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九龍宴 陸
《世上最好的青梅竹馬》 · 우비람 · 5038 字
彭雅熙從九龍比武大會尚未開幕之時,便已然頭疼不已。
彭宇鎮雖被二長老強行鎮壓,而暫時安靜了下來,然而待他甦醒後,仍是堅持不願立刻返族。
他半邊臉已腫得發亮,但還是硬生生擠出一絲枯葉般的笑。
「這一招,倒是沒料到啊。」
彭宇鎮最終雖然答應回去,但前提是──要在看完九龍比武之後。
他說,他此行若是毫無收穫便草草離去,實在不甘心。
在場諸人,哪怕是彭雅熙,也無法强行對他發號施令。
畢竟,他是彭家少主。
在彭氏一脈中,位高權重,僅次於族主與長老們,將來更是掌舵之人。
「等我看完這場比武,我自然會回。」
「你到底為何這麼執著非看不可?」彭雅熙皺眉問道。
「唉,千里迢迢一趟,兩手空空,什麽都沒看到就走人,你覺得我甘心麼?」
「這有什麼好不甘心的!不過就是場劍士選拔,我們彭家不也有?咱們就趕緊回去罷──」
「妳要是再囉嗦,我可就去找炎拳二長老告狀,說彭雅熙欺我太甚,不講道理啊?」他瞇著眼說,懶懶的語氣中帶著狡黠。
彭雅熙聞言,語塞。
她很清楚,這個混帳真的幹得出來。
最終,因為他確實承諾了「比武結束便回族」,她也只得忍氣吞聲,暫時允許。
『……就一天,一天總行了罷。』
如此一來,彭雅熙帶著彭宇鎮,氣悶地來到了比武場。作為彭氏貴胄,天市方面自然為他們安排了上座,但彭宇鎮卻拒絕了。
「我只是閒雲野鶴,既未獲邀,也非嘉賓,坐那裡太過僭越。」
「他是怎麼做到的?」
他那雙原本如死水般的眼睛,如今燃起了久違的興奮之火。
這是一個,隨時會從我生命中消失的人。這是彭雅熙對彭宇鎮的真實評價。說不怕,是假的。
彭雅熙突然察覺有些不對。
「這種等級的障壁,應該是那位炎拳前輩設下的吧。」
這場比武,從一開始就不合常理。
仇妍書在場上之姿,優雅卻鋒利,使她作為彭家嫡女的驕傲,瞬間被粉碎。
「他始終快了一步。」
為什麼?她一時無法理解。
彭雅熙再次仔細觀察──確實怪異。
這般關注讓彭雅熙心中頗感不適,而彭宇鎮卻毫不在意,甚至──
這時,仇妍書猛然收劍後退,重新擺出架勢,顯然是在蓄勢一擊,打算徹底結束這場比試。
而仇妍書也在此時爆發,全力揮出蓄勢已久的一劍!
「這年紀,能達到這種程度,不簡單。」
她對仇陽天的武功再清楚不過。面對仇妍書,只會被她壓著打。
彭雅熙一臉疑惑,而彭宇鎮手中竟又多了一張紙。
「開始了,雅熙!」
雖偶有幾人劍勢尚可,勉強能吸引目光,但終究無一能令她眼前一亮。
『……咦?』
『是……仇妍書?』
「勉強使用自己尚不熟練的手段,反而令她的呼吸與步伐都亂了。這種心浮氣躁下出的劍……不過是一擊廢招罷了。」
「她這一劍……使不得。」
她記得此人。幾次正道聚會上有過數面之緣。仇妍書的姐姐仇熙妃,是極為出色的劍客,早就聲名遠播。而這位妹妹,也聽聞是同樣的天才。
「之前是什麽時候……?」
那是不同於尋常一流劍者的劍氣,也異於已登頂者的劍意,反而像是高濃度真氣強行灌注其中,劍身微微震顫,氣勢迫人。
「兄妹對決。」
她接受父親命令尋人,並非只是因為當日的愧疚。
彭宇鎮說道。
彭雅熙聞言,不禁露出驚容──就連他也說「受不了」?
