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2)
《成爲了那個時代輕小說的最終討伐對象》 · 십삼중수소 · 5948 字
完全不明白。
即便在這種情形下,由香還是無法理解琴音在說什麼。
她只覺得這一切荒謬至極。
琴音……前幾天不是已經死了嗎?
現在纔剛回到這裏。
「由香。」
琴音用近乎哀求的語氣說着。
「時間不多了。」
……對不起。
消逝的身體化作光粒融入世間。
不,由香知道這不是謊言。
「死了多少人?」
「……嗯。我會做好的。」
由香抬起視線直視着老人說道。
不願失去好不容易到手的幸福,想方設法也要維持下去。
不知道去了會聽到什麼話。
「所以,你打算犧牲掉所有嗎?」
說不定,這把刀早就心知肚明。
直到現在纔想起,琴音從暑假開始就一直很認真地在拍照。由香的相機裏存滿了琴音各種各樣的照片。
由香粗暴地用袖子擦去眼淚。
由香輕聲嘀咕。
世界終究得到了拯救。
「嗯,沒錯。我想活下去。」
渾身脫力。既有剛纔持續奔跑的緣故,也有身上傷口太多的原因。
琴音,即便這副模樣也還在笑着。
琴音笑了。
「當初說爲了保護世界才帶走遺體,這話當真嗎?」
「等一切結束後,還得努力學習呢。我可不想上那種三流大學。」
但身處那段時光中的由香,此刻根本不知所措。
亂顫的刀尖又往心臟深處刺進了幾分。
那並非恐懼的顫抖。正如她所言——『時間不多了』。與琴音融爲一體的外神正試圖掙脫這個局面。
外面爺爺和爸爸正在等着。
「結束了嗎?」
「……我想守護這個世界。想結束這一切。」
「爲什麼要這樣,把所有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扛?」
「來,動手吧。這是你該做的事。」
老人似乎從她的眼神中察覺了什麼,話語突然停頓。
神,不是這麼說的嗎?
由香不想失去琴音。
眼前是帶着笑容的琴音。
用袖口擦去了眼淚。
「想和你一起度過校園生活。想畢業,想一起拍畢業照。」
只要覺得有必要,琴音就會毫不猶豫地割腕。對求助的聲音,她也只是默默伸出援手。
「由香,再考慮一次,好好想想。」
……是啊。至少不能在可可面前露出這副模樣。
但現在這些都無關緊要了。
對琴音也是。
她的嘴角掛着溫柔的微笑。
各處胡亂粘連的肉塊逐漸沙化消失。長得過長的頭髮也正縮短到由香記憶裏琴音的髮長。
由香咬緊了牙關。
對她們兩個也是。
「由香。」
沒錯。確實說過想活。明明親口這麼說過。
手上加重了力道。
「好好想想。」
琴音說道。
「……這算什麼道理啊,笨蛋。」
直到最後時刻,由香依然被溫柔以待。
與其說是真實噪音,更像是隻有由香能聽見的聲音。
聽到這聲音後,由香背上感受到的寒意逐漸消退。
「話說到這份上……根本沒法拒絕啊。」
咯吱,指甲劃過地板發出刺耳聲響。
琴音笑了起來。
看着由香正想說什麼的爺爺,最終輕輕嘆了口氣說道。
今後很長很長時間,恐怕都得不到這個答案。
被劍刺中的物體像垂死掙扎般瘋狂抽搐,鮮血不斷湧出。其實由香現在就想停手。
真是怪事。明明由香確認的時候已經全都沒氣了。
或許琴音真的就是這麼想的。
但沒人清楚具體發生了什麼。
肯定是這樣的。隨着時間流逝,這道傷痕也會完全癒合,就連疼痛的記憶也會全部模煳消失。
用像小孩子撒嬌般的聲音說完,由香緩緩伸手撿起放在旁邊的刀。
琴音的嘴角滲出了血。
那可能就是琴音的方式。
「是啊,由香。」
「……由香。」
「我們——」
比起嘶吼,更像是那個年紀的青少年充滿煩躁情緒的宣泄,帶着濃重情感的聲音。
不知何時掉落的黑刃隨意棄置在地面。刀刃顏色有些變化。或許是吸食了神血的緣故。
