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鐺（4）

窗外傳來尖叫的瞬間，由香勐地打了個哆嗦。

身體似乎產生了某種本能反應。

可我實際上什麼感覺都沒有，不像以前每次遇到妖怪時那種嵴背發涼的戰慄感。

我鎮定地注視着鏡說道。

房間裏所有符咒都泛着青光，恐怕我跨出一步就會引火燒身。

而且——大概這次我撐不住了吧。

雖說同樣受到尼爾拉斯的影響，可可是身體構造和我原本的身體完全不同。

雖然可可『找到我』的情況已經見過很多次了，應該存在某種感應方式，但眼下我連使用方法都不知道。

但還沒等我開口，就感受到心臟在跳動。

當我小心翼翼地開口時，山下從門後探出了腦袋。

中原朝我揮了揮手。萩原則……露出不知該說什麼的表情。

「我們也會死。」

雖然似乎能理解她在說什麼，卻又不太明白。

我嘴脣蠕動了幾下，慢慢開口。

「如果我沒發現，你打算永遠瞞下去?」

「福田先生。」

「但是……所以呢?這樣就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緊抱住了我。

……啊，原來如此。

鏡靜靜地注視着我。

「春美可是哭得驚天動地呢。聽說你死了。」

我能感受到這一點。

「……『最後時刻』是指要和『女兒們』一起度過嗎?」

「爲什麼非得是你?」

接着緩緩繼續道。

「從一開始就不需要學習這個世界，意味着早已知曉這個世界。那麼那個精神絕非誕生於此，只能是從遠方而來。這樣的話，在那冥府之中我也還能再與你相見嗎?還能維持與你、母親和女兒的羈絆嗎?」

我跟着由香的牽引邁開了腳步。

慢慢地，慢慢地

由香笑了。

由香用很小的聲音問道。

「不行。」

雖然是個破舊公寓，但快樂的回憶似乎更多。真正痛苦的只有最初那段時間。

與之前聽到的問題完全不同，正相反的話語。

但如果能回來，再次見到鏡的話。

我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或許，如果當初我沒有輕舉妄動，就不會發生這些事了。

「你想死嗎?」

「不想死。」

目前還沒感受到『世界毀滅』的徵兆。也就是說……沒看到漫畫裏那種突然發生大爆炸把整個東京掀飛的場景。

但即便如此，也未能完全擺脫前世的人生。

嗯。回來的時候——當然也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媽媽……就是在做和我相同的工作時去世的。」

我向前走去。

「那個是因爲——」

我的名字。

「啊，啊啊……」

即便在這種場合下，那種稱呼還是太讓人害羞了。

若國家遭外敵入侵，那是軍人的使命。

是啊。唯獨真子的事我覺得自己做得沒錯。

她的聲音裏帶着一絲焦躁。

「因爲如果不是我的話，就沒有人能去做了。」

鏡帶着哭腔的聲音傳來。

所以說，我只是竭盡全力不讓自己崩潰而已。

她手裏捧着用布包裹的扁平物件。

到底發生了什麼?難道世界真的迎來末日了嗎?

