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不醜
《世上最好的青梅竹馬》 · 우비람 · 4668 字
「哥哥……!」
在溫暖的陽光下,我聽到自己哽咽的聲音響起,那情緒與寒季常常籠罩的霧氣截然不同。
這是我童年的一段記憶。
我步履蹣跚的走在家中院落的林子裏。
這場捉迷藏的遊戲中,我是那個負責尋找的人。
我總喜歡當尋人者,因為獨自躲藏實在讓人害怕。
哥哥說自己對藏身的本事很有信心,所以要我放心,讓我一直當尋人者也無妨。
「哥哥……你在哪裡?」
撥開樹枝間的隙縫,我繼續向前探去。
其實,哥哥的藏匿技術並不像他吹噓得那麼高明。
無論何時,他總是會被我找到,沒有例外。
這次也是,我遠遠地望見樹後探出的衣襟一角,便確定他的藏身處。
我原本憂傷的臉霎時亮了起來——找到你了!
我立刻探出腦袋,準備嚇他一跳。
「咦……?」
然而意外的是,哥哥並不在那裡。
那兒只有一件屬於仇家的衣衫,掛在樹後。
「哥哥,你在哪——」
「——嗷!」
「呀啊啊啊——!」
這,便是當年的仇靈華心中所想。
背後忽然傳來的聲音,嚇得我猛地一顫,雙腿一軟,跌坐在地,眼淚都差點滾了出來。
「走吧,娘大概在等我們了。」
她的手因在外等候太久而有些冰涼……
於是抬起小小的拳頭,輕輕捶了他幾下肩膀。
「魚啊?好,去問問看。」
「娘——!」
他一雙眼平日總帶着幾分鋒銳,可笑起來的時候,卻像陽光灑落在冰面上般溫柔而親近。
那隻我握着的手,像春日暖陽般沒有盡頭的溫度。
哥哥只是淡淡一笑,溫熱的手掌輕輕揉了揉我的頭。
然而哥哥只是笑得更開心,像是我的攻擊對他毫無作用。
這,就是年幼的我小小的夢想。
「既然姐姐也是咱們家的人,那她這麼說,也沒錯吧?」
「嚇到妳了吧?」
「我想吃魚!」
「姐姐?」
雖然今日微寒,但有他在身邊,我並不覺得冷。
「……嗯,也許吧。」
那便是我所需要的一切。
「今天吃什麼好呢?」
天色將晚,燈火已亮,我看見遠處的娘正向我們揮手。
我雖有些疑惑,但還是乖乖握住。
「我懂了。」
我喜歡哥哥看我的眼神——總是那麼溫暖,像在替我擋下世間所有的風霜。
「這麼快就回去……?」
「……妍書姐姐今天又欺負我了。」
我曾以為,只要能一直擁有這樣的日子,便是幸福。
但我還是點了點頭,因為我喜歡聽哥哥的話。
我討厭父親那雙眼銳利而冰冷的樣子,哥哥與娘的目光,卻永遠帶着我最渴望的暖意。
回過頭去,卻見哥哥正彎着腰哈哈大笑。
雖然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我們從沒見過娘真的生氣。
笑夠了,他伸出手來,掌心安穩而溫暖。
「我……我真的好怕……」
與哥哥一同走了不久,我們便回到了家。
他不知何時,已將剛才用來嚇我的外衣披在我肩上。
那溫柔的力道,彷彿要把我心裡所有的不快都揉碎、拂去。
然而,天意卻不允許這夢想延續。
「好!」
「嗯……她瞪着我,說娘是她的,可是娘明明是我們的啊……」
「我就知道這招有用。」
看着他得意的神情,我心裡雖還懷着餘悸,卻忍不住有點惱。
我用力揮着手,然後飛快地奔過去,一把抱住她。
不久之後,哥哥也走上前來,娘伸手輕輕撫摸他的頭。
但我依然喜歡那雙冰涼的手。
「嗯,再待下去,可要挨罰了。」
那是個寒冷的季節,卻因為身邊有這些人,而滿是暖意。
一週之後——
一切盡毀,仇靈華的人生,徹底墜入了谷底。
*****
每逢盛夏,華山派便會為門下弟子舉辦一場比武論劍。
這場比武雖說只是門內弟子之間的切磋,以決出最終勝者,實則亦是門派挑選新任梅花使的重要途徑。
凡是尚未成為梅花使的二代弟子,皆須強制參與;而三代弟子則可自由選擇是否參賽。
依此規矩,身為二代弟子的仇靈華理應必須參加,然而長老與一代師兄姐們因她的特殊情況,特許她擁有和三代弟子一樣的選擇權。
但仇靈華卻拒絕了這份寬待。
她不想退縮,她想要守住師父的顏面。
——唰!唰!