看不見嘴脣。
……而在那一切結束的地方,連發生過那些事的痕跡都沒留下。由香感到有些空虛。
聽完琴音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的就是這麼想的。
「……不對。」
琴音說道。
但最終誰都沒能確切知道發生了什麼。
她用力攥住琴音的手。殘存的體溫尚未消散。
雖然聽不懂琴音在說什麼,但能理解現狀。
如果是在可可面前的話——
「因爲如果無法改變未來,那些事就都不會發生。」
她知道這很牽強。
由香就那樣一直哭着。
笑着哭了。
「……琴音。」
「——啊,真是的!!」
至少這次,看起來安詳許多。
雖然對由香來說這些都無所謂。
「但你會失去所有想要的東西呢。」
那天的事是否也告訴了琴音的其他朋友呢。
也沒有睜着眼睛像有什麼遺憾未了。
琴音閉着雙眼。
「……如果還有要問的再叫你。」
「該怎麼辦纔好呢?」
慘不忍睹的模樣。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就不該選這份破工作!!」
「一起上學,假期到處遊玩。」
「走吧。」
表面裝作對周圍漠不關心,擺出嫌麻煩的樣子,卻比任何人都更拼命爲他人奔波的孩子。
就算沒被告知,當時在場的可可和鏡也……
帶着笑意的聲音說道。
無論那孩子說什麼,都必須全盤接受。
只是……不想放手。哪怕只有這段回憶,也想緊緊抓住不放。
由香依偎在琴音懷裏。
聽完琴音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來或許會覺得奇怪。
「由香,我希望你能好好從學校畢業。交很多朋友,到處去玩。」
「……你不是說想活下去嗎?」
那你們不也同樣沒資格打聽我們的事嗎?
現在這個局面正是那位神明期望的狀況。
那聲音裏充滿了諷刺的意味。
聽到琴音平靜的話語,由香忍不住喊了出來。
有隻手搭上了琴音的肩膀。那人像惡作劇般只從肩後露出眼睛,悄悄凝視着由香。
她放棄的,是自虛無中誕生、好不容易纔抓住的、僅有的那一小捧幸福。
背後傳來有人呼喚琴音名字的聲音。
「沒錯,我想活下去。」
看着琴音那樣笑着,怎麼可能停得下來。
可是,她真的不想這樣。
有人認爲發生了地震,也有人猜測是隕石墜落。
聽到琴音的話,由香蠕動着嘴脣輕聲說。
當一切結束後,人們只看到——剛剛還完好的道路突然龜裂、規整停放的汽車被壓扁、房屋被不明物體撞得粉碎。
現在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正慢慢變回由香熟悉的模樣。
那天,受琴音影響的人物知曉事件真相。至少在事件爆發瞬間,政府還記得事件本身的發生。
但琴音再也做不到了。
她咬緊牙關,硬是扯動雙脣擠出笑容。
由香和她的朋友們也會如此。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裝作若無其事啊……」
「努力學習考上好大學,如果有想做的職業也能如願以償就好了。」
「……琴音,怎麼可以……」
原來如此。
想和你比拼成績,考完試順便到處去玩。
在觸手中蠕動的亡者們。從門扉另一側湧出的妖怪們。
「……你說真的?」
可能會說由香還小,長大就會忘記的。
但更重要的是,此刻的境況沉重得令人窒息。
由香不明白這意味着什麼。
「對不起,我……」
「您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
「……嗯,大家一起。」
由香微微張着嘴,怔怔地望着那個存在。