我直視着鏡說道。

但無論如何，前兆確實正在發生。

當我呼喚由香的名字時，由香也叫了我的名字。

「約好了。」

「由香。」

是啊，除了我還有誰會去做呢。

「你是說守護這個世界必須由你來完成?」

我轉過身去。

而且，還有另一個人擋在我面前。

沉重的沉默籠罩下來。

實在不知道。

「我討厭到處轉學。想和朋友們相處更久些。說實話揮刀砍殺什麼的根本不是我的風格。放學後只想宅在家裏。」

身後傳來這樣的喊聲，有人勐地抓住了我的腰。

由香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呢。

有人只是爲了煳口，有人是嚮往那份職業，還有人出於使命感。

我稍作思考後開口。

由香一言不發地等着我接下來的話。

鏡平靜地說道。

相太要是沒遇到我的話，現在應該正被女生們圍着享受快樂的校園生活纔對。

「……以後也要，好好相處。」

實在沒法當面說出要喊她媽媽這種話。

正要轉身時，鏡和山下耀平的視線對上了。

「……你就留在這裏吧。別去其他地方。需要的話鈴鐺隨便用。」

因爲我並非英雄。

不知爲何，外面傳來的尖叫聲現在已經聽不見了。

山下先生搭話道。

山下依然死死盯着我，

鏡注視着我的眼眸中，情感又深沉了幾分。

相太和詩依也看向我。

但如果代價是整個世界，情況就不同了吧?

相太點了點頭。

掌心躺着一枚陳舊的鈴鐺。

福田先生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透。那絕不是沒事的表情。

幾乎沒有能聯繫的人，每次入睡時家人臨終的畫面就會不斷浮現的生活。

就在福田理解狀況時，鏡已經轉向了山下家的女兒。

鏡的聲音漸漸微弱。彷彿被嗚咽聲吞沒般。

也許隨着時間流逝，是啊，經過非常漫長的歲月後，總有一天能做到吧。

好不容易救活的女兒轉眼就說要去送死......我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對鏡產生憐憫之情。

我的身體會被藍火吞噬，或許將在痛苦中死去。

溼潤的雙眼直直盯着我。

鏡是認真的。

「你要走了嗎?」

「以後就叫我優。之前一直都只喊姓氏。」

說到底，世界要毀滅這種話也實在缺乏實感。畢竟優纔剛剛聽說這個狀況。

連普通的火焰都無法輕易靠近——更別說阻擋神明的樹枝粉末引發的藍色火焰了，這具身體……出去就會死。

「……請照顧好鏡。」

現在，也一樣。

就像是……能確認可可還活着的，另一個人的心跳正與我共鳴。

而且，如果哪裏着了火，滅火那是消防員該乾的事。

「求你了……求求你……」

想做的事?當然有很多。

我又看了眼公寓。

雖然能夠理解，但與此同時……

由香說道。

我在此地停留的時間還不足一年。

我的手被由香帶着，也從那張符咒上方掠過。

所以，我打算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我也不想總穿方便活動的衣服。偶爾也想試試飄飄然的連衣裙呢。但穿着那種衣服跑來跑去會怎樣，你懂的吧?」

「爲什麼?」

手臂啪嗒一聲垂落在地。

所以……剛纔特意拜託自己就是爲了這個?

「沒錯。我也一樣。不想死。想活下去。」

總覺得這些話根本不必說出口。

「但是……所以呢?這樣就能見到你了嗎?我連你是什麼樣的存在都不知道。」

「等等!請等一下!」

福田先生不以爲然地聳了聳肩。

可能再等不久就會出現全球最大的視頻網站吧。想在那裏拍視頻上傳。等狀況好轉些，還想買齊這個年代出的動畫和漫畫書來看。想喫的東西也很多。聽說二年級修學旅行會去夏威夷，一定要去試試。

我把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房間裏也沒有人開口。

由香說道。

「……等我，回來的時候。」

由香向我伸出手。

可可不知何時已經來到我身旁。

當我的手臂和身體相繼穿過符咒上方時，依然什麼都沒發生。

是某人給我取的名字。

相太身邊的詩依也是同樣反應。

這樣的我，真的能用『母親』來稱呼鏡嗎。

該說是產生感情了嗎?

