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雙鬼拍門
《世上最好的青梅竹馬》 · 우비람 · 5550 字
深夜已至,約莫是子時光景。
我早已躺下,身不由己地閉眼強逼自己入睡。
申老頭的聲音在沉寂的夜裡響起,格外鄭重嚴肅,儼然不同於平日。
「若想成為真正的修道之人,必須斬斷所有欲念,包括那最難放下的色欲。」
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不知他緣何在此時提及此事。自認識他以來,這應該是我聽過他語調最為正經的一次。
他接著道:
「若凡事皆為俗事牽絆,無論武者抑或道者,終究無法達到所求之境。」
語速不疾不徐,話語間似乎根本不願留給我反應的餘地。
「你可知華山高人,終身不娶不嫁?他們視情愛為修途最大障礙,只為追求更高的悟道之機。」
確實,華山門中欲登峰之人,多選擇一生清修,也有少數例外選擇婚娶,但這些事與我又能有什麼干系呢?
申老頭振振有詞地敘說他的高論,而我只覺得枯燥乏味,面無表情隨口回他一句冷淡得很的應答:
『……所以,你到底想說什麼?』
申老頭大概是氣到極致了,怒吼聲在我腦海中炸響:
「去死吧你這臭小子!」
「就你這模樣,比醜螳螂也好不了多少,怎麼就能吸引一堆桃花?世道怎麼會變成如此荒唐……」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一輩子孤苦伶仃,而我年紀輕輕就有姑娘相伴,你嫉妒對吧?』
我懶懶地反問他一句。
申老頭沉默片刻,大概沒料到我會如此回答,只剩憤怒得咬牙切齒的氣音斷斷續續飄來:
「你……這個……」
雖然他的表情我看不見,但卻能想像他氣到渾身發抖的模樣。他徹底失了方寸,而真相也瞬間明朗——原來他只是藉著大道理宣洩自身的苦悶罷了。
『這不過是不得已的選擇。』
如今我明白了他為何每逢此類事便要動怒的原因。
昏暗的房間裡,我被夾在魏雪兒與南宮菲兒之間——右邊是那位帶著柔笑的少女,左邊是那位一臉呆然卻帶著點慵媚的安徽第一美人。
「聞她們的香氣?你真是好色啊。」
兩側同時傳來聲音,我立刻像被捂住喉嚨般閉上了嘴。
「喂,你嚷什麼——」
可我很清楚,一旦說出這句話,就再也收不回來。
一兩年後,我恐怕真得為她罩上面紗。
我胡亂猜著,便替她將覆面的青絲撥到一旁。
南宮菲兒像昨夜一樣,一沾枕便安然入眠,呼吸輕緩得像不屬於塵世;魏雪兒則先與我輕聲閒聊了幾句,才慢慢闔上眼。
『……莫非是鬼壓床?』
我將枕頭放在冰冷的木地板上,側身而臥。
「你這是……呃,昨夜發生了什麽?」
「……為什麼姐姐可以,我就不行……?」
至於為何會變成這副局面——原因很簡單。今日一連串的奔波與交手,我根本沒空替南宮菲兒另覓房間;而當我告訴魏雪兒不能與我同睡時,她的眼眶瞬間泛紅,聲音帶著顫意地問:
忽聽耳畔低低一聲輕喃,魏雪兒在夢中,微微收緊了握著我的手。
『她大概也該蒙上面紗才行。』
雖稚容未褪,卻已隱隱透出一股不屬於凡塵的美感。
『……所以你真的是一個——』
可如今,我大概明白了這詞的含義。
——沙沙——
「……申老頭。」
左邊,是南宮菲兒寧靜如水的睡顏;右側,則是魏雪兒悠然恬適的氣息。她們分別抱著我的一隻手臂,好似枕邊之物,絲毫不願放手。
——若今宵無法合眼,怕是要被困倦生生壓垮了。
我以另一手,輕撫她額前幾縷青絲,生怕驚醒了她,便緩緩地自床沿起身。
抱著一個枕頭,走至室角陰影之中。
「唔……」
正想翻身起床,卻驚覺全身如同被巨石壓住,一絲力氣也使不上。