她第一次,對仇陽天生出了一絲同情。
閃避?
因此,兩人反而坐在了尋常觀眾席。周遭眾人望著一身彭家袍服的兄妹,眼神皆是驚疑與敬畏,卻無人敢上前搭話。
「嗯,青鸞劍主之妹,天賦異稟也是情理之中……」
隨著夕陽西沉,夜幕緩緩降臨,九龍比武也至尾聲。
「別費力了,有氣障。」
「對,尤其那些閃避方式……」
「仔細看,在劍招落下之前,他總能提前閃開一步。就像他知道她會從哪裡攻過來一樣。」
「什麼?你不是才說這一招很厲害嗎?」
隨後,仇陽天也走上了比武台。
她嘴裡這麼說,卻壓不住語氣中隱隱透出的酸意。
彭宇鎮一邊咬著餃子,一邊神采奕奕地注視場中景象,全無方才那副懶散模樣。
不知何時,他手裡竟出現了一袋熱氣騰騰的餃子。
赫然發現,他竟是盯著仇陽天,而非仇妍書!
『他逃家的理由,居然就是“為了玩”。』
在她那柄劍上,隱隱有一層紅芒升起──
從小便是如此──他腦中所思何事?擁有如此天賦卻只顧著尋樂,到底為何?彭雅熙從未弄懂。
她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她轉回視線,注目比武台中央。
「那傢伙怎麼也上去了?」
想到此處,彭雅熙的額角不禁浮現幾道細紋。###
「可惜──被躲開就什麽都不是。」
他總給人一種,隨時會拋下一切離開的感覺。可當年,他卻毫無異議地接受了少主之位。然後,在某天──他便消失了,跑來了山西的仇家。
「嗯?之前啊。」
她順著彭宇鎮那奕奕有神的視線望去──
彭雅熙這才明白仇陽天的神情。這場比武,他根本沒有勝算。
只是輕輕地,後退半步,微微一偏頭。
彭宇鎮就如傳聞所言,行蹤飄忽飄忽似孤雲野鶴,性情詭譎更勝蜀中變臉戲法。彭家各位長老為他的武學天賦吵得面紅耳赤,始終論不出個結果。有人說他是彭氏百年難遇的奇才,也有人暗指他練的是邪門歪道。,但有一點,他們意見一致──這傢伙,根本就是個瘋子。
只見空曠的比武台上,一名少女靜靜伫立。
兄妹似在交談,卻因距離過遠無法聽清。即便她以氣凝聽,也未能聽到──
仇陽天明明速度不及,反應也慢,卻總能提前閃過仇妍書精準無比的攻勢。
她轉過頭,看著彭宇鎮。
然而彭宇鎮依然如石雕一般,動也不動。
而仇陽天──
『怎麼可能?這一路你明明一直站在我旁邊!』
「……你什麼時候拿到這張的?」
「氣障?」
照理說,以她與仇妍書之間的速度差距,仇陽天早該被壓制得毫無還手之力才對,哪還有餘裕閃避?
