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付錢

我洗完澡回到房間，一眼就看到尹峯已經坐在裡頭。相比之前，他的神情平靜了許多，整個人似乎卸下了一些戒備。乍看之下，他的姿態略顯僵硬，但我猜那可能只是因為先前長時間的訓練累積下來的疲憊。

「尹峯兄。」

我輕聲喚他，他那張稍顯僵硬的臉因聽到我的聲音瞬間亮了起來。怎麼形容呢？他的整個表情如同在說：「得救了……！」

「仇公子！」

「我不是說過會很快回來嗎？難道真的讓你等太久了？」

「是的！您確實……！」

「……嗯？」

他這反應很誠懇，倒讓我有些意外。我原是客套地問上一句，沒想到尹峯居然如此老實地回答。果真讓他等了這麼久嗎？明明我覺得自己回來還算迅速啊。

我選在他身旁坐下，順勢魏雪兒也笑著湊了過來，臉上透著一絲俏皮。

「尹兄，我們用膳的地方定了嗎？」

「嗯？」

聽到我的提問，尹峯臉上的表情瞬閃過一抹驚詫。驚詫什麼？我的心裡不禁冒出疑惑。

按理說，我這個外人自然不太適合到武林世家專為門中弟子準備的正廳用餐。而尹峯作為華山子弟，沒有長老等高層的允許，也不能隨意離開門派。因此既是他主動邀我出來，那理應早就有合適的地方安排好才對。

