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九龍宴 參
《世上最好的青梅竹馬》 · 우비람 · 4147 字
這樁聯姻,原不過是一場最單純不過的權衡之計。
仇氏雖略遜四大世家,卻握山西兵權,盤根錯節;彭家雖貴為河北望族,卻少武道底蘊,勢需外援。雙方嫡系年歲相仿,若我順利繼任家主之位,她便是順理成章的氏族主母——我得其地利與名望,彭氏得仇家之武力相助,說是雙贏之局,亦不為過。
然而,一切皆止於我的惡名四起。
初時僅是「性情不羈」之語,後來卻傳作「殘酷無道」。而真正使這門親事走向崩潰的最後一擊,則是那一日,我在眾目睽睽之下,令她顏面盡失。
「為什麼……?!」
彭家嫡女,彭雅熙的驚呼劃破夜空。
……真正該震驚的其實應該是我吧。河北彭氏的人,為何會出現在仇家的九龍宴上?
「這話應該由我來問吧。」
我朝前踏出一步,她的護衛立刻橫劍擋路,彷彿我是哪門子的凶獸猛禽。
……原來我們,已經走到這種地步了?
「山西又不是你仇家的私產。」她躲在護衛身後,冷笑一聲。
「本小姐想來,便來。」
我聳聳肩無視了彭雅熙,轉身走向餃子攤。熱氣氤氳中,老闆娘正將一顆顆元寶般的餃子盛入青瓷碗中。與其計較舊怨,倒不如先顧好那個家裡吵著想吃餃子的饞丫頭。
「等、等等!」
她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顫顫地叫住我。我數餃子的手指頓了一下,卻未回頭。
彭雅熙顯然對我這毫無猶豫的冷淡態度感到錯愕——但我不欲多言。與她再牽扯一絲一毫,都只會招來不必要的麻煩,帶她來說,辦正事的時候撞上我也是一場噩夢。
餃子很快就出鍋了,一整沓熱騰騰地堆在碗裡,外皮光澤油亮,香氣撲鼻,看起來就像現世最值得信仰的東西。
我一手端起餃子,準備轉身離開。
就在這時,背後傳來一道微弱的聲音:
「……等等。」
我聽了只能默默搖頭。
「總之,不論你是出差也好,度假也罷,」我邊接過餃子邊說,「山西之行,就當好好散心吧。」
她如往常般語帶揶揄地回應:
「唉……這該死的哥哥,世上這麼多地方,他偏偏選了這裡。」
確實,仇家每年在九龍宴的第二日都會舉辦劍士選拔,這是老規矩了。
為什麼大家都這麼想成為劍士?我實在不明白那有什麼好處。
十派聯盟......到應該沒有,聽說他們都通過内部舉薦選拔人才。
仇陽天一貫言語犀利,不加修飾,句句傷人;她也不是逆來順受之人,往往一來一往,爭執不休。
她本想問他為什麼選山西,可轉念一想,那人十之八九會用些似是而非的語句打發她,譬如那句——「遠近皆是」之類的虛言。
「小姐,天色已經晚了。我們先回去休息吧。」
「哇,別這樣。我會吐的。」
彭家少主,彭宇鎮——那是一位從出生便被眾人視為「注定非凡」之人。
她曾以為那人不會變,但今日的仇陽天,確實不同了。
「等我找到你,我發誓……」
彭家得知消息後,立時全族動員,四處尋人。可奇怪的是,不論如何搜查,皆無所獲,彷彿他從人世間蒸發。
「阿嚏!」
她站在原地,眼神略顯游移,像是終於鼓起勇氣說出了什麼了不得的話——
但她突然提這個做什麼?