『什麼時候?我怎麼完全沒看到……』
「那位青鸞劍主的妹妹嗎……」
彭宇鎮語氣淡然,卻字字驚心。
「血親對決,將於九龍比武結束後進行,敬請期待。」
她的步法與劍勢天衣無縫,攻勢如流水般連綿不絕,毫無多餘動作。她每一招皆穩如山勢、快似流雲,可見其鍛鍊之深。
「怎麼回事……?」
「……你說什麼?」
「而且氣的運用也很精妙。」
身為四大世家嫡系,自幼便與各路英才武者一同長大,這等中下門派的新人比武,自然難以引起她過多興致。
『……若此刻與她交手,我是否能贏?』
『他不是在看仇妍書?』
那是一名身形頎長,將長髮高束的少女,一襲紅衣,正是仇家嫡脈之服。
彭雅熙瞧見那神情,心中某種情緒幾欲湧出,卻被她生生壓下。
他似乎看得津津有味,卻又目光空洞,似在神遊太虛。
兄妹對話尚未結束,二長老一聲凝氣而出的呼喝,劃破夜空,正式宣布比試開始。
正如他所料,仇陽天的神情驟變。
彭宇鎮的雙眼,閃爍著熾熱的光芒。
「進場時人家發的啊。」
仇妍書實在太出色了,連她也不由自主地心生妒意。
這評價之嚴苛,連一旁觀戰的彭雅熙也皺起眉頭。但她知道,彭宇鎮從不妄論武學──他既這麼說了,那就必有其理。
仇妍書猛然出手!
若是她自己處於那種處境,恐怕早就羞愧得想尋短了。
『好快……!』
她竟無法篤定。
「哥?」
「哥,走吧。該回去了。」
「她的劍招很優雅,不是嗎?」
對彭雅熙而言,這場九龍比武並無新意。
彭宇鎮目光平淡,語氣中竟帶著幾分輕蔑。
「哥……你什麼時候去買的?」
就連彭雅熙這樣的目擊者,都能感覺到那股真氣所釋放的壓迫。
「確實是厲害。能在她這個年紀凝聚出如此真氣,就算是我正面吃上一記,也要受傷。」
他臉上寫滿「我為什麼要來這裡」,就像剛吞下隻蟲般不情願。
彭雅熙驚訝於她的速度。
仇陽天的速度遠不如仇妍書,但……他竟能避開每一擊!
彭宇鎮忽然開口,語氣平靜卻篤定。
仇妍書可是單方面壓著打,仇陽天根本沒還手,哪來的閃避?
兩人你來我往,轉瞬間仇妍書已經出劍十數次,彭雅熙卻愈看愈迷惑。
就是這麼一點點微小的動作。
卻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
便這麼避過了那記殺招。
緊接著──
砰!
彷彿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響起!
『咦?』
彭雅熙全程目不轉睛,卻還是沒能看清那一瞬發生了什麼。
只見仇妍書重重摔倒在地,氣息一滯,面露痛苦之色。
「什……什麼情況……?」
「太精彩了……!」
說話的,是彭宇鎮。
他眼神明亮,臉上浮現出一種彭雅熙多年未見的神色──就像個剛發現新玩具的孩童。
「仇家……果然不止藏著一個青鸞劍主。」
他眼神炯炯,語中帶笑。
──
「要是姐姐是男兒身就好了。」
這句話,從仇妍書年僅十歲時,便如陰影般籠罩在心底。
她的姐姐,仇熙妃,不僅天資卓絕,更有一身令人折服的風骨與氣度。
年僅十五,便奪得「青鸞劍主」之名,四大世家與十派同盟之中,再無第二人能與之並肩。
這樣的成就,不容質疑──她,是天生的強者。
──
但她曾經並不在意這些,她也曾經很喜歡仇陽天的母親,那是一位溫柔的女子。
『他想對我幹嘛?』
不是姐姐。
『為什麼會流血……?這難道不是夢?』
但她才剛十五歲,那股天生的驕傲與倔強,讓她一想到要對仇陽天低頭,就忍不住噁心。
「妳可以討厭我,可以看不起我,但不要試圖踐踏我的人,我的東西。」
她與姐姐皆為嫡出,而仇陽天,卻是庶出之身。
沒有怒火,沒有情緒,沒有悲傷。
他開始對侍從無禮、對人冷言冷語,甚至傳出諸多醜聞。
『我……輸了?』
所以,她也曾真心喜歡過這個弟弟。
如今仇妍書亦已十五,卻依舊無緣那傳說般的稱號。
那種話,就算再怎麼氣,也不該說。
──滴。
「哈……這場比試,真沒白看。」
仇妍書渾身發冷,彷彿被那目光凍結,動彈不得。
眼前,是仇陽天的身影。
然後,她終於看清──
她自小就以姐姐為榮,覺得姐姐是天下最出色的女人,自己則總是追趕在她背後的影子裡。
啪──!