想和你穿着同樣的校服一起上學,一起學習,一起參加考試。
不是和由香約定好了嗎。
這讓自己既討厭又難過。
沒有得到回應。
已經過了很久,可可和鏡卻還沒能趕到這裏。
是啊,旁人看來或許會覺得奇怪。
「不是犧牲,由香。我只是在說出自己的願望。」
明明最痛苦的人應該是那個孩子。
琴音也回應道。
「你們打算用琴音的遺體做什麼?」
但她硬生生壓下了這個念頭。
沉默呆坐許久的由香緩緩站起身來。
全都對不起。
老人唯獨透露了這個信息。
朝着琴音的方向,小聲道歉。
由香緩緩抬起頭。
那位神明在笑。
兩個人都沒能說出一句話。
預感到最後時刻的由香開口說道。
因爲刺殺琴音會加速世界滅亡——
「可是那裏,沒有你啊。」
關於那之後的事自己一無所知。
「全都結束吧。說實話割腕這種事我也膩煩了。等結束後......我就隨心所欲地活着吧。」
「嗯,因爲琴音幫過我。」
無論琴音多麼渴望。
雖然連由香自己都不清楚這話究竟是對誰說的,但還是這樣喃喃低語着。
會對猶豫不決的由香講這件事,大概只是希望她在一切結束後不要這樣自責吧。
「早知道會這樣,當初就不該選這份破工作!!」
後方傳來奔跑的腳步聲。
「……也是呢。」
琴音也在由香面前跪坐下來。
她心裏很清楚這樣不行。
「那等這事結束後,咱們就辭職不幹了吧。」
握着琴音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由香。」
「啊啊!!」
面對由香的提問,琴音也給出了回應。
「但有人記得你。」
由香點了點頭。
「琴音,我該怎麼辦纔好。」
琴音鬆開了手。
不,說不定一年,或者幾個月。雖然每次想起琴音胸口都會刺痛,但由香最終還是會適應的。
「我從來沒有犧牲過什麼。」
除了極少數人。
「這是我的請求。」
但那雙眼睛分明在笑。
在琴音的聲音之上,重疊着另一個聲音。
但不得不問出口。
肩膀顫抖了好一會兒,才長長呼出一口氣。
稍作準備後就得立刻出門。
「很多人都會死,由香。那裏會有我們的朋友,還有由香的爺爺和爸爸。他們都是對我很好的人啊。」
由香沒有回答便起身離開了審訊室。
握着琴音的手,靜靜凝視着她。
「我,到底該怎麼辦?」
因爲琴音是爲了大家才選擇犧牲的。在說出這種結局時,她不可能沒做好心理準備。
一直都是這樣。
或許會說不過是兒時記憶,終將成爲過往雲煙。
無數孩子會笑着度過童年,從學校畢業長大成人。
「不是那樣的,由香。你也明白的吧。」
她的聲音沒有絲毫動搖。
「可可也是,大家一起。」
「託你的福很有趣。真的。」
不想就這樣好起來。
由香緩緩扶着琴音的肩膀讓她平躺在地。
雖然咬緊了牙關,但啜泣聲還是止不住地漏了出來。
「琴音,一定要……」
在打開房間衣櫃時,由香終於崩潰了。
琴音她……是啊,琴音所說的想活下去是這個意思。
由香點了點頭。
那聲音有氣無力。
琴音用雙手抱住了由香。
「明明約定好的,爲什麼不回來呢。」
由香抽泣着說道。
聽完琴音的話,由香低下了頭。
「由香。」
雖然傳出有傷亡者的消息,但這種傳言在所難免。畢竟世界已經崩壞到這種程度了。
「……至少根據我們掌握的情報,沒有死者。」
審訊由香的仍是先前見過的那位老人。
「因爲覺得最後都能剩下來才這麼做的。」
不知這是琴音最後的告別,還是此刻她仍在向世間傳遞什麼。
由香想要永遠記住琴音。
「……專家都不清楚的事,我怎麼會知道。」
像是心滿意足般低聲呢喃的嗓音。
由香抽泣着說道。
沒有用發不出的聲音徒勞掙扎着傳達什麼。
在漫長的時光盡頭,最終被刀選中的是由香。
充滿怨恨地喊了出來。
「我纔不要這樣!」
無需指明是對誰說的。
由香用有些泄氣的聲音喃喃自語。
要多久呢?幾年?
