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7)
《成爲了那個時代輕小說的最終討伐對象》 · 십삼중수소 · 5613 字
鈴木早苗當老師的時間並不長。
直到現在才總算摘掉新人的標籤,所以才能當上班主任。原本就對工作抱有熱忱,加上是第一次當班主任,心裏想着必須盡力做到最好。
「鈴木老師,各方面都……很辛苦吧。」
但鈴木早苗在過去一年裏聽得最多的恰恰是這類話題。
教師這份工作不可能總是輕鬆愜意的。
尤其成爲需要負責孩子們的班主任後更是如此。甚至有些老師對擔任班主任這件事本身就心懷牴觸。
每當看到畢業多年的學生仍會回來與老師愉快交談的場景,早苗自己也渴望成爲那樣的教師。這是多麼了不起的成就啊?明明可能只是短暫一年的師生緣分,卻能在學生人生中留下重要印記,這才稱得上真正的良師。
正因如此,那個名叫黑澤琴音的學生在她眼裏才顯得格外特別。
「那你從一開始就別半吊子地搬常識出來啊……」
畢竟我能在月球上正常呼吸,就算有那種事也不奇怪。
夢境世界也不例外。
「好的。這次……請好好照顧我的另一個女兒。」
這倒也是。
但也不能一直僵持下去,我們畢竟有來這裏的理由。
「在這個世界裏,月亮上也有生物居住。」
早苗用茫然的表情望着眼前的鏡。
「琴音的缺勤情況有多嚴重?會達到留級的程度嗎?」
但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畢竟這位母親還沒盡職到那種程度。早苗還記得去琴音家時看到的景象——那個空蕩蕩的屋子。
早苗呆呆望着鏡匆匆離去的背影。
忽然注意到桌上散落的紙張和硬幣。
「希望你能幫忙讓那些傢伙安分點。怎麼樣?」
其實這個人會來是早就定好的事。因爲早苗親口說過想見面。
「可我現在還在呼吸啊。有空氣的話因爲摩擦速度應該會逐漸減慢纔對吧?」
「反正時間還多着不是?」
要說沒有憎恨之心,那是騙人的。
「……好的。」
不過月亮上颳風這件事本身就很離譜。
雖然景象壯麗,但同樣也令人恐懼。
「好啦好啦,我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是平面的,所以重力也該是立體地、朝着最重的那個點產生纔對。
實在無法裝作沒看見就置之不理。
「你在夢裏體驗過無重力漂浮嗎?」
「……啊。」
「那麼,今後我女兒也……拜託您多關照了。」
「實在擔心的話也有返航的方法。」
這表情用文字形容就是『您這到底是什麼意思』。當然不該在失去女兒的母親面前說這種話。人本來就是事後才意識到錯誤的,如果眼前這位現在這麼想的話,倒也說得通。
我抓緊加速中船沿想喊出聲,但那時頭髮早已被狂風吹得劇烈翻飛。
雖然不甘心,但不得不承認它說得對。
鏡像上次來訪時那樣朝文藝部室走去。位置她還記得。
「……所以呢?」
鈴木早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結城由香。」
鏡對着這樣的由香輕輕點了點頭。
更火大了。
麻煩事還是免了吧。
由香張着嘴呆呆望着鏡,隨後緩緩點了點頭。
雖然我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已經點頭示意後徑直離開了。
對着身處其中的那個孩子。
這樣一來,學校應該也不會阻止鏡在校園裏走動了。
「……速度好像越來越快了?」
雖然最天真的其實是鏡自己。
只不過,現在暫時擱置了那份判斷而已。
「……從船上跳下去的話會往下掉吧?」
