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 (1)
《成爲了那個時代輕小說的最終討伐對象》 · 십삼중수소 · 5694 字
藏着很多祕密的人往往會讓別人感到不適。
比如話說到一半突然打住,在尷尬的場合中止對話,明明都露出破綻了還是不肯坦白。
結城至今遇到過不少這樣的人。
大人們都這樣。甚至連父親和祖父也有過這種時刻。
隱瞞的理由永遠冠冕堂皇。
怕你知道會難過,怕大家知道會有危險。
其實心裏明白這些都是藉口。
痛苦分擔後總會減輕,任何危機都需要衆人知曉共享才能解決。
可可直勾勾地盯着我,這才點了點頭。
光是轉學用的藉口就多到十根手指都數不完。上課時突然早退的藉口,壓根不來學校的藉口,放朋友鴿子的藉口,比這些還要多得多。
「……神的化身。」
這樣就不會做夢了。
「……呃。」
鏡看着我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還是閉上了嘴。
好像,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樣啊……」
「不用。沒關係。」
可可抱着那樣的克洛在被子上打滾。看來久別重逢讓她很開心。
她完全明白。
「……殺人嗎?」
要是總依賴別人幫忙的話,以後沒了幫助就活不下去了。而且,現在累到虛脫反而更好。
因爲一直以來先消失的都是結城。總是在沒能好好了解彼此前就疏遠,連朋友都做不成的結城。
「正是。」
但與此同時,心底仍有一絲不安。
在黑澤面前可以坦然說出結城自己的祕密。不用擔心被泄露,因爲她是能理解並傾聽結城故事的女孩。
看着嘴角掛着淡淡微笑向自己揮手的黑澤,結城確信一定能再見面。
「要我……幫忙嗎?」
「是啊。」
從撞擊時間差來看,兩車間距應該不至於太遠。
雖說它正處於快速成長期,但短短三天就能肉眼可見地長大?又不是什麼豆芽菜。
想要幫上忙。
「之後我們又重返了案發現場。本想從各方面展開調查,但似乎上層已經採取了措施。偏偏那裏既是景區周邊又有多處民宅。先是轎車撞牆,接着卡車又撞上了那輛車。」
「門前。」
不,稍等一下。
鏡很有耐心地等着。
「別看我現在這樣,我可是信徒來着。理應相信該信之人,遵循祂的計劃行事。當然也不是什麼都不做乾等着啦。託這個的福還得到了你這樣的存在……」
而且在這期間,結城又多了個能稱爲朋友的關係。
不過,可可看起來就像憑空突然蹦出來一樣。
但我在醫院期間完全沒聽說這類消息成爲熱點。
今晚大概不會做什麼夢了,精神上已經累到那種程度。
怕被當作怪胎。怕被討厭被憎惡。怕沒人願意做朋友,怕被孤立——
然後我有點驚訝。
給可可洗完澡後,順帶用溼巾把克洛全身擦得鋥亮的我,徹底累趴下了。
「沒錯。不過,並不是妖怪哦。雖然接受了遠方來客珍貴的種子而誕生,但並沒有與那個維度之外的存在血液交融呢。」
「……如果把神明的血液和怪物混合創造出某種東西,會怎樣呢。更何況那位神明,是連與人類對話的意願都沒有的存在。」
兩人短暫地沉默着,隨後不約而同地舉起一隻手。
黑澤身上還有很多祕密。
而且在這期間,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麼辦啊,真是的。
突然這麼鄭重道歉讓我有點慌。
「暑假期間,再見面吧。」
「那麼,雖然發生了不愉快的事,請好好休息吧。畢竟假期還很長呢。你這個年紀就該好好享受生活。」
「我一直和可可在海邊待着呀?」
雖然好奇,但決定不去刻意追問。
「躺着休息好多了。」
站在剛好能從鏈條縫隙間看到的位置的人,是鏡。
「馬上?」
時隔許久再見的克洛好像長大了一點。是錯覺嗎?
「嗯,沒錯。就是在說你。」
僅僅是不想成爲那樣的對象罷了。
「我去門口一下就回來。」
要是平時的話黑澤肯定會硬撐着出院,但這次可能是因爲第二天不用上學,也可能是不用去打工,她就這麼老老實實待在病房裏。
然後用非常非常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知道自己藏着太多祕密,結城還是……很討厭這樣。
鏡朝我這邊稍稍靠近了一步。
在守護的同時,成爲她的力量。
身旁站着可可,懷裏抱着克洛。
走廊……我難道沒教過她這個詞嗎?