「爺爺……」
「你見過鬼會睡覺的嗎?」
伴隨著南宮菲兒與魏雪兒均勻的呼吸聲,
那觸感,柔若春水,溫若晨曦。
我本可以冷聲告訴她——她只是個婢女。
我平日喜蜷身側睡,如今卻連翻身都不敢——因為無論朝哪一側轉頭,都會與一張面龐近在咫尺。
我試著悄然撐起筋骨酸軋的身子,肩膀因長時間姿勢不當而傳來隱隱鈍痛。
——啾啾……啾啾——
下一刻,淚珠便滑落下來。
但她並非尋常女子——依我前世的記憶,這幾乎是必須之舉。
想必,她在夢中又見到了劍帝吧。
先前全身的酸痛與疲憊,讓我幾乎隨時都能昏睡過去;可眼下這詭異的情景,卻讓我瞬間清醒。
遠離了她們的氣息與幽香,心緒方才稍稍平靜,任睡意如潮,將我緩緩沒入黑夜的深處。
僅憑這熟悉的聲響,我就知道天已大亮。
『她在吃什麼?』
『……嘖,你前幾日還説去了某處打盹。』
我偏過頭,試著查看四周情況——
而我,沒有勇氣去承受那後果。
「嗯……」
完全清醒後,我才意識到自己的雙臂竟在睡夢中被人牢牢佔據——
「……嗯。」
再者,劍帝並不在此處,而我此刻亦無餘力與她周旋,便由著她留下過夜。
「你這舉動,可真有幾分令人唏噓啊……」
清脆的鳥鳴聲在耳邊響起,宛如晨光穿越林間時的天然旋律。
自不知何時起,我便隱隱覺得,與魏雪兒之間的緣分,或許不會太長。
我能想像魏雪兒聽見時的神情,那份黯然、委屈,還有微不可察的心碎……
那一瞬,我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你能不能去睡覺?』
——簌簌——
霎時,那白皙如玉的肌膚與微抿的粉唇映入眼簾。
或許是麵條?
『……我明明是獨自睡在角落,這二人究竟是何時……?』
推門時,看見她們早已並肩坐在床上、被褥鋪得整整齊齊,還同時向我招手——那一幕,令我震驚到懷疑自己是在作夢。
「唔……」
「……唔……」
*****
『……若那時她還在我身邊的話。』
「……!」
這一念,帶著淡淡苦澀,亦似有千斤之重,壓在心湖深處。
昨夜,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 !…!!!」
再加上那若有若無、彌漫於室內的幽香,我竟毫無睡意。
「別叫我。」
雖自覺動作極輕,魏雪兒仍像是感受到了什麽,在我臂側輕輕呢喃。
我本知「夏雪」之說,然而雪與盛夏,本是不應並列之物,理智上我從未承認它的存在。
面紗於婢女而言或許並不合適,
盛夏的暑氣早已不復感覺,反倒一陣寒意從脊背竄起,思緒紊亂如亂絲。
而我,卻總覺得,自己並無資格承受這份溫柔。
她在夢中輕咬著自己的髮絲,想必連夢裡也在吃東西吧。
原本想著可以一覺睡到日上三竿,但不知緣何,竟在此刻猛然驚醒。
她如同暖陽般,總是開朗的治愈了所有人——
「……這又是怎麼回事?」
就在視線掃落的瞬間,胸口竟垂著幾縷散發青白色光澤的髮絲。
「我……什麼也沒看見。」
這算什麽?這叫人更覺不安了。
撇開申老頭古怪的反應不談,我此刻只想試著抽回雙臂,然而她們抱得如鐵鉗般緊,任我如何用力也無法脫身。
「……她們昨晚到底做了什麽?若是被人撞見——」
——喀啦——
「……可就糟了。」
話音未落,房門竟猛然被推開。
我立刻抬眼望去。
在這裡,沒有婢女敢不敲門便闖入,更不可能是華山門中尋常弟子。
腦海迅速掠過數種可能——
「……」
「……呃。」
當看清來者面容的那一瞬,冷汗已順著脊背直冒。
那人,正是我萬萬料想不到會在此時出現之人——
我的親妹妹,仇靈華。
她的眉頭,隨著視線落在我兩側的二女身上,緩緩皺起。
這時機可説是糟得不能再糟。我該如何解釋呢?