「尹兄……你該不會根本沒考慮過這件事吧？」

「……呵呵。」

尹峯乾笑了兩聲。看來，我的猜測十有八九沒錯。

呵呵你個頭啊……

這種讓人氣得牙癢癢的事，就算是姑娘做了，我也會把她折成兩半。

算了，還是乾脆在我這裡用膳吧。

不過，在這之前我還有件事想先弄清楚。

『……』

「嗯？」我抬頭看向他。

「還是先想辦法弄到外出的許可再說吧。」

越是與他接觸，我愈發覺得他的單純超乎想像。

就在這時，申老頭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忽然開口道：

——在道門之內直接烤肉，不管怎麼想，都未免太過了吧！

「……呃，您知道那場比武大會快要開始了吧？」尹峯回答得有些結巴。

這人真的是華山派的前任掌門嗎？我剛開始願意相信他的身份，他就冒出一句讓我哭笑不得的話。

「想吃就吃，管那麼多幹嘛。」

『我明白，但至少還是得講點規矩吧？』

尹峯略顯窘迫道：

「你喜歡就好。」

飯後，僕役收拾走了碗盤。

此時已經接近午時，但我不太確定廚房是否已經安排好了飯菜。

此刻，他的眼中沒有絲毫猶豫，甚至看不到半點怯意。

還有這種規矩？細細回想，近些日子確實看不到門派弟子之間彼此對練。

三代弟子直接與二代弟子對決，這聽上去似乎有些奇怪。然而仔細想來，也許僅僅因為他是尹峯才會有此特殊安排吧。

我注意到，他似乎常常露出這種有點不好意思又糾結的表情。

「嗯……這場比劍，我倒是可以應下。」我平靜地回應。

「嗯……？啊，沒什麼。」

「廚房有準備什麼餐點嗎？」

「嗯……所以你才來找我？」

「我會做飯！」

他聽到這話後，神情立刻變得開朗起來。隨後，我們一同走進了小樓。

見此情景，尹峯鬆了口氣。

*****

尹峯恭敬地開口：

「我們要吃什麼？」他問道。

隨後，婢女順便把魏雪兒帶去幫忙張羅。

「下次……我一定要請您一頓。」

我才不信是沒什麼，你八成是在騙我……

「不用擔心，他們應該不會太在意。」

「規矩？你遵守過這玩意？不過……連想吃個肉都得克制，真是可憐哪。」

我淡淡答道。

尹峯聽聞，臉上隨即浮現一抹帶著幾分無奈的苦笑。

於是我攔下路過的婢女，吩咐她準備飯菜。

尹峯沉默地點了點頭。

門派禁止弟子互相對決，但卻開放與外人比劍——這規矩可真夠令人費解。然而再仔細揣摩，近期造訪華山派的外人本就不多，此限制也算合理。

我直接略過她的提議，她的笑容立刻開始慢慢變成噘嘴的模樣。

「啊！好！」

婢女回話說不需多久就能備好，顯然廚房已經在準備午膳。

但也罷，只要能填飽肚子就好了。

「多謝款待，仇公子。」

「那個……仇公子。」

我輕哼一聲。

「……那好吧，就在我這裡吃吧。」

正當我思索有沒有現成的飯菜時，魏雪兒忽然舉起手來。

『……申老頭？』我一臉愕然。

「……紅嬅呢？」

一邊喝水，我一邊思索著這些事，忽然間尹峯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開口道：

初聽「劍龍」這個名號時，我原以為他是那種冷酷如鋼的劍士，結果卻完全出乎意料。

「那和我比劍又有什麼關係？」我的疑問依然懸而未解。

我低頭瞥了瞥纏著繃帶的右手，雖然已經基本痊癒，再度動武應該沒問題。然而，腦海中卻浮現出南宮菲兒的身影。若她得知我才剛恢復便與尹峯比劍，恐怕少不了招來些許麻煩。

「我……被安排與師兄們一同參賽。」他說得斷斷續續。

「……也是。」

「你怎麼突然想與我比劍？」我皺眉問道。

飯菜很快便端上桌了。

然而，在道門的地界上生火煮肉，總感覺不太合適，所以我還是壓抑住了內心的渴望。

「比劍？」突如其來的邀請令我微微一怔。

「……呼，這下可算是得救了。」

尹峯雖為三代弟子，但在同輩之間幾乎如猛虎闖入兔群般無人能及。讓他直接上場挑戰二代弟子也許更具試煉意義，雖然其中風險不小，但這些都屬於華山派自己該考量的問題。

我雖然有點不忍，但雪兒的廚藝水準……還不夠招待客人。

「和二代弟子？」我挑眉問道。

華山派弟子準備的食材以清淡的蔬菜為主，因此這一頓飯並不算多麼令人滿足。

我問道：「我聽說你們弟子平時都會一起用餐，你這樣缺席不會有問題嗎？」

——要比劍啊……

「……在大會前，我們門內弟子是不允許彼此切磋的。」他斂下目光。

只是……原本應該是他請我，結果最後卻變成了我請他，場面未免有些尷尬。

「既然飯也吃完了……若不打擾您，能否請您與我比劍一場？」

那聲嘆息之深沉，是我生平僅見。

「在咱們道家門派的地界上，誰也沒明令禁止吃肉，你不用這麼拘束自己。」

「發生什麼事了？」

「知道。」我逐漸理清他的用意。

「總之，飯菜很快就會送來，你先隨意坐吧。」

頓了片刻，我隨即理解，他竟然不是單純想與我練幾招，而是直接提出正式的對決。上次與他交手時，我將他壓制得毫無招架之力，一敗塗地。沒想到，他竟這麼快走出了陰影。

說實話，這些日子我不停奔波勞動，又進行了不少高強度的修煉，早已忍不住饞嘴，想嚐嚐肉的滋味了。

尹峯低聲應道，神色有些無奈。

「哦……！那——！」他神色中瞬間流露出期待之光。

「不過，今天不行。」話音剛落，他臉上的喜悅立刻轉為失落之色。

「改日吧，我得下山一趟，今日沒法陪你。」

我並非推託，確實有事要辦。

尹峯神情惋惜，說了聲改日再來，便告辭離去。

……看來下次是躲不掉了。

真麻煩啊。

*****

送走尹峯後，我便攜著魏雪兒沿山路下行，朝山腳的市集走去。

上次來到這兒，是因掌門交付的任務，當時的我獨自一人前來；這次卻是為了私事，不僅有武然陪伴，還帶著魏雪兒同行。一晃眼，論劍將至，華陰城顯得比往常更熱鬧。街市熙攘、人潮湧動，攤販林立的場景，使我情不自禁地回憶起九龍宴時，仇家領地內的街道盛況。