「……我頭都快炸了,既要處理哥哥的事,偏偏又碰上那個人。」
我不禁沉默。她到底想說什麼?又為何來此?從她欲言又止的模樣來看,似乎也沒打算與我多談。
由於手持正規文書者,皆可報名參與試煉,於是清晨天還未亮,便已有人排起長隊。
「啊?」我微怔。
「還有,我可是比你大一歲欸,你這樣稱呼我也太沒禮數了吧?」
當年那場風波,便源於他的一句話:
眼前的仇陽天,無論言談舉止,氣息神態,都與過往截然不同。那個曾因一句失控之語讓兩人關係崩毀的少年,如今……已不再是她記憶中的模樣。
我不想再耗時間,轉身就打算離開。
於是,她獨自啟程,踏上前往山西的道路。
她嘴上這麼說,心中卻已有幾分動搖。
語氣輕飄飄的,彷彿那個至高之位,是件無關緊要的風箏,任風往哪吹,就往哪去。
聽見護衛的提醒,她又嘆了一口氣,最後望了仇陽天離去的方向一眼。
——「我一會兒就回來。」
某日,他忽然開口問彭雅熙:
彭雅熙並未推辭。
——啊,對喔。
最終,婚約解除,仇家為此低頭道歉——過往種種,皆成塵封。
「……聽說你們仇家,明天要選拔新的劍士?」
破曉時分,九龍宴的第二日如期而至。
即使未回首,我也清楚地知道——
每當有人詢問他對未來有何志向,他總會懶懶地笑著回道:
我將視線收回,不再多言。餃子還熱著,得趁熱趕回去餵那小吃貨。
這道命令聽來或許有些突兀,而執行者更是出人意料。畢竟彭雅熙與彭宇鎮素來針鋒相對,兄妹之間口角不斷。然而,正因為彼此熟稔,交情深厚,彭家主深信,若世上還有人能將宇鎮勸回,唯有雅熙。
因為她明白,那是他一時衝動下的語出傷人;也因為,她也不是省油的燈,當時便反唇相譏,毫不示弱。
……結果她又像被嚇到一樣輕微一顫,眼神彷彿在說「你是不是生病了」。
她揉了揉額角,心中滿是無奈。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他。」
四大世家,恐怕也有辦類似的選拔,甚至場面更為壯觀。
不久之後,彭宇鎮便悄然離去,只留下一張潦草的字條。
看著她那有些不自然的神情,語氣狐疑:「問這個……難不成妳也想參加?」
「妳有什麼了不起的?不過是個小妾的孩子!」
彭老家主得知此事,當即下令:「讓雅熙去把他帶回來。」
只是如今再見,竟讓她一時難以釋懷。
自婚約解除以來,兩人每次重逢皆不歡而散。彭雅熙早已將他視作命運中的一劫,能避則避,能不見則不見。
她輕哼一聲,轉身離去。
她確實曾受傷,但她並未懷恨。
說完,他聳聳肩,重新低下頭,把注意力放回碗中熱騰騰的餃子上。
正埋頭吃餃子的某人猛然打了個噴嚏。他皺了皺眉,抬起頭,環顧四周,自言自語:
彭雅熙,仍佇立於原地,久久未曾挪步。
如此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宛若石沉大海,從此杳無音信。
那句話,像刀一般刺入她心底。
只不過,那位「最年輕領袖」的形象,與眾人期待中的意氣風發相去甚遠。他永遠是一副隨時可能在會議桌邊打盹的模樣,彷彿對一切榮光皆無動於衷。
可即便他看似漫不經心,命運依舊未曾偏移分毫。
他確實流著彭家的血,可性子卻與家族中任何一人都格格不入。
「你要是真走了,彭家或許會輕鬆點也說不定。」
畢竟解除婚約那件事……誰都沒落到什麼好結果。
……所以,她到底想幹嘛?
耗費無數心力仍無果後,他們不得不放下身段,向結算幫尋求協助。經歷一番波折,終於探得一條關鍵線索:
彭雅熙低聲咕噥,語氣中難掩一絲煩躁。
是因為成長?還是僅僅一時心情使然?
