過華山劍法的人體內浮現,著實令人難以置信。
『這可不只是盛放而已。』
「怪物……你……你是怪物……」
我的身體自行動了起來——
然而劍鋒早已先他一步,落點正在他將要踏出的方位!
「可惜啊……無法將你的存在……稟告首領……呵呵……別自以為是,天意終究站在我們這一邊!」
這正是華山昔日的英雄所留下的教誨。
『你以為需要龐大真氣才可以?錯!你浪費得太多了!』
『別再執著於真氣的多寡。』
但最終,他卻被一個持凡劍的少年玩弄於鼓掌之間。
召喚烈焰的過程,本就需以真氣維繫體內炙熱,再藉此強化攻勢。
雖說要教我,但我能感受到他極力壓抑的怒意。
「我沒有怨言。」
「我問一句,你可有怨言?——我在審問之前就殺了他。」
──颯!颯!
『如今,你該明白我為何告誡華山弟子必須先修煉出「完整之體」了吧?』
與尹峯那漫天花雨、鋪天蓋地的劍勢不同,申老頭的劍僅凝出寥寥數片梅花瓣,輕飄脆弱,卻鋒芒逼人。
他先前還試圖掙扎逃離,卻被無形的梅意之劍冷冷逼回。
我雖明白他要傳達的道理,但“看懂”與“真正做到”,終究是兩回事。
對面的羅剎一見劍勢,立刻疾退!
「……謝謝你。」
「殺了我吧……」
『哼。』
申老頭冷哼一聲,操控我的身體走向倒地不起的羅剎。
想起那堵高聳入雲的天壁,信心不由為之一滯。
明明他的速度更快、力量更強,體內真氣亦更為渾厚。
『花開之後,維繫才是真正的開始。梅之劍意,不在盛放,而在不凋。』
僅僅數劍之間,曾縱橫影殺之道的羅剎,已徹底潰敗。
縱使他操控得近乎完美,我仍能感覺到絲絲縷縷的氣息自我經脈中外洩。
我彷彿聽見他藉劍傳遞的領悟。
我的路,還長得很——這一點,我再次深深體認到了。
『看清楚,好好學。』
仇家武學的本質,便是以氣養火,以火御敵。
『你那蠻橫的戰鬥方式,徒依海量真氣強推,終有盡頭。這結局,你不是最清楚嗎?』
隨著他的話語,我驟然察覺體內真氣如狂風奔湧——表面看似平和,內裡卻是一場暴烈的梅花風暴。
「你信不信我乾脆不還你身體?」
「呃啊!」
「過去如此,如今亦然?你們這些人,腦子果真有病。」
『若只停留在「花開」之境,一切終是徒勞。』
因為他比誰都清楚——那毫無意義。
華山門人的屍骸,仍橫陳於血泊之中。
他語帶滄桑,劍鋒卻已斬出——
──噗嗤!
單純只是——我從未將這具身體的潛能,逼至極限。
羅剎聲音虛弱,卻帶著一絲解脫。
「你……!」
確實如他所言。他救了我,更傾力相授。
一瞬間,我竟宛若凌空踏步,舉手投足流暢如風,連自己都為之震驚。
對那等境界的刺客而言,審問本就是徒勞。
「聽自己說話像個老頭子,還真是怪異。」
前世的我,因身負魔氣,從不知真氣枯竭為何物。
全身關節火辣作痛,彷彿平日未曾鍛鍊的肌肉都在哀鳴。
藉此,我得以拂去重生以來心中悄然滋長的傲慢。
然而,他竟絲毫未讓情緒動搖劍心。
此刻,羅剎的雙眼早已失去所有希望,甚至不曾開口乞命。
我無法以“修的是拳法而非劍法”為自己開脫。
便足矣。
話音未落,長劍已然冰冷地洞穿他的心臟。
「所以你費這麼大工夫,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句話?」
一絲真氣都未曾浪費。
他癱倒在地,斷臂處血流未止,眼中盡是驚駭與難以置信,死死盯著我——
『你自己也清楚,仇家的功法,亦是同樣的道理。』
前世所達到的境界,於今世毫無意義。