雖然各地風貌有所不同，但人們都沉浸於武者較技所帶來的歡悅，這份情趣倒是無論在哪兒都相差無幾。我牽著眼中閃爍著亮光的魏雪兒，穿梭在人群中小心前行。笑聲與喧鬧充斥街道間，這時申老頭忽然悠悠開口：

「如今再看，這世道當真不同了。」

他的聲音透著幾分感慨。我低聲應道：

「畢竟您曾生於另外一個年代。」

申老頭的那個時代，正值烽火四起、動盪不安。那一代的英雄們浴血奮戰，好不容易才終結了戰亂，而當年的街道景象，大概與眼前這般寧和繁盛完全不同。

「很好啊。」

他微微點頭。我忍不住問：

「聽您這話意，倒像是心情不錯？」

「不錯的。」

申老頭平靜地笑了笑。

「這是我們拼命守住的世界……怎能不喜呢。」

這掌櫃真是見過大場面，一開口就面不改色地撒謊。

莫非真是某種正在吞噬我體內魔氣的奇異存在？

走進店內，各式各樣的皮革與骨骸整齊陳列，大多來自青級或綠級魔物，更高階的材料則被武林盟收為己用，不會輕易流入市面。突然，一個濃眉善笑的大叔迎上前來，笑嗬嗬地說：

要不，直接從魔物身上弄一塊？可是偏偏平時不想見到它們時，它們會主動找上門；而需要它們時，連影子都不見得找得到。

「嗯……魔石原本就少有人收，加上近來魔物出現的頻率極低，我們的存貨也所剩無幾。」

「你找魔石做什麼？」申老頭突然問道。

魔石不同於骨與皮，其實並不算特別值錢——雖然表面光澤漂亮，有些人用來做飾品，但那光彩會迅速消退，到最後只是塊普通的石頭罷了。

魏雪兒啃著手中的雞肉串，好奇地問道：

胸口越想越沉重，彷彿被石塊壓住一般。

她的眼睛霎時間亮得像天上的星子。

是關於我體內那兩股相互牴觸的真氣，以及壓制它們的神秘獸影。

「我這身體，到底蘊藏了多少古怪玩意兒？簡直像妖魔百寶袋一樣……」想到這裡，我忍不住低低笑了起來。究竟是重生帶來的副作用，還是天魔之力本身伴隨著我的復活契機？

「這位小哥長得可真俊俏啊！今日是怎麼吹了哪陣風，把您送到咱這兒來？」

「嗯，再買一串。」

耳邊突然傳來熟悉的呼喚聲，袖子也被輕輕拉扯了一下。我抬眼望去，只見魏雪兒笑眯眯地將一串油光誘人的雞肉串遞到我嘴邊。

我愣了愣，隨口道：

每當我動用大量真氣，那獸影便不安分地躁動起來。由於這種特殊情況，我簡直就像一枚隨時可能引爆的炸彈——一旦兩股真氣正面衝突，我的身體恐怕會在內力爆裂中毀滅

我們隨即再次回到雞肉串攤前，這次我特意多買了一串——畢竟我自己也想再吃一些。隨口問旁邊的武然要不要，他僅僅抬眼瞥了我一下，淡淡地回道：

「哎——！我不是讓你咬那麼大口啊！」

那麼，到底是我身體出了什麼其他毛病呢？

「少爺，我們來這裡做什麼？」

奇怪，只是一件這麼微不足道的小事，胸口原本的鬱悶竟然消退了不少。

「因為少爺剛剛的臉剛剛又露出了那個又醜又難過的表情。」

而嘴巴塞滿雞肉的我只能含糊地擠出兩個字：「好吃。」

「好啊！儘管問！我們可是這一帶規模最大、貨品最全的商號，什麼東西找不到？」

「這個嘛……仇公子。」

「最好是一天之內的新魔石。」我補充道。