卻只見她語氣平平地道:
「他的眼神……不一樣了。」
「……不,不可能。像他這種人,是不會變成熟的。」
他的天賦無可挑剔,連她這個身為妹妹的人都不得不承認,但她始終難以看懂他的心思。
「……真是讓人頭痛。」
「好,那我就這麼做。」
「誰在背後罵我?怎麼突然想打噴嚏了?」
「我幹嘛要參加?!」
後來我問了武然,他說他們為了能把消除宿醉感,乾脆提前了兩個時辰起床練劍醒酒。
擂台上,昨夜在宴上豪飲的仇家劍士們已就位,他們是今日的裁判。
「你找到什麼了嗎?」
事實上,自那日對話起,她心中便存著幾分不安。也許正是她那句看似無傷大雅的譏諷,意外點燃了哥哥心中的決意。如今人去樓空,憾意如潮,她自然難以坐視。
他們雖說昨晚酒喝不少,但如今站得筆直,神色如常,不知是裝得好,還是真的早已習慣。
「如果有一天,我說想離開彭家,你會怎麼看?」
我停下腳步,轉過頭。
他如眾人所願,成為天龍學院史上最年輕的首席,並被指定為下一任家主。
「抱歉,師姐遠來山西,晚輩失禮,還望見諒。」
她懊惱地按了按額角,覺得這趟山西之行,似乎越發複雜難解。
她瞬間炸毛,語氣裡滿是難以置信。
他擁有繼承一切的資本,亦有旁人難以企及的天賦與氣運。自幼聰慧過人,氣度閒雅,被譽為最有望領導彭氏走向新紀元的家主候選人,甚至被視為武林未來的旗幟。
我仍舊不怎麼喜歡這場盛會,但時間並不會因我的意願而停下腳步。
「走吧,下一個目的地,還有不少事等著我們。」
原以為這句話不過是兄妹間的調侃,誰知他竟神情一正,點了點頭,像是終於做下某種抉擇般,輕聲應道:
這趟旅程中,最不想相見之人,正是仇陽天。
語氣聽起來很客套,但我還是忍不住瞥了她一眼。
然而,他本人對此,似乎並無興趣。
那份沉穩與寂靜,那份壓抑於心而未出口的情緒,皆與記憶中那個衝動少年大相徑庭。
「……小姐,我沒發現什麼實質性的線索,不過可以確定,少爺確實在山西出現過。」
仇家的劍士們早已整裝待發,即將參與今日的比武選拔。
——彭宇鎮,現身於山西。
而數息之後,在餃子攤前——
她的表情、語氣,都有點奇怪。
我徑自往回走,武然默默地隨在我身後。
最終,她輕嘆一聲,將那段奇異的重逢收進心底,轉身對身旁護衛吩咐:
「當家主?我倒是沒這麼想,只是大家似乎早已替我安排好路了。」
另一邊,魏雪兒吃了餃子後氣色極好,手上一身與我昨日如出一轍的紅衣,笑嘻嘻地朝我走來。
我從她手中接過衣服,無奈地嘆道:
「……終於,最後一天了。」
「少爺!今天是不是就會有那種『咻咻』、『砰砰』的比試?」
「……能不能說得具體一點?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就是武然平時偷偷在家裡練的那種!」
我大致能猜出她說的是劍術訓練,但……這形容詞是不是太混亂了點?
「那聽起來很酷耶。哪天我也要試試看!」
「……妳大概會跳兩下就膝蓋痛了吧。」
雖然是開玩笑,我卻也知道,魏雪兒的過去一定不是三言兩語能講清的。她如今的模樣,恐怕不只是靠天賦就能撐起來的。
我什麼都沒說,只是轉身去換衣服。
換好後,我朝預定的位置走去,腳步刻意放慢,反正還有些空檔。
這時,一道激動的聲音打斷了我:
「為什麼?!為什麼我就不能參加?!」
「您、您先冷靜一下……」
「我跟你說了,我沒時間等了!萬一我被抓回去,你能負責嗎?」
我側頭望去,是一名看起來相當急躁的青年,看來是打算報名卻遇上阻礙。
奇的是,旁邊站著兩名劍士,卻並未如常將他驅離,反而顯得有些為難。
我本打算不多管閒事,畢竟這種報名糾紛想必不只一次。仇家的人自然有處理的分寸。
但他接下來那句話,讓我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住。
「我還需要證明什麼?還是乾脆在額頭上寫『我是彭家少主』給你們看?!你們才會信嗎?!」
看來,今天這場選拔……還真……有趣。
我微微皺眉,轉過身。
「彭家的人怎麼了?!你剛剛不是說只要證件齊全就能參加?」
——彭家少主?
「呃……這個……但我們還需要進一步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