但她能清楚看到──仇陽天的雙眼。
一股溫熱滑下鼻尖,她伸手一摸──是血。
「這少年,藏得可真深啊。」
而她最後看到的,是仇陽天高舉的手掌。
這個什麼都不必做,卻擁有一切的男人。
『姐姐若是男兒身,該多好……』
仇妍書的思緒,又落到了弟弟──仇陽天的身上。
他越來越墮落,越來越傲慢。
她試圖尋找,卻被父親喝止。
「他看得見──劍的起點,也看得見劍的終點。」
她鄙視這樣的他,討厭這種命運。
觀眾席原本吵雜的氣氛,此刻宛如被抽走了聲音,只剩風聲與震驚。
彭雅熙蹙眉問道,仍難掩震撼。
譯者的話:用了6個小時寫作業。2小時排位,結果分還掉了。差點從Divine回到Ancient。今天雙更,燃盡了。九龍宴結束。英文的大佬在後面加了點料,我照樣翻譯了。
他頓了頓,目光閃動:
「妳對我說的那些話,的確令人作嘔,但我都能理解。」
然而仇陽天絲毫不理會她的掙扎,自顧自地說下去。
「不只是他,那女孩的劍意也不錯,只是太急了些。劍者若失心,就輸了。」
而父親,在那之後再未納妾,意味著──他唯一的兒子,終將成為仇家之主。
議論聲漸漸蔓延,但無人敢高聲妄語。
然而……她卻無法繼承仇家之主之位。
『嗯?』
『我……在作夢?』
並非仇陽天變高了,而是──
『怎麼辦……?該道歉嗎?』
因為場上那名少年──仇陽天,雖未露殺氣,卻散發出一股令人不敢靠近的靜默威壓。
彭宇鎮看著仇陽天的背影,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你是說……預判?」
那一巴掌聲震全場。
記憶止於她灌注火屬性真氣於劍上那一瞬。
她忽然想起,那句她脫口而出、現在想來卻不該說出口的話──
彭宇鎮緩緩道:「那是只有走過極限邊緣,生死一線間的人,才會淬煉出的感覺。」
直到──
「那可是仇妍書啊……」
「我能理解一切,所以──也請妳理解接下來我要做的事。」
她憎恨仇陽天。
彭雅熙呆呆望著仇陽天的背影,竟有些說不出話來。
從那以後,仇陽天變了。
「我明白妳的心情,姐姐。」
仇妍書在不解与困惑中,失去了意识。
只是冷漠地俯視著她。
明明應該比她還矮小的身形,如今卻像高山般矗立。
「不如随你那贱籍生母,一起從這世上消失吧。」
「妳不喜歡我,我能理解。就算討厭我,也無妨──這對我而言,無關痛癢。」
她抬頭,看向說話的他。
她坐倒在地了。
「不,是本能。」
那是空洞無波的眼眸。
『就算不是,那也該是我……』
也不是她。
心頭驟寒。
那位溫柔的女子,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他轉頭望向場中,仇妍書依舊坐在地上,面色蒼白,彷彿仍未從剛才那一擊中回神。
仇熙妃自天龍學院畢業後,不過二十歲,便升任仇家第五劍隊的隊長。
「你是在說仇陽天?」
彭宇鎮搖頭,「他的步法、氣機、判斷……全都像是訓練過,但又不似正統派的教法。」
她終於回過神來。
他的臉因光影交錯而隱於陰影之下,表情難辨。
「他……竟然動手打了她?」
「那你看得出……仇陽天是怎麼贏的嗎?」
她張口,卻發不出聲音。
「仇家直系,劍主之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