「可如果……不是我的話。」

鏡大聲喊道。

若有罪犯，那是警察的職責。

「再等我一下下。」

雖然最初露出些許驚訝的表情，但慢慢回想起來後，覺得或許真是這樣。

或許琴音要真正成爲那個女兒，還需要更漫長的時光。

鏡點了點頭。

我沉默地注視了鏡一會兒。

如果此刻一切終結，大家各奔東西后再重逢的話。

明明連小說都沒讀完過，卻總是自以爲是地橫衝直撞想要獨自解決問題，事情纔會變成現在這樣吧。

鏡緊緊抿着嘴，深深低下了頭。

莫名感到害羞。

大概，這是第一次。

「怎麼，你這是準備去送死嗎?」

幾乎沒有能聯繫的人，每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田先生。」

鏡緩緩抬起了頭。

「這小子在搞什麼鬼我早就知道了。從他和那個奇怪女人結婚時我就看出來了。」

「喂，丫頭。」

鏡走出門外是幾分鐘後的事了。

「人們會死的。很多人。」

對着愣愣盯着我的鏡，我輕輕點了點頭。

「應該是吧。」

「……我會回來的。」

對鏡，我無話可說。

到頭來只顧着任性妄爲，才搞成現在這樣。

我……終究沒能回答。

我說到一半停住了。

「那個……」

山下也……一樣。離家出走就一定會遭遇可怕的事嗎?說不定運氣好平安回家了。或者去找其他朋友借宿了。比如福田。

聽到我的回答，福田先生靜靜注視着我，隨後聳了聳肩。

「唔哇!」

鏡的胳膊從我身上無力地滑落。

「到時候，就不會再用名字稱呼你了。」

當然期間收穫良多。得到了絕不願失去的緣分，想要儘可能長久地活在這裏。

「因爲只有我能做到。」

「如果你死了，那救你的理由就不復存在了。」

「琴音!」

——不，優有些生硬地說道。

我握住了可可和由香的手。

福田先生咯咯笑着環顧四周。是因爲看到我出來警察也沒立刻撲上來嗎?

雖然感覺只是心臟在跳動，但又似乎有些微妙的差異。

「如果我不走……最終我們都會死的。」

我想或許能體會到母性。如果是自己親生的孩子，而且那孩子即將死在眼前，任誰都會想救活她吧。

山下和由香都沉默着，房間裏也沒有人開口。

所以優只是這樣說道。

而我曾經當消防員的理由。失去一切後仍不肯放手的原因——

由香的腳從符咒上移開了。

鏡……她說她把我當成了自己的女兒。

我無言以對。

福田有些尷尬地說道。

「鏡，不是這樣的。」

因爲由香看着我突然笑了。

……所以，想活着。想要活下去。

聽到鏡的那句話，我閉上了嘴。

「只是不想在生命最後時刻，丟失好不容易找到的意義罷了。」

天底下哪有父母會因爲女兒要出門就在身上點火啊。

福田先生的眼睛微微睜大。

抬起視線，再次看向鏡。

優攤開手掌給她看。

或許，如果當初我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靜地說道。

我把手按在胸口。

「行吧，對我來說倒是不虧的提議。」

這段扭曲到不能稱之爲家人的關係，是言語難以形容的羈絆。

見到了朋友們，或許該說是見到了如同家人般的存在。

「……要走了嗎。」

我緊緊抿住嘴脣。

「所以，我不能送你走。」

那份心意究竟如何，優並不能完全理解。

「……走吧。」

「但到頭來，我也是這麼想的。如果我不做，又有誰來承擔呢?」

我該對可可說些什麼纔好呢?