見她那副捨不得的模樣，我忍笑忍得肚子都快抽筋了，生怕一張口就讓雞肉碎渣飛得到處都是。

「真、真的可以嗎？」

「……魔石？」掌櫃愣了一下。

「什麼事？」

我回道：『想確認一件事。』

「是啊，從今年開始就很奇怪，出現的次數少得離譜。」

魏雪兒盯著剩下的小半截雞肉串，像守財奴數銀兩似地，小口小口啃著：

順便提一句，那串雞肉乃是武然出錢買的。眼前建築的正中央刻了一個大大的「武」字，表示此地隸屬武林盟旗下。這是一間專門收購魔物皮革與骨骸的商號，我此次前來，就是為此而來。

俊俏小哥……？

「不了，我得時刻保持警惕。」

我直接了當地說道：「我想買點東西，但先問您一個問題。」

就這樣，我和魏雪兒各自拿著一串雞肉串，一邊走一邊慢慢吃了起來。順帶一提，是武然付的錢。

「那仇公子看看皮革骨料吧？我們最近收到了一些上好的——」

是因為她的這份純粹心思？還是因為復活後，我的心境早已變得有所不同？

就連神醫都束手無策，我更加不認為一般的醫者能幫得上忙。現在的我，甚至連正常的鍛鍊都無法進行，稍微超過負荷就撐不住。這樣下去，我必須自己找到解決的方法。

「不用了。」我淡淡拒絕，轉身離開。耳邊隱約聽到他在背後嘀咕一些不中聽的話。

按照《九炎火輪功》的修煉原理，真氣應該只焚燒外來的魔氣才對，可如今它卻變得如餓虎撲食般，對侵入我體內的魔氣來者不拒。這樣反常的情況，前世的我斷不可能毫無察覺。

「少爺先吃第一口！」

沒魔石我可以理解，但連魔物數量都減少到如此地步？

「嗯……魔石有倒是有，但有光澤的確實沒有。」

「你自己吃不就好了？」

掌櫃臉上閃過一絲失望的神情，但很快又恢復笑容——他是不是以為我根本買不起其他東西？

「所以，有光澤的魔石，你們沒有？」

「那你們有魔石嗎？」

與神醫的一席話後，我似乎抓住了一點可能——雖然不確定能否奏效，但心中有了方向。那便是魔氣。自前世起便相伴我身的魔功，會不會正是它壓制了我體內那兩股相互排斥的真氣？除此之外，我實在想不到還有什麼解釋，能說明我至今安然無恙。

在山西時可從沒聽過這種情況。雖然對地方而言，魔物減少是件好事，但這種突然驟減，反倒讓人難以簡單視為利好。

他的話語引起了我的共鳴。自己經歷的事情與之相反，正因如此，我更能理解他的心情。我們一路沿街漫步，直到我停下腳步——眼前正是我期待已久、尋找已久的地方。

既然如此，我索性低下頭，大咬一口她遞過來的雞肉串。

「要不要我再給你再買一串？」我問道。

我微微皺眉，心裡仍在反覆思考——

誰知她立刻鼓著腮幫子，像隻被戳到的小河豚：

因為魔石失去光澤，便意味它的力量已經散去了。

本來我也沒抱太大期望，確信能這麼輕易找到魔石。

「沒有？」

「……好好吃……可是沒了……」

「魔物出現頻率低？」

瞬間，我想起申老頭曾笑話過我，說我的臉根本就是心情的看板，喜怒哀樂全都寫得清清楚楚。如今竟然連魏雪兒都因為我的愁容急著拿食物討好，看來我是真的不擅遮掩心事。

「明白了。」

「少爺，少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