『別誤會。若能在花開之後維持不墜,一花一葉,皆可勝過百花爭艷。』
即便斷去一臂,他的速度依舊駭人。
與其說是我提起長劍,不如說是劍隨風而起,身隨梅意而動。
無須萬花齊放,只需一片歷經風霜仍不凋的梅花瓣——
如他所言,我早有所感。
我知道,這是因為我的身體尚未臻於圓滿。
對一名曾登臨巔峰的刺客而言,這樣的結局未免淒涼。
『嘖……沒想到最後竟要將這劍意傳予你這「螳螂小輩」,而我卻從未能教導自己的孩子……』
可即便如此,直至最後,我也未能真正登臨武道之巔。
我比任何人都懂他話中的意味。
劍光如梅枝點落,精準劃過他四肢關節,不深不淺,卻徹底廢去其行動之力。
『要不是我出手,你早就死了!現在該跪下謝我才對,居然還敢抱怨!』
更何況,申老頭甚至未動用我體內的真氣,僅憑從那寶物中汲取的一絲殘氣,便將羅剎徹底擊潰。
或者說,是盯著我身後那無形卻盛放的梅之意境。
即便嚴刑逼供,他也必會設法自盡。
雖稍感遺憾,但以申長老的心情而言,讓他親手了結,或許也是一種解脫。
老者操控我的手臂,語帶失望:
「這點程度便讓你疲憊不堪,真是暴殄天物的身子。」
「你還要借用多久?」
「別急,我也差不多到極限了。」
說罷,他緩步走向一處——
那裡,橫陳著華山弟子們的屍身。
他不顧撲面腐臭,緩緩跪下,閉目不語。
我不知此刻他心中翻湧著什麼,但那份沉重,恐怕我一生都難以真正體會。
良久,他低聲開口,聲音沙啞卻平靜:
「已經夠了。與你一樣,我有許多疑問,但還是留待之後吧。」
……!
伴隨著一陣意識的震盪,我的視線驟然恢復清晰。
意識交替的感覺遠比想像中更加恍惚難受。
「申老頭……」
『嗯。』
幸好這一次,他並未消失。
我活動了下四肢,仔細檢視周身經脈——所幸並無大礙。
鬆了口氣後,我望向滿地屍骸,低聲問道:
「『深淵』嗎……」
「看來你確實看見了許多東西。」
「應當……更謹慎才是。」
『你方才徒手抓住一株來歷不明、邪氣纏身的花,卻連一絲猶豫也無。』
一夜之間發生太多事——無論身體還是心神,都已疲憊至極。可我仍不得不強撐著修煉,生怕遺失了申老頭操控我身體時所留下的那種玄妙感覺。
走出血池,我簡單拭去腿間血跡。血水早已淹至腳踝,褲腳盡數染成暗紅。
我輕輕一拔,花與根便輕易脫離血池。
他們培育此物,究竟意欲何為?
若要安撫體內的怪物,我必須吸收魔氣。
「真氣……竟絲毫未減。」
最終,唯有默然離去。
世道將亂,我已無暇猶豫。
滾燙的血液浸透鞋面,卻還不足以灼傷我的皮膚。
越靠近血池中央,空氣越是凝滯壓抑——
他短短一句,卻似壓抑了千言萬語。
『這只是我之後要向你追問的眾多疑問之一。』
『無須如此。這本就與你無關,你自己也清楚,你根本無力做到。』
若有任何異狀,我本打算立即以烈焰焚之。但暫且,我還是將其謹慎收入懷中。
長老毫不猶豫地回應:
──滋滋滋……!
的確,我無法帶走這些屍體。即便時間充裕,我也無法向任何人解釋這一切。
若不是它正散發出濃烈到幾乎刺痛掌心的真氣,根本與凡花無異。
我凝視手中那株詭異之花——除去通體赤紅如血之外,外形與尋常花卉並無二致。
確實,僅是「深淵」二字,便足以令人心頭髮寒。但那也是我前世聽過無數次、卻始終未能觸及的存在。
我小心翼翼地踏前几步,鞋底沒入黏稠的血泊,發出細微的水聲。
他究竟看見了多少?而那怪物,又為何允許他窺見這些?