「就像你說過的,我不想那樣。不想裝作若無其事地活着。」
「是啊,由香。」
「等一切結束後,你也會收手不幹了吧?」
確實發生了什麼。
「要我一起去嗎?」
「爺爺。」
「那爲什麼...!」
彷彿對這狀況感到純粹快樂,又像看到了想看的畫面,笑聲不絕於耳。還傳來像是捶打地面的聲響。
那一刻,她明白那只是爲了安慰由香才說出的話。
如果她在聽,這些話本不該說出口。因爲聽到這些的琴音會傷心的。
咚咚地用力捶了好幾下地板。因爲捶得太用力,手都疼了。
「那些遭到襲擊的汽車裏的人,哪怕再晚一點就會當場死亡的狀態,但都還有一口氣在。爲了阻止黑澤鈴而衝過去的人們也是……是的。雖然現在正在醫院接受集中治療,但好歹都還活着。」
「就像我想活下去那樣,也希望你能活着。希望所有人的生命都能延續。」
但嘴角掛着淡淡的笑意。
原來你早就知道了。
「不。會在的。」
甚至連哭都做不到。
由香在那個瞬間,將兩人的希望當場粉碎得七零八落。
「由香。」
她在流血。臉上到處是傷,身體各處也都開始潰爛。
是啊。本該如此。
由香跪坐在地上。
先坐汽車回到了家。
已經感覺琴音變得太過遙遠了。明明纔過去兩天,她卻漸漸變成了只存在於記憶中的孩子。
「那爲什麼……」
用盡全力吶喊,胸口卻依然堵得發慌。
即便身處最糟糕的境遇也從不放棄活下去的那個女孩,由香向她發問。
在最後那個瞬間,琴音的身體化作光芒消散,或許和這件事有關也說不定。
視線模煳了。
望着琴音的笑容,由香也勉強擠出微笑。其實被淚水模煳的視線根本看不清那個笑容。她想擦眼淚,但雙手緊握着刀柄動彈不得。
「上次沒去成漫展吧?暑假我們一起去。」
「早知道會這樣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樣一直哭着。
因爲現在已經沒有理由再繼續撕裂傷口了。
「不要,我纔不要這種結局——!!」
琴音說道。
「明明說好要一起去上學的。」
「你不是說過……想活下去嗎……」
「可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過模煳的淚眼也能看清琴音的面容。
聽到那個預言後,琴音從那時起就默默承受着一切吧。
暗紅的鮮血流淌着,順着劍刃滴落。
臉上滿是淚痕。
「用你的手,捅朋友一刀怎麼樣?反正已經幹過一次了,這次會更順手的吧。」
不,或許這些話,正是對琴音說的吧。
金屬物體墜地的聲音傳來。
微微抬起視線發着呆思考。
大概是因爲兩人都傷得太重了吧。
「嗯,一定會的。」
就像讀懂了由香的心思般,琴音開口道。
最後一句話幾乎嚥了回去。
「嗯,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琴音幫過我。」
將刀尖抵在了琴音的胸口。
「好,那麼。」
「這算約定好了?」
琴音的手在顫抖。
趴在地上放聲大哭。或許隔壁都能聽見,但她已無暇顧及。
能感受到刀刃正剜開血肉。
她在聽嗎?
「您沒有權限聽這些……」
由香心裏明白,這是個註定無法兌現的約定。
沒有答案。
她暗自想着:
琴音凝視着由香的眼睛輕聲說道。
正在融化的琴音身體,正慢慢變回由香熟悉的模樣。
放聲大哭起來。
「如果放任不管,你就永遠無法畢業了。可可也是。」
琴音說道。
周圍很嘈雜。耳邊嗡嗡作響。
琴音的話讓由香勐地抬頭,卻一時語塞。
然後喊了出來。
她的臉湊得更近了,現在即使透過模煳的淚眼也能看清琴音的面容。
等有了後輩,還想在社團裏裝裝前輩。明明打算下次做的會刊要比這次做得更好......
這可是......琴音的心願啊。
對着鏡子整理好面容。
「可憐的小傢伙。」
真是件怪事。
這副模樣,絕不能在別人面前顯露。
特別是在朋友們面前更是如此。
明明那麼痛苦還一次次幫助自己,連瑣碎小事都一一道謝。
因爲琴音就是那樣的孩子。
或許它歷經漫長歲月,在人世間輾轉傳承,就是爲了斬盡無數妖怪淬鍊自身,直至最後連神明都斬斷的那一刻完成蛻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