看着黑澤鏡用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詢問着問題學生女兒的校園生活,早苗感到一種異樣的情緒。
「那些傢伙長着蟾蜍身體,腦袋的位置全是觸手,兇得很。」
然後對早苗說了這麼一句話。
「最後時刻,你不是也發現琴音……無論以何種方式都正在發生變化嗎?所以纔想帶着她逃跑。」
「不是說這是夢境世界嗎?」
與我的擔憂相反,船像裝了魔法裝置般輕鬆昂起船頭,如直升機般平穩降落在月表。
沒有老師會對只是呆呆望着自己桌子的鈴木早苗說出『您辛苦了』這樣的話。
「我不希望事情落到別人手裏。而且沒錯,就算是那孩子,也不能就這樣曝屍荒野吧?至少該給她辦個葬禮。」
「是的,確實是這樣,不過——」
鏡皺了皺眉頭,但也沒多說什麼。大概只是想試着做點什麼吧。責怪這種事本來也沒什麼意義。
還有因劇烈衝擊而向上蒸騰的水滴。由此形成的霧牆。
「那個女兒,現在聯繫不上我。看來把琴音藏起來這句話,她執行得很徹底呢。」
「其實,連遺體都沒有找到。硬要說的話,現在的情況更接近『失蹤』或『離家出走』,而不是『死亡』。」
「有件事想拜託你。現在方便嗎?」
「那就意味着琴音回來後可以繼續正常的校園生活了呢。」
早苗雖然——好吧,雖然她的想法會比這溫和些,但總之——
早苗對坐在自己面前的女性這樣說道。
「看,漂亮吧?我說什麼來着。」
大多數人的反應都像是在說9;那女人瘋了吧9;。
雖然不知道剛纔發生了什麼,但中間那個孩子顯然經歷了相當難熬的時刻。
「不是,所以到底會怎樣啦?」
「這樣……啊。」
但凡仰望過夜空的人,誰不曾幻想過從至高之處俯瞰世界呢?
至少「復活」這個關鍵詞,絕不能落到監視鏡的那些人耳中。
真是天真啊。
雖然這孩子交朋友後表情稍微豐富了些,但偶爾還是會流露出某種不安定的神情。根據兒童心理學分析,問題的根源很可能就在眼前的黑澤鏡身上。
「好啦好啦,我道歉行了吧?滿意了嗎?喵。」
她毫不猶豫地直奔頂樓,連門都沒敲就勐地推開了文藝部室的門。
聽到琴音的名字,由香的臉扭曲得不成樣子。鏡聳了聳肩繼續說道。
「嗯,就這樣在虛空裏游回去?」
「是的,所以有件事想拜託老師。」
當早苗勐地要從座位上站起來時,那個女人——黑澤鏡用手按着她坐了回去。
雖然我還不清楚具體原因。
「……結城由香。」
早苗努力保持着平靜說道。
克洛發出了叫聲。
面對這種人到底該說什麼纔好?早苗完全不知道。
作爲黑澤琴音的老師卻沒能參加葬禮。本想着主動拜訪,但對方一接電話就說『明天我會過去』。
留校的學生們雖然向鏡投來視線,但似乎並不太在意。畢竟能在校內昂首闊步的大人,自然會被當成相關人員吧。
「好的,明白了。這樣應該就足夠了。」
鏡沒等對方回應就站起身來。
在左右兩側無限延伸的平坦水平線盡頭,壯觀的瀑布正轟鳴着墜落。
那個女人二話不說就闖進教師辦公室,偏偏就坐在了剛好空着的隔壁教師座位上。
在晃晃悠悠漂浮空中的船板上,克洛開口說道。
我再次轉頭望向月亮。
「我不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腦袋的位置全是觸手,兇得很。」
早苗正笨拙地回禮時,鏡已經點頭示意後徑直離開了。
本來感應到孩子們的狀態就夠心煩了,克洛又對我的問題避而不答只顧兜圈子,搞得我心情越發煩躁。
那些飛向宇宙的宇航員們也會這樣嗎?雖然現在的情況和他們有些不同。
「我說過的吧。」
從宇宙望去,整片大陸就像被攔腰切斷後倒扣的巨山。說不定夢境世界的背面還藏着另一個天地?