如何讓她相信,這並非她所想的那般齷齪——我們……只是牽著手睡著了而已?
『……哇,真是令人信服到想拍手呢。』
清晨時分,讓人撞見我與兩名少女並排躺在地板上——這種辯解,說出口都顯得愚不可及。
她哼了一聲,像往常一樣嫌棄地冷笑。
兩人並肩而立,那種反差卻同樣奪目的美,使空氣忽地凝住。
「……嗯?」
——他們並非魔人。
「我猜……是當年的漏網之魚,之後被其他勢力收攬了吧。」
仇靈華的唇微微開合,似想說什麼,但聲音卡在喉間,只剩那副平日萬分嫌棄、此刻卻又被震到說不出話的神情。
「雖然其中有一具受損過重難以辨識,但根據另外兩具屍體的特徵……應該是『西龍』的人。」
她揉著額頭迷迷糊糊睜眼,手一鬆,我便立刻抽回另一隻臂膀,快步出了房間。
我開始奮力掙脫這兩個麻煩精的手。
只一字,滿室立刻沉寂。淡雅的梅香瞬間瀰漫,像一層看不見的鋒刃壓下,將所有躁動的氣息斬斷。
我正苦思脫身之策,仇靈華卻似欲言又止,隨即神色冰冷地闔上房門。
——颯——
「上次你來,沒能跟你聊聊,她覺得很遺憾。」
若是武林中人被「天魔」轉化為魔人,那麼一旦死亡,他們的屍身必定會化為漆黑如墨。但我在森林裡處置的那些家伙,儘管屍體因火焚而漆黑,但那並非魔化造成的異樣。
——便是「黑水宮」。
趁著這空隙,我又用空出的手,敲了敲南宮菲兒的腦袋。
最終,她別過頭,步子快得幾乎像逃——
然而,反對之聲立刻響起——
吃完早餐後,那兩個睡懶覺的傢伙照例各自被帶走——魏雪兒由紅嬅牽走,南宮菲兒則如往常般獨自上山修行。
在這股無形的威壓下,眾長老齊齊收聲,他才緩緩露出一抹彷彿毫不動怒的笑容——
我腦中飛快權衡著該如何開口,然而她先我一步冷聲開口——
三具屍體中,一人是被我硬生生扭斷頸骨,其餘的則被焚燒成焦黑。這些,便是我對他們所做的一切,所以現在也無話可說。
為什麼?
我愣住了,完全沒想到會聽到這句話。
「師尊想見你。」
正在此刻,一名仔細檢視屍體的男子突然開口對掌門說:
「……爲什麽你要留在華山?」
「……掌門,是否應擴大搜查範圍?」
檢視過後發現,他們肩頭都帶著一道疤痕,看似是其組織的特殊標記。而這些疤痕已顯得極為陳舊,顯然並非近年留下的。
「對你來說,是的。」
掌門的氣勢如雪中寒梅,不怒自威。
對於武林中那些失去原本立足之地的人來說,投奔其他門戶或勢力並不稀奇。畢竟,失去了舊巢,並不代表他們會洗心革面。
雖説如今江湖上盜匪勢力早已寥寥無幾,但仍存有零星殘餘的一些小隊。
「……所以你才一大早跑來找我?」
「……『西龍』?不就是幾年前被武林盟剿滅的那股勢力嗎?」
但有件事我非常確定——
「你關心我做什麼?反正你身邊都有那些醜——」
「我不是這個意思——!」
至於我,則是在正午時被召集去討論有關「黑水宮」人士的事情。
「你瘋了嗎?我來這裡當然還有其他事情。」
先是手指輕輕搔了搔魏雪兒的腰間,才好不容易抽回一隻手臂。
「是……劍后?」
*****
「——住口。」
「呀啊——!」
而這等亡命之徒,最常出沒之處——
上次——是指我替藥仙送信去小屋的那次嗎?
