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來得有點早了呢(196)
《成爲了那個時代輕小說的最終討伐對象》 · 십삼중수소 · 6339 字
突然意識到,我手裏還拿着鏡給我的符咒。
符咒正慢慢被鮮血浸染。
握着刀的左手不斷滴血,滲入地面。原本向我逼近的肉塊像避開血跡般稍稍後退。
「琴音?」
最先察覺我異狀的是可可。
無論是鏡還是可可,只要我受點小傷就會反應過度,但可可的感知力與常人不同。彷彿我們之間存在某種連接,哪怕我只受輕傷她也會立刻察覺。
甚至能從遙遠的地方精準定位我的所在。
「……琴音!?」
我的血,妖怪們像看到噁心東西般,又像看到可怕東西般躲開了。
我硬撐着勉強爬了起來。摸了摸優的臉頰,幸好還是溫暖的。有呼吸,心臟也在跳。雖然沾了血,但應該不是優的傷。
但在我靠近之前。在那些復活的肉塊撲向女人之前。
前世的事,或許其實也並非全是我的錯。我唯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激烈碰撞的聲響。
但這句話還沒說完。突然她的聲音像被什麼堵住似的變了調,我下意識回頭瞥了一眼。
雖然不能說感官相連,但她是全世界最心疼我受傷的人——或許比可可更甚。
我朝鏡的方向衝去。對着空無一物的地方胡亂揮刀,竟真的彈開了透明物體。雖然沒被一刀兩斷。雖不知那究竟是什麼。難道不是一把?還是說單個個體就能無限增殖的觸手?
每當看見鏡爲我心痛的模樣,我都無數次試圖改變想法。作爲女兒,明明只想靠在媽媽懷裏撒嬌。難道有過不這麼想的時候嗎?說來說去,在這個世界裏我終究是鏡的女兒,明明連大人都還算不上呢。
硬要比較的話,那個,對了。
雖然小時候就輟學了,但鏡的字很漂亮。正因如此纔會一筆一劃認真書寫的字跡。略帶圓潤感,像在畫圖般的字體。
「琴音,琴音……!」
鮮血飛濺形成紅色軌跡,血珠沿着軌跡滾落。就像勉強縫合的傷口再次迸裂,內部的皮肉從裂開的縫隙中翻湧而出。
不是因爲記得前世的記憶,也不是因爲想保護比自己更小的孩子。僅僅因爲你是媽媽啊。是前世沒能好好守住的,家人啊。
難道這就是我降生於世的意義?取悅那些存在?若是如此,那些眼睛的做派倒真與神明無異。
像是被碾壓破壞後,硬生生從某處撕扯下來的——
而在鈴身後遠處,有什麼東西正緩緩起身。
前世的事,或許其實也並非全是我的錯。我唯一的過錯,大概只是想在休假時沒能休成罷了。這世上誰會認爲那是錯呢。
我不想再看下去了。即使不斷告訴自己這只是我的噩夢,我也不願目睹家人們臨終的模樣。
然後向前衝去。
噩夢燃燒起來了。
「……鏡小姐?」
其實我明白。這副身體,是由那個在我耳邊低語的存在用力量創造出來的。雖然鏡確實生下了我,所以我才能長得像鏡,成爲鏡的女兒。
「那就——」
冷汗直流。呼吸急促。
是我想要讓那個女人看到的,『恐怖』的噩夢。
雖然和蠱毒相連時也很痛苦……但至少,這總比用牙齒撕咬自己的肉要好得多。
被刀刺中的那東西,再次發出詭異的叫聲。朝我揮舞的觸手突然——停住了。
不是那個直到我割腕前都只在遠處旁觀的存在。而是在童年時期——當她自己也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的時候,就帶着我逃亡並頑強撫養我長大的,那個叫鏡的人。
噩夢仍在繼續。
倒不如說——
琴音的手腕在流血。
「雖然很遺憾,那麼下次再見吧。下次我會準備得更周全些。」
所有肉塊同時彈跳起來,彷彿要和地面瘋長的尖刺一較高下。
我聽見有人呼喚我的名字。
搖曳的火焰巧妙避開我和可可所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孩子。僅僅因爲你是媽媽啊。是前世沒能好好守住的,家人啊。
「那上面,不是還有『誘餌』在嗎?」
就像被我的刀砍中的妖怪那般痛苦。它們也在那些尖刺中痛苦掙扎。
鈴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媽媽!」
在我的巢穴裏,我的血是備受歡迎的存在。當血滴落地面時,黑暗像野草般瘋長。那與我見過的任何植物都截然不同。
我們四目相對了。
每一顆鈴鐺都是一隻眼睛。
媽媽肯定也這麼想。她只是想要保護我。
鮮血從鈴口中噴湧而出。
咕嘟。刀刃上傳來血肉滑落的聲響,眼前的形體消失了。
那個聲音說,那是從混沌中爬出來的東西。
「唔哇!?」
那愉悅得彷彿要哼起歌來的嗓音令人作嘔。
越是努力回想,腦海裏就越是浮現妹妹臨終時的面容。之前的模樣太過久遠,連記憶都已模糊。爲了不讓那模糊的記憶再被恐怖的面容覆蓋,我再次轉頭望向媽媽。
一根觸手被斬斷大半截。原來那種東西也會流血啊。我全力衝向它的懷抱。
是啊,很痛。雖然只是背部被劃傷了一點,但痛得都快要哭出來了。
鏡輕輕呼出一口氣。飛刃並未貫穿可可的身體。
朝着鈴的方向。視野逐漸模糊。失血過多了。這個空間該不會在吞噬我的血液吧?