鏡用平淡的語氣開口道。
克洛回答了我的擔憂。
「……啊。」
終究是無法對此置若罔聞,避而不談。
有人當教師僅僅是爲了煳口謀生,也有人因執教時間過長、學生數量過多,不知從何時起就失去了教學熱情。
「看來您不打算詢問原因呢?」
「所以,請用你的能力也好,動用結城家的情報網也罷,把琴音和可可找出來。再用你那力量保護好她們。」
然後對着早苗微微鞠了一躬。
她不認爲政府的人會完全不在校內。但在那些人眼裏,鏡看起來不過是個瘋女人罷了。
是意識到之後才這樣的嗎?總覺得離月球越近,船就漸漸加速了。
不過,或許因爲是夢的世界吧。
而且行星之所以是圓的,不正是因爲重力嗎?世界是立體的不是平面的,所以重力也該是立體地、朝着最重的那個點產生纔對。
「做不做隨你心意。如果你不肯幫忙,我也會用其他方法找到她們的。」
「怎麼返?」
如果鏡能復活琴音,那件事就當沒發生過也無所謂。
鏡靜靜凝視着由香的眼睛。
難道就是爲了說這句話嗎?
這裏不是圓形的地球,而是隻存在於幻想中的奇異模樣。
「別太擔心,反正不會死的。」
一開始就無視物理法則也好,某種意義上朝着月球發射也好。
雖然嘗試過各種制度化的解決方法,但不知爲何每次都失敗了。最令人震驚的是校長的警告——聽到他禁止自己再接觸那個家族時,她甚至懷疑黑澤家是否和同班的山下家一樣,都是特殊家族。
由香的表情瞬間僵硬了。
聽完早苗的話,鏡用彷彿鬆了口氣的聲音回應道。
……之後自己就專注於在學校多和她說話、多關照她了。
「……不,還沒到那種程度。如果缺勤達到課程的三分之一纔會出問題,但黑澤同學還沒到那個地步。不過夫人——」
雖然不知道海水究竟是從哪裏湧出來的,但在世界的邊緣處,海水化作瀑布永無止境地傾瀉而下。就像只在影像裏看過的尼亞加拉瀑布那樣的氛圍,但規模要宏大得多。
「……我做。我會做的。」
「話說,我們會變成怎樣啊?」
而中間那個哭成淚人站都站不穩的傢伙,根本不需要特意去回憶名字。
而且接下來要做的事,既能給這種印象增添可信度,又能撈到實際好處。
有人搖着頭坐回座位,也有人聳了聳肩。
由香靜靜仰望着鏡。她臉上依然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般空洞。
「你們都知道我有兩個『女兒』吧?」
三人中,站在鏡左手邊的女孩倒抽一口氣。鏡還記得她的名字——金子薰。琴音的社團前輩。對面那個則是池田泉。
幸好沒繼續想『這樣下去會掉下去吧』。在沒有一絲波浪的世界裏,乘着水流駛向瀑布盡頭的船,就這樣一直向前航行。字面意思,即便沒有海也在空中航行着。
「我不是來尋求安慰的。」
然後,和那個其實並不太想見到的人對上了視線。
並非貶義,就是字面意思。因爲和其他孩子相比......她所處的狀況實在特殊得多。
不過即便如此,鈴木早苗也不可能整天什麼都不做。
「如果是你的話,應該能找到吧。」
看起來年齡和早苗相差不大。當然這只是表面印象,實際應該差距不小。畢竟早苗已經二十五六歲了。不過就算考慮到這點,她的臉看起來依然很年輕。
「您一定很傷心吧」這句話剛到嘴邊就被堵了回去,早苗在那股莫名的壓迫感下不自覺地點頭應和。
不詢問原因,或許是因爲她早就知道鏡要說的事吧。
雖然並不合自己心意。
但拋開這點不談,還是可以信任的。畢竟是在那種情況下能做出那種反應的孩子。
就算那不是這孩子的錯也一樣。鏡並不是那麼積極樂觀、心胸寬廣的性格。對於剛萌生愛意就被殺害——無論故意還是事故——的女兒,鏡也沒豁達到能對兇手和顏悅色的地步。
……她決定不做價值判斷。反正已經打算竭盡所能了。
該不會還有月兔吧?