「……」
『你……在做什麼?』
否則,絕不會散發出如此邪異不祥的氣息。
『那株花,帶上吧。』
「要將他們……帶回華山嗎?」
『你不是一向厭惡這種行徑嗎?為何此刻卻……』
「害怕什麼?」
我閉目片刻,為亡者低聲祈禱,隨後走向羅剎的屍身,伸手輕觸——
原來一切動盪與血腥,皆因這株花而存在。
申老頭見我此舉,難掩訝異:
心知情勢逼人,我仍忍不住皺緊眉頭。
那處逆天而行、悖離常理的地獄之境。
最終,我將羅剎體內的魔氣悉數納入經脈,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這座瀰漫血腥的洞窟。
「真的……就這樣留下他們嗎?」
羅剎體內的魔氣如潮水般湧入我的掌心。
我伸出手,謹慎地觸向那株血紅之花。所幸並無異樣,甚至未引發我體內的吸收之力。
同時,翻騰的血液瞬間歸於死寂,彷彿失去所有生機。
等我趕回華山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晨曦微露。
我從未向他提過此事。然而即便他親眼看著我吸收魔氣,卻並未表現出劇烈反應。
若只論數量,遠不及阿越斫那般龐大。
怎會有花,在如此污穢之地綻放?
也正因如此,更顯得它詭異可怖。
──喀嚓。
世上雖有無數血色之花,卻從未聽聞能靠吸食血氣存活的植株。
周身傳來微微酸痛,多半是先前申老頭強行操控我身體所致。
雖然距離上次吸收魔氣尚未太久,但我不得不再次填補空缺。
「……」
「如今我才明白,我沒資格挑剔,也無權再找藉口。」
至少,我想蒸乾這片污臭的血池。可惜此刻的我,已無力施展足以淨化此地的火焰。
「即便我不取走……」
這詭異的花,極有可能源自彼端。
「這群畜生……究竟造出了什麼?」
武林盟終究會發現。我不願此物落入他們手中。
沒錯,羅剎拼死也要取得的,正是那株詭異而妖艷的血花。
我回首望去——
若我不這麼做,終將失去一切。
若真要尋一個解釋,恐怕只能歸咎於——
『你不覺得害怕嗎?』
尋常靈藥一旦離土,藥效便會迅速流失,根部更會失去光澤與靈力。
『你難道不會先問一句,是否該將它留在原地?』
『……就這樣吧。』
*****
但這株花卻截然不同。
說到底,我剛才的舉動,實在太過魯莽。
然而,疲勞終究壓倒了意志。
我已將羅剎的屍身棄於其他屍骸之間,盡力抹去所有痕跡。洞口並未封閉,武林盟遲早會發現此地。
屆時,這必將成為轟動江湖的焦點。
『那株花,你打算如何處置?』
「……我還未決定。本想將它交還華山,畢竟那本是屬於他們的東西。」
申老頭的聲音中也透著倦意,看來他付出的代價,遠比我想像中更大。
聽完我的回答,他只是長歎一聲。
『別這麼做。』
此言出乎我意料。我原以為,他會希望我將此物歸還華山,以慰同門之魂。
『我們尚不清楚,那些孩子為何被犧牲來孕育此花。』
「正因如此,更該還給華山,不是嗎?」
『你無法解釋自己如何得到它。若交還現任掌門,只會徒增他的悲痛與猜疑。』
──那麼,他的意思是……要我吞服此花?
『沒錯,吃了它。』
「你瘋了嗎?」
雖說此花氣息詭異,但我能清晰感知其中蘊含的濃烈道家靈力。
更何況,羅剎甚至稱其為「液體」般的精華,能量之濃稠可見一斑。
然而……
『蠢材,你不是才說過自己明白了嗎?怎麼還在找藉口猶豫?』
申老頭的話如重錘擊在我心頭。
他……是否已知我前世毀滅華山的真相?
正是南宮菲兒。
「……明白。」
安睡在我被褥之中的不是別人——
房內本該空無一人,此時卻傳來細微動靜。
一道身影正蜷縮在我的床榻之上,睡得毫無防備。
「她怎麼又睡在這裡……」
「……」
『別再拿罪惡感當作退卻的理由。如何贖罪,你自己最清楚。』
她青絲散落枕間,衣襟微亂,露出一段雪白的頸子與鎖骨,呼吸輕軟,彷彿夢正香甜。
他究竟看見了多少?
『……先休息吧。以你如今的狀態,若被人察覺可不妙。』
我已簡單處理好肩頭的傷勢,但雙腿仍浸滿血污,急需清理。
我不敢問,只能沉默。
『咦?』
「……嗯?」
我輕輕推開房門,打算悄聲取些衣物,盥洗後更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