「……什麼?」
「身為弟子留在自己宗門很奇怪嗎?」
「她希望你在回家族之前,再去見她一次。」
我回頭一瞧,南宮菲兒正微垂著眼,像方纔剛醒的雪中佳人,隨意披著外衫;魏雪兒則揉著眼,帶著未散的睡意,卻仍清麗脫俗。
「嗯?」
有長老終於打破沉默,語氣沉重地提議:既然已有線索,便應加大搜索力度。
門外,仇靈華正坐在地上。
話只說到一半,她猛地止住聲音。
聽著門外那帶著寒意的聲音,我暗暗歎了口氣——此刻再想挽回,恐怕已是枉然。
「……這是什麼情況?」
魏雪兒被我這麼一搔,登時驚醒,翻滾著滾到一旁。
她到底怎麼了?
掌門與諸位長老此刻神色陰沉,眉間微蹙,十之八九是因為已認出這些人與黑水宮有關,
「……我在外頭等你。」
她臉上滿是不耐煩的神色。
「……哼。」
我清楚看見,她的眉峰一僵,眼底掠過一抹不受控制的顫意——像是原本已經張好弓弦,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壓斷。
她曾提到與我娘是舊識,難道是因為這層關係才想見我?
留下一聲似嫌又亂的鼻音,就匆匆消失在視線裡。
「不過,如果我早知道一大早會看到這種場面,我根本不會急著來。」
室內橫七豎八地擺放著三具屍體。記得我離開現場時,地上至少還有五具以上的屍體,但部分已遭林中猛獸分食損壞,完全無法運回。
她的視線依舊落在我這邊,卻不是看著我,而是——我身後。
或者——正在暗自將他們與華山弟子失蹤之事聯繫起來。
「一具完整的屍體都沒有。」
「難道你要因為害怕就坐視不理嗎?我們已經失去了夠多的人了!」
「師兄,那樣我們可能會失去更多弟子!」
「有外人在此,我能理解你們的焦急,但也請鎮定心神,收斂情緒。」
「……屬下失言。」
「……屬下知錯,掌門。」
我看著這場變化,心中暗自慶幸——至少沒有人將這筆帳算到我頭上。
「我確實已有一個偵查計畫。」
「掌門您有計畫?」
「……你用這種懷疑的眼神看我,真讓我很傷心啊。」
「……屬下抱歉。」
——雖然嘴上道歉,卻半分沒有否認啊……
堂堂華山掌門,就連自己人都這樣看他,他以前究竟闖下過多少爛事……?
「咳,總之,讓你捲入華山派的麻煩,還得跟你道聲歉,小子。」
「不礙事。」
「等我與長老們議完事,會將先前說好的酬謝備好給你。」
「……多謝。」
我原本想說不必,但直覺告訴我——若真這麼說,掌門十有八九會真當沒一回事。
果不其然,他正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眼神看我。
只是礙於在場還有長老,他沒法耍賴。
在此番對話之後,我便識趣地離開了。
畢竟接下來的事,應該是外人不該旁聽的機密。
『看來還算順利啊。』
細想之下,申喆似乎對如今的華山派並不在意。
『畢竟道門一脈的人,大多還是講理的。』
少女在地上翻滾數圈,武服早已沾滿塵土——顯然這場面已不是第一次上演。
「從你嘴裡說出這話,真是奇怪……」
南宮菲兒神情冷淡,俯視著倒地的對手。
然而——
與昨日不同,今日四周並無圍觀弟子,大概都沉浸在各自修煉中。
——可惡啊!你就不能挨我一劍嗎——!
只是,她身邊……似乎還有另一個人。
「嗯,我原本還準備了幾句話以防萬一……結果用不上。」
雖比昨日稍弱,卻依舊令我確信——那是南宮菲兒的氣息。
或許……這就是一種「退休」吧。
至於現世的華山門人遭遇何事,則全由現人自負——這便是他的說法。
就算華山弟子接連失蹤,他也沒有太大反應。
我清楚地知道——若是回到客舍,十有八九會一覺睡到天黑,倒不如到這裡來活動筋骨。
他只滿足於——華山至今仍然屹立於世。
「……她怎麼會在這裡?」
我一邊胡思亂想,一邊順著曾經修煉過的山路往上走。
伴隨著氣急敗壞的叫喊,一名少女揮舞木劍,攻勢凌厲如風雨,卻被南宮菲兒伸腳一勾,整個人撲倒在地。
尚未看見人影,我便先感覺到四周瀰漫着一股銳利如刀的劍意。
而那滿臉怒意、灰頭土臉的少女,赫然是——仇靈華。
「……她怎麼會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