噗嗤,能感覺到刀刃刺入的觸感。無論感受多少次都無法習慣的聲音。
媽媽沒事吧。
「————!」
就像曾刺穿我喉嚨的、我房間裏那根斷裂的魔法棒。它們長得一模一樣。
聽到這聲呼喊,我慌忙轉頭。只見可可穿着被撕得破破爛爛的浴衣,正在搖晃琴音。
是『我能想象到的』最可怕的噩夢。
「……鈴!」
「———!」
鈴用事不關己的語氣說道。
彼端一片漆黑。
……不,還能稱之爲臉嗎。
我想要的不是這種東西。
從那個年幼的時期開始,從我還未擁有這種能力的時候起,我就想要保護媽媽了。
那張已經很久未見的臉,久到和在這裏生活的時間一樣長,正逐漸從記憶中淡去的臉。
與琴音或可可不同,反而更接近我和鈴。
愧疚感湧上心頭。
可可呢?優有沒有受傷?
原因,大概,是因爲我吧。
「……啊?」
……我到底是個多麼差勁的母親啊。
「不必太過勉強。是啊,我該承認的。不,本來就應該這樣。沒錯,至少要有這種程度的力量纔行。」
我踉踉蹌蹌地走着。
是死了還是逃了,現在都無所謂了。
……我沒想和媽媽爭。
那份情感,很快便抬頭望向天空。在與天空之眼對視片刻後,消失了。
看到我和鏡突然開始奔跑,可可慌張地叫出了聲。可可的頭髮仍在地面與沸騰的肉塊激烈搏鬥。直到看見我們跑動,可可才奮力甩動髮絲跟了上來。
「媽媽!」
我也是一樣的。
每次都說要保護她、保護她。光說不做。結果琴音總是受傷。每次都是。傷得很重。
「哈哈哈哈!」
握着那把不斷延長的劍,我看見可可包圍了那個東西。它浸泡在四溢的鮮血中,逐漸顯露出真容。
如果是我妹妹的話,應該會幫我吧。大概是的。
無數黑色刀刃與一道無形的刀刃相撞。鏡的火焰緊隨其後。
可是,我也一樣啊。
有什麼東西從上方掉了下來。
鈴笑着說道。她站的位置離我很遠。如果要問鈴和媽媽誰更重要,答案當然是媽媽,所以我早已朝着媽媽跑去。
若是琴音的話,一定會反對吧。
就是殺死那個女人。
突然,在遠處漆黑的天空中,我看到了有什麼東西正俯視着我。
我踩着那片黑色沼澤般的區域,向前奔跑。
女人抬起手,啪地打了個響指。
流了那麼多血,我居然還能跑。這算是垂死掙扎嗎。
不知道鈴是否築了巢。不過無所謂。即便鈴築了巢,我也要劈開那巢中的空間,築起自己的巢。
女人說着輕巧的話。她呆呆望着燃燒的韋特利的眼神,就像在看煙火表演似的。
不過說到底,被我認作母親的存在,始終只有一個。
夢境這種東西,有時界限很模糊。夢中相遇的存在們總是胡亂地交錯重疊。
我急忙跑向可可戰鬥的地方。
這並非掙扎。
可可的血濺起又沾到我臉上。血是冰涼的。
鏡輕輕喘了口氣。慢慢地,火焰熄滅了。鏡的手臂似乎失去了力氣,撲通一聲,她半邊肩膀着地倒了下去。
「媽媽……」
我還記得觸摸鏡寫給我的生日賀信時的觸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起來就像普通紙張的質感。
「哎呀,原來你還黏在那兒啊。」
但我卻看不清那張臉。
背上淌血倒下的鏡,對我來說也是場噩夢。
那些成形的東西,動了起來。靠近鈴身邊的那些,脖子被砍斷了。那些以我曾深愛之人的模樣存在的傢伙。
是個女人。我、鏡、還有不像可可的肉塊——那張唯獨我認得,是絕不應該在此刻看見的臉。
這次一定要,用這柄刀。那個女人——
而那些事情,正在慢慢發生。
「—————!」
是因爲覺得無法改變我的決定嗎?還是因爲明白無論怎麼說服,最終我都會像飛蛾般撲向火焰呢?