「……我必須去。」

「……必須走。否則就沒有意義了。」

我能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這麼回答道。

走出公寓時也看不清周圍狀況。

房間並不寬敞。走不了幾步就會碰到鏡設下的結界。

優靜靜凝視着鏡。

「等等!」

聽到我的話，鏡反問道。

真是抱歉的事情太多了。

那些人並非都是英雄或善良之輩才做那些事。

「想活下去。在這裏和你們一起。永遠。」

我的身體並沒有因此着火。

「故事，我已經講過了。」

「琴音……」

由香緊緊握住我的手，慢慢牽引着我。

她似乎稍微平復了心情，雖然臉上到處是淚痕顯得很狼狽，但看到那張緊緊抿着嘴的臉，心裏似乎稍稍舒坦了些。

肯定會超級不方便。到處都會礙手礙腳。

「琴音。」

我們的關係大概率就到此爲止了。因爲朋友關係和家人關係的形成根源完全不同。

我猶猶豫豫地，把手疊在了她的手上。

原來可可一直以來都是這樣感知我的位置的嗎。

由香向我敞開了心扉。

鏡點了點頭。

真子她……

「……可可。」

之前說什麼要保持清醒之類的，看來這就是原因了。

帶着哀求的語氣。

然後，跑了起來。

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不，並非如此。

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這次我撐不住了吧。

「能帶我去個地方嗎？」

我更加堅定地繼續說了下去。

原本靜靜凝視着女兒消失方向的鏡，突然朝福田那邊勐地轉過身。

鏡凝視着我說。

「可是，爲什麼?」

來到這裏後，我終於克服了所有那些陰影。

傳來了鏡悲傷的啜泣聲。

「鏡，我......」

所以說，我很自私。

「是的。」

「希望回來的時候，能和你一起回來。」

不過鏡對此似乎毫不在意，只是繼續說着。

環在我腰間的胳膊，稍稍鬆了力道。

兩人短暫對視後，又默默移開了目光。

在房間裏，我轉身看向鏡的方向。

在以前的生活裏，我住的房子永遠只有我一個人。就算回去也只是漆黑一片的熄燈之處。

「看來是鬧出什麼大事了啊。」

原來如此。

因爲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我決定先對鏡說出此刻想到的話。

「我們，一模一樣呢。對吧?」

有點冰涼。由香今天一直感受到的情緒，似乎通過這溫度赤裸裸地傳遞了過來。

「那麼……我們走吧?」

地板上的符咒依舊泛着青光。

符咒只是靜靜地泛着青光。

因爲剛被鏡的女兒拜託過，加上個人對她也有好感，他應答的聲音格外有力。

只要閉上眼睛，我依然能想起家人。每天看過的照片畫面會浮現眼前，做夢時也總會夢見失去家人的那一刻。

「請不要走，求您了。」

由香輕輕放開了我的手。

「也是呢。」

和往常一樣，可可呼喚着我的名字。

「不是說我們是表姐妹嗎。」

「我也這樣想過。死亡終究是無法逃避的吧。在遙遠的未來，如果我死了，說不定能和你再次相見。不，甚至還有搶先自我了斷的方法。」

「帶着鈴鐺對吧？」

其實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索性就沒打算單獨搭話。

「那倒不是。」

聽到我的話，三個人齊刷刷地直視着我。

聽到鏡的話，福田眨了眨眼。

可可向來討厭火焰。

然後緊緊抱住了我。

福田先生用下巴指了指山下先生說道。

優微微偏開視線說完這句話，就嗖地鑽回房間裏去了。

明明鏡曾不惜焚燬世界也要救活女兒。當這個復生的女兒再次走向死地時，鏡究竟該作何反應。

和剛纔不同，鏡瞪大眼睛盯着我。

福田先生這麼回答道。

福田先生開口道。

從來都不是。

這是第一次被鏡擁抱。

「不行，不可以。不要走。求你了。」

鏡打斷了我的話。

由香踩着符咒站在那裏，堵住了我要出去的門。

兩人都穿着巫女服。

「確實如此。但至少到死前我們都能在一起。以家人的身份。」

或許已經太遲了。

鏡那張呆呆張着嘴的表情，是我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

我深知有地方可回是多麼幸福的事。

由香一言不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唔哇!」

「我不想死。也不想受傷。更不想生病。」

鏡趴在地上，緊握拳頭抽泣着。

她的臉早已被淚水浸透。那絕不是沒事的表情。

抬頭看向我房間方向，萩原和中原已經站在外面。

鏡說道。視線依然直直固定在前方。

突然叫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