木劍在我手中揮舞不停,連片刻喘息也無。
自入華山派以來,我早已忘記揮過多少次劍了。
然而至今,梅花仍未在我劍上綻放,許多華山武學也依舊未能熟練掌握。
焦躁逐漸蔓延於心,我清楚——時間已經所剩無幾。
但師父卻要我放下心中的急迫,緩緩而行。
她總是說我年紀尚輕,未來的機會多得是。
可這些話……根本不能讓我安下心。
即便將來真的能名揚天下,又如何?
若是師父不在我身旁與我共享榮光,那所有成就是否仍然有意義?
想到此處,我緊咬雙唇,內心翻湧。
那位神醫曾言,師父壽元不久,今年年底便是大限。
或許……我能以「外人誤闖華山修煉之地,在此監察」作為藉口混過去……
我心中湧起一絲失落——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更令我驚訝的是,她忽然向我下了戰帖。
她霜雪般的長髮在劍氣中激盪,每一步彷若踏於冰湖的懸絲之上,而斬落的劍光卻沉重如千鈞。青石板在她足尖三寸之外碎裂,繡鞋上的珍珠卻絲毫未染半點塵埃。
正胡思亂想間,那雙眼忽然鎖住了我。
當最後一式本該斬斷古松之際,她的手腕忽然凝滯如凍泉未解。未盡的劍氣於樹幹間,而停在半空中的劍鋒,正懸著一片完好無損的蝶翼。
劍龍·尹峯。
要是我也能如那個人一般就好了……
「嗯?」
在那之前,我還有許多未完成的功課;而我的心願,是希望師父在他有限的歲月裡親眼見到我手中木劍綻出梅花——僅此一願!
那個純真的少年,曾以無限愛意擁抱這個世界,卻最終被仇家的怨恨焚毀殆盡。
我無數次揮劍刺出,每一次的木劍尖端都在空中劃過她的身影,卻連她的衣角都未曾觸及。
原本以為只是隨行於兄長身邊的絕色,沒想到劍道造詣竟如此驚人。
今日的華山派格外寧靜——山道上不見弟子蹤影,想必是因為比武論劍將至,眾人都閉關苦修去了。
我怔住,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反倒是我自己,身上早已沾滿了塵土,為了追擊她的身影不斷翻滾、撲擊,體力幾乎耗盡,連呼吸也變得急促紊亂,肌肉隱隱顫抖。
但我很清楚,自己永遠都無法成為像他那樣的人……這種認知只讓我更難以平復內心的煩躁。
為了驅散這些不必要的念想,我深吸一口氣,再次舉劍。
劍風割裂空氣的嗡鳴猶如刺骨寒鋒,與華山的清啸截然不同——
她竟然是早上和哥哥誰在一起的不檢點女人。
「……不可能的。」
幸好,她似乎並未因我暗中窺視她的修煉而生氣。
不知不覺間,我竟然對尹峯心生嫉妒之意。
「……咦?」
近看之下,這張面容竟有幾分眼熟——
記憶中那位溫暖如春風的哥哥,早在母親離世的那一天便死去了。
然而,作為一名武者,我心中難免起了疑惑——
她的神情平淡無波,讓我完全捉摸不透,只見她微微歪首,目光掃過我手中的木劍,隨即輕輕頷首。
多年不見的仇陽天,雖已不復記憶中那個溫柔的兄長,卻也不似上次重逢時那般令人厭惡。
——唰!唰唰——!
「我……原本,還抱着一絲不該有的希望。」
起初,我以為她這是為了懲戒我偷看之舉,卻很快否定了這個想法。
……她竟也是武者?
視線交錯的瞬間,我心頭一震,脊背滲出冷汗。
也因此,我總覺得自己的劍法似乎出了問題,難以達到理想的境界。
——唰!
矛盾的美學在劍尖綻放:
比試就此展開。
我還在擔心自己會因偷看而惹禍上身——
越是心急,就越容易事事不順,這一點我早已深有體會。而今日的狀況尤為明顯。
一早醒來,我的心境便被某個畫面徹底攪亂——
「……要不要……」
若是擁有他的天賦,我大概不會像現在這樣焦急不安。
他們是久別重逢的家人,但他的模樣比我記憶中的印象更加憔悴不堪。
她卻淡淡開口,吐出一句令我措手不及的話:
或許,他會回到那個曾經讓我依賴、讓我珍愛的兄長模樣。
然而,這終究只是癡心妄想。
正因如此,我心底才悄悄留下一縷幻念——
膚色如初雪般晶瑩,髮絲銀藍如月光流瀉,雙瞳湛藍得如同深海。汗水沿著她的頸項蜿蜒而下,卻不減半分風姿,反添一抹令人移不開眼的勾魂韻味。
正當我沉心於劍時,耳尖忽然一顫,捕捉到細微的異響。
我以為自己早已將一切塵封,可那日的恐懼與記憶,卻依舊像陰影般纏繞不去。
揮砍時如北漠狂沙般暴烈,回挑卻化作江南煙雨般柔婉。我瞬間看懂了那股違和與張力──她將霸道的帝王之意揉碎成縷縷絲線,再織入以柔為骨的劍招之中。
那是仇陽天與幾名女子談笑風生的場景,輕佻的言談刺痛了我的目光。
而我,反而喜歡這樣的安寂。
這是——什麼意思?