「琴音,沒事吧?」
不,現在,這種事現在根本無關緊要。
不,這裏既是我的噩夢,也是我的巢穴。
突然,我想起了優的出身。
「……優,能幫我個忙嗎?」
是啊。直到現在我才明白。這是一場噩夢。
若回答「是,是琴音」,恐怕優真正想問的並非此事。
但還沒等我反應過來,鮮血就濺到了我臉上。
血,血流得更快了。握刀的左臂發麻,指尖漸漸失去知覺。
優用發抖的聲音問道。
她未能如願以償的理由,想必是因爲鏡的緣故。
急着想站起來卻又摔倒了。我掙扎着爬起來,向倒地的琴音跑去。
那是,鈴鐺。像洗碗時浮在水面上的、洗潔精泡沫聚成的,鈴鐺。
黑色的物體突然隆起。
金屬與金屬激烈碰撞的聲響。
「啊啊,果然。光靠我一個人還是不行呢。要對付這麼多敵人。」
甦醒的存在必定會殺死鈴。或許,用極其殘忍的方式——不,說不定會用我能想象到的最可怕的方式。
搖曳的火焰巧妙避開我和可可所在的位置,向四周蔓延。韋特利扭曲着身體發出慘叫。
大概,我就那樣直接昏過去了。
呼吸急促起來。有點冷。
鈴發出了這樣奇怪的聲響。
即便如此,我還是——
鈴的聲音消失了。
我看見媽媽踉蹌着試圖撐起身子。但我無論如何都無法靠近那裏。
臉被碾碎的屍體。燒焦的屍體。有着優的面容的存在。在接近鈴和韋特利時被斬斷。與可可交戰的韋特利動作確實變慢了些。雖然容易殺死,但面對這些反覆復活的東西,或許真的不知該如何是好。
張開雙臂,宛如在讚美這個空間本身。
我想要保護琴音這件事本身,是不是就很荒謬呢?
但是,觸碰別人寄來的信件時也是同樣的感覺。
當我衝過去時,韋特利看向了我。那是人類卻又非人的形態——渾身胡亂生長着粗壯觸手的詭異人形。
火焰緩緩蔓延開來。
彷彿在期盼着什麼。我能隱約感受到這點。鈴似乎想用誇張的表演吸引那些眼睛的注意,但那些眼睛期待的顯然不是這種表演。
腦海裏的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燒起來了。
在旁人看來這該是生死攸關的時刻,鈴卻笑了。
「……嗚呃。」
既然是鈴刻意製造的軀體,說不定比起人類的血,來自彼岸存在的血液反而混合得更加濃稠。
突然意識到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帶滿足的笑聲。
怎麼做到的?是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嗎?
我朝撲來的肉塊揮刀。原本匍匐在地的肉塊身軀應聲裂開。但這次裂縫中湧出的不止是鮮血。
肉塊們在尖叫。身體各處浮現出嘴脣,露出裏面碎裂的牙齒,彷彿在宣告無法忍受,即使沒有嘴也要製造出尖叫的架勢。
可可的血,濺到了臉上。
鏡繃着臉看了我一會兒,突然轉身。
如果變成肉塊的話,說不定就能躲開那種攻擊了。根本不會受傷。
難道和這場噩夢有關嗎?