「好吧。反正沒必要瞞着在場的各位,我就直接說了。」
即便真有這種情況,偏偏從執教第一年就遇到的更是幾乎沒有。所以根本不知該如何應對。
早苗此刻正反思着:或許連這種做法都是錯誤的。
實在不太想幹這種事。
我們現在不正是如此嗎?
「什麼叫變成怎樣?」
把人塞進巨型大炮裏轟向月球。那是部黑白片,據說是最早描繪登月的科幻電影。
以星空爲背景航行的感覺其實還不錯。船頭正對着月亮的方向也讓人心情愉悅。
大多數老師在面對鈴木早苗時,都在嚴格執行社會道德準則。
「因爲有重力這種東西啊。那麼大的月亮靠近的話會怎樣?」
但在所有教師中,親眼目睹自己班級學生死亡的案例實屬罕見。
反正我沒見過!
由香的眼睛似乎慢慢恢復了神采。
回答完之後,早苗纔想起面前這個人正是那個死去孩子的母親。
這個詞不是很迷人嗎?即便對他們不適用,總有人想方設法也要套用在自己身上。
最關鍵的情報她不打算透露。
「我在這兒該做些什麼?」
有那麼一瞬間,她懷疑琴音母親是否因過度悲痛而拒絕面對現實。
「是的,您肯定收到了某種通知。大概是『系統錯誤』吧。」
我用手抹了把臉思考着。
聽到鏡的話,由香第一次給出了像樣的回應。
「可、可是,我明明收到……」
看着慌忙起身的早苗,鏡露出淺淺的微笑說道:
「……您請說。」
「不必爲沒來葬禮感到抱歉。實際上根本就沒辦葬禮。」
「夫人,那您的意思是——」
「但願這次,您能把刀尖對準正確的方向。」
說不定有過呢!
……雖然這份無法原諒的心情大半源於自我厭惡,但鏡決定無視這個事實。
「現在不是正朝着月球直線航行嗎?這真的安全嗎?要怎麼着陸啊?」
「別計較這些細節。反正是做夢對吧?」
「琴音可能還活着。」
雖然知道是在開玩笑,但還是有點火大。
鏡把手插在外套口袋裏,慢慢繼續說着。
但若做不到,就永遠無法原諒。
「這樣啊。」
如果計劃順利,成功的那一刻兩人就會陷入極度危險。
時間多就能解決問題嗎,真是。
克洛晃着尾巴抬頭對我說。
當然前提是她不會超出琴音平時的活動範圍——而鏡壓根沒想過要越界。
見我賭氣半天不搭話,克洛突然笑了。
「那你從一開始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嗎?這真的安全嗎?要怎麼着陸啊?」
我把腦海裏浮現的兔子形象小心推到一邊。
即使對方存在任何精神問題,那也不是早苗能夠解決的事情。那是精神科醫生的工作,早苗沒有權利強行干預。
也就是放任氣氛凝固到自然消散爲止。
早年有部電影就是這樣的設定。
當她轉回視線時,發現辦公室其他老師都在看着這邊。
鈴木早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那個啊。」
「你想想看。沒有重力的話當然會一直往前衝吧?」
見對方沒有回應,似乎連回話的精力都沒有了。鏡皺起眉頭。就這樣直接拜託她真的合適嗎?
但拋開這點不談,還是可以信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算詢問原因呢?」
「啊、好的,我也會盡力——」
沒錯,必須狠下心來。
「啊,那個啊。」
雖然可以信任,但和這無關,就是覺得不痛快。
「……呃。」
夢境世界是地球上一部分陰謀論者幻想的地方。不是存在於圓形行星上,而是鋪展在平坦大地上的世界。
當早苗勐地要從座位上站起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都沒敲就勐地推開了文藝部室的門。
但可惜的是,此刻我的心臟正以令人困惑的速度狂跳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