他,是三代弟子中年齡最小的存在,卻早已被譽為華山未來之星——
只要閉上眼,依舊能感覺那令人窒息的壓迫,冷得直透骨髓。
如今,那段回憶只剩下一縷怨毒纏身的殘魄,不斷吞噬著他,也吞噬著周遭的一切溫情。
因為長時間揮劍,掌心早已傳來刺痛的感覺,汗水濕透了衣衫。
我點頭應戰,畢竟這樣的機會對武者而言,實屬難得。
在人群的目光與壓抑的氣息中,是很難讓劍心澄明的。
但眼下更令我心慌的,不是劍法的精妙,而是——我竟在不知不覺間偷窺了她的修煉,甚至還奢望能從中竊取一二。
那聲音彷彿冰錐刺穿耳膜,帶著令人不寒而慄的刺痛感。
「……比劍?」
我逆著風壓向前,道袍的下襬被無形的劍氣撕出細碎裂痕。心想是哪位高人在此練劍。
即便如此,腦中唯一的念頭卻仍然是繼續修煉下去。
如今師父的情況已無法再教給我任何新事物,剩下的路只能靠我自己摸索著前行。
事實上,她對此事宛如毫不在意,眼神依舊冷靜如水,沒有絲毫波瀾。
我抬起疲憊的目光,望向南宮菲兒,心底不禁暗嘆:
她被人偷看后怎能這般淡然自若?
至少,那雙銳利如刃的眼眸裡,已不再藏着昔日的齷齪與貪婪。
或許,這只是一場純粹的切磋。
——我竟連一次都未能觸及她半分?
每一次都只差那麼一點點,彷彿她故意讓我差一點擊中。
……她到底為何如此?
這是教導我嗎?
還是另有深意?
我喘了好一陣氣,終於再度提劍而起,迎向她。
此刻,南宮菲兒依舊如初,呼吸平穩,連方才獨自修煉時的凝神氣息也未見絲毫動搖。
甚至,她的神情中還透著一絲淡淡的倦意。
以她的修為與資質,即便面對二代弟子中最頂尖的高手,也能應付自如。
我不知道她的確切年齡,但看起來約莫二十歲上下,與尹峯相差無幾。
這世間竟有如此多天資卓絕之人,令我的自尊不免有些刺痛。
我忽然想起今晨的相遇,便試探性地開口:
「……我們今早見過面,對吧?」
她輕輕點了點頭,淡淡回應。
我接著問道:
「那個少年,和你是什麼關係?」
我的話似乎觸動了她,原本波瀾不驚的面容微微一變,眉眼間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裂痕。
我眉頭微皺,語氣不由得加重:
「……那人,你不該與他在一起。」
她疑惑地看向我。
而如今,我也隱約從她身上感受到同樣的壓迫與威嚴。
正想開口辯解,卻被那如山般壓迫的氣勢鎖住全身,動彈不得,心頭不禁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恐懼。
「什麼……?」
那一刻,她身上散發出的氣息令我猛然想起師尊。
「……不醜。」
她……動怒了嗎?
「他,不醜。」
「我不知道你為何會和他在一起,但……以你的天賦,和那種既懶惰又醜陋的傢伙混在一處,實在太可惜了。」
她向我邁出了一步,壓迫感令我不由自主舉劍防備。
——咚——
話語甫落,她的氣息突然變得異樣起來。
這一刻,我終於明白,她之前故意留了手。
就在眼皮合攏的瞬間,彷彿感受到烈焰從四面八方騰起,熊熊燃燒,將天地一同吞沒。
然而,我萬萬沒料到,她的真正實力竟如此駭人聽聞……
我腦中警鐘大作,我急忙將僅存的真氣灌入劍身,以抵禦那步步逼近的威脅。
方才那聲音,依舊輕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她輕聲開口,聲音冷冽卻帶著堅定:
她的步伐忽然加快,轉瞬間身影已從眼前消散。
她依舊面無表情,卻釋放出一股截然不同的壓迫感,猶如忽然收緊了原本散發在天地間的劍意。
「說了那種話……」
藍光一閃,一柄木劍瞬間逼近我的眼前。
「……便該受罰。」
不久前,師尊在尚健康之時,所展現的劍威曾令天地色變。
我本能地閉上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