該不會連血都已經流乾了吧。
在她脖頸旁邊,赫然立着一根尖刺。那根刺稍微偏離脊椎,從側腹貫穿而出。
接着驚慌失措的是媽媽。
我大聲喊道。可可似乎無法接受這個狀況,呆呆地望着琴音的臉。
可能是因爲鈴消失了。優的意識也在逐漸恢復。
「……琴音?該、該不會,這孩子是琴音……?」
既不敢死,又不能好好活着,只能勉強給自己製造目標——或許只是沒能拋棄這樣的自己罷了。
鏡回頭看我的模樣,就像電影裏的慢鏡頭畫面。
夢境這種東西,有時界限很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個東西。它浸泡在四溢的鮮血中,逐漸顯露出真容。
可可的頭髮突然蠕動起來。她朝着沾染自己鮮血的方向猛撲過去,平日那可愛的模樣早已消失無蹤。
腦海裏的思緒斷斷續續無法連貫。
唯有那與我相似的模樣,才能讓人認出這就是平時的可可。
鏡的表情出現了細微的變化。
就像我期盼着他人平凡的生活那樣,鏡所向往的平凡日常,原來也是爲了我而存在的。
回頭看去,原本坐着的優正朝這邊走來。
當我握住那隻被血染紅的手時,自己也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啊,不行。
「琴音!」
傳來了略帶滿足的笑聲。
但慘叫聲始終沒有停止。肉塊終究沒能躲過尖刺。
我該如何回答呢。
哪怕會因此被憎恨。
那黑色物質如同我曾見過的地底噴油景象,像噴泉般湧出浸染了世界。
鏡的額頭沁着汗珠,雙手撐在地面。那裏有幾張符咒按固定間距排列着。幽藍的火焰正從符咒處向地面擴散。
「若真要嘗試的話,請注意別弄死了。斷手斷腳都無所謂。畢竟真正重要的似乎是血液呢。只要身體還在,我就能照料好。」
不,比起這個,說要砍斷四肢來照料——這前提本身就很瘋狂。
「韋特利先生。」
我所珍視的——
那只是一瞬間的事。
我的巢穴正以這種方式成型。
那張符咒在他手上燃起了火焰。火光對抗着再次朝我們襲來的無形之物。雖不像厚牆那樣完全阻擋,但能防止我們被斬首就已經足夠了。
這裏是我的巢穴。沒錯。我打造這樣的地方,召喚混亂,所求的僅有一件事。
那聲音顫抖着,彷彿充滿恐懼。
回想起來,我像這樣受傷只有剛開始逃亡的那一年。是啊,一直只顧着逃跑的我,幾乎沒有理由會受這種傷。所以不習慣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那個想要保護我的人。不論能力高低,不管我對付妖怪時派不派得上用場,和其他人都不一樣,單純只想守護我的人。
胡說八道。那女人怎麼可能好好照顧人。
妖怪會喫人。聽說是因爲某種吸引力。雖然不知道人類的肉是否合妖怪的胃口,但妖怪會把人類的慘叫當作調味料,咀嚼血肉。
「……哈。」
但是,以她現在的體力根本無法完全承受衝擊。最終,鏡整個人向前傾倒——
但周圍的世界並沒有復原。
那絕非人類能發出的慘叫,是痛苦至極的哀嚎。那是鏡的符咒。
手腕還在慢慢滲血。這麼嚴重的傷口。
是啊,別無選擇。
天空之眼也消失了。
雖然這張符咒上畫的圖案不是那種可愛的筆跡,但我記得鏡爲何要把它交給我,也記得自己爲何要重新拾起童年時試圖拋棄的記憶。
或許,我只是沒能徹底擺脫前世的自己。嘴上說着性命什麼的無關緊要,卻一次次衝進火海的那個我。
「琴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一筆一劃認真書寫的字跡。略帶圓潤感,像在畫圖般的字體。
女人說道。
但是,有人朝着那個優全力衝了過去。
咯吱。咯吱。地板上那個詭異的東西仍在生長。朝着鈴的方向,緩慢地。
那個聲音,似乎對鏡並不怎麼滿意。
右手攥着的符咒,摸起來就像普通紙張的質感。
我還記得觸摸鏡寫給我的生日賀信時的觸感。像是在附近文具店買的印着彩色圖案的信紙。鏡用力寫下的字跡。
但流淌在我體內的血液裏,確實混入了非人之物的血。
「不過,我好像忘記了一件事呢。」
在女人不知情的身後,那些蠕動的肉塊中,有幾個正慢慢變成我這輩子也忘不掉的模樣。
必須去。這不都是你造成的嗎?明明說過會想辦法解決的。
可是啊,媽媽。
撕裂耳膜的尖叫。
不知是她從地上撿起的,還是原本就握在手裏的。
正好摔在從地面生長出來的那根尖刺上方。
噩夢並未消散。
因爲此刻浮現在我腦海裏的,只有媽媽。
接着觸碰到可可身體的透明刀刃,突然燃起了熊熊火焰。
鈴笑了起來。
因爲她總是希望身邊人能過着平凡的生活。
可可的臉僵住了。媽媽也是。可可露出了慌張的表情。
「琴音。」
爲了保護我。
不對,不對,不對。
是她誤解了我的願望嗎?還是說連這種事她都能樂在其中?
那份喜悅,奇怪地也滲入了我的心底。彷彿與我相連的存在正試圖將那情感原原本本地傳遞給我。
媽媽勉強抱住了優,沒讓她摔在地上。
「呃呃……」
至少這次——
被撕裂的左手腕傳來劇痛。
天空中的眼珠齊刷刷轉向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