鏡朝我輕輕揮了揮手,毫不留戀地轉過身去。
「就到走廊爲止。」
每瞭解她一點,就會有祕密逐漸浮現。
結城由香也並非完全信任所有人。
結城這麼一問,黑澤點了點頭。
「……說不定,還能有意想不到的收穫呢。」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我就趕緊搖頭把它甩開。
後來用的是我扎頭髮時備用的那根發繩。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受害者的情緒會令人毛骨悚然那樣,黑澤的過去就是如此駭人。
因爲無法相信年幼的結城能承受母親去世的事實。因爲無法相信結城不會向他人泄露祕密。因爲無法相信結城能保護大家。因爲無法相信結城今後不會放棄這件事。
「不能走遠。」
「你呢,有安排嗎?」
「大概,是因爲那股力量吧。但應該沒能控制好。可能是力量施加得過猛,也可能施加得過輕。具體細節說實話我也不清楚。遺憾的是和政府『那邊』沒有交集呢。」
「這個嘛,也不太清楚。或許是嫉妒也說不定。」
可可歪着頭說道。
「馬上回來。」
因爲經歷了太大的變故,連鏡說要派人保護我的事都給忘了。
突然聽見有人敲門的聲音。
這樣說着搖頭的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用手勢示意她重新坐下。
不知該說是偏見,還是我沒適應這具身體。就算再怎麼隨意,只穿內衣還是有點……
「身體怎麼樣?」
聽到結城的話,黑澤點了點頭。
但鏡的臉上完全看不出任何表情。
正糾結着是開電視看會兒,還是趕緊和孩子們一起睡覺,
……早知道結城說要幫忙時就接受好了?
你這樣說會讓人誤會的。我瞥了一眼隔壁房間。從門縫裏沒有漏出燈光來看,今天似乎又要熬夜了。
正因建立了羈絆,才更不想失去黑澤。
「在巢裏?」
我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我走向門邊,只解開最上面的鏈條鎖後打開了門。
把小克洛塞進坐在墊子上的可可懷裏,我快步走向門口。
最初結城用紅色發繩綁着可可的頭髮,但在可可襲擊搭訕我們的男人時斷掉了。
其他房間……呃,硬要說的話,應該算是可可在使用吧。
隱藏祕密並非令人不悅——只是因爲在無法信任到不敢在人前吐露祕密的他們身上,結城由香投射了自己的影子。
黑澤用那雙漆黑的眼眸仰望着結城。
結城擔心如果說出自己隨身攜帶的長條狀物品是刀,孩子們會躲着自己。害怕大家知道她是與怪物戰鬥的女孩後,會把她也當成怪物看待。
眼瞳又重新轉回我這邊。
確信明天也能相見。
說白了就是重大事故。就算卡車上沒載着妖怪,就算出事的廂型車頂上沒人站着,這都已經算大事件了。搞不好能上地方新聞,甚至在全國新聞裏也露個臉的程度。
雖說可能會被指責壓制輿論什麼的,但要是連這種細節都較真,輕小說的世界觀就根本立不住了。
「我們沒預料到對方會採取如此激烈的手段。」
因爲鏡對我的話竟然露出了類似苦惱的表情。
「再見啦。」
「那週三之前就好好休息吧。」
況且花川高中也沒正式註冊學籍。
「……上次的事,是我們的失職。」
我雖然向後退了一步,但鏡看起來並不在意的樣子。
如果當時看到我和結城一起進入巢穴的話,應該也看到可可找來了我原先的位置。
結城緊握拳頭思考着。
說來可可從一開始就沒把克洛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人敲門的聲音。
我重新關上門,解開了鏈條鎖。
不知爲何,總覺得追查的人可能是三浦的父親。
那些事留到以後再說。
「那麼,那個巢穴的形成就是。」
「……嗯。」
雖然又乖又可愛……但說實話,接下來該怎麼辦我眼前一片漆黑。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就算是可可,經歷了那種事也會累吧。
不知道是不是整個旅行都在學習我和孩子們的對話,現在好歹能說些完整的句子了……但像剛纔走廊這樣的詞彙,還有很多沒學到位。
說來可可從一開始就沒把克洛的戒備當回事。畢竟她本來就沒必要對克洛抱有敵意。
「首先,媒體是可以被控制的。」
因爲他們不信任結城。
「門口?」
我快速地眨了下眼睛。
因爲在別人記憶裏,她永遠只是個擦肩而過的女孩。
「……其他教派襲擊了你。」
我點了點頭。
鏡第一個理由就搬出了官方說辭。
當然,之前我也見過她明顯慌張的樣子。就是我解開可可封印的時候。
結城從未相信過這句話會實現。畢竟每次出事就會轉學。
就像我和結城進入巢穴時那樣。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是出於個人憤怒嗎?」
因爲黑澤那些尚未說出口的祕密,她害怕會失去黑澤。結城人生中突然出現的黑澤琴音,就像海市蜃樓般隨時會消失。
而每當祕密揭曉時,都會發現她那段令人不知該如何反應的……駭人過往。
「打工是從週四開始吧?」
「知道的,因爲有了『孩子』嘛。」
算了,先這樣吧。
「區區一次接觸事故,完全可以當作小事糊弄過去。」
「……我知道。」
正因建立了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嫉妒?」
「怎麼說?」
嗯,我決定就當是自己想太多。
鏡靜靜地注視着我。
晚上在酒店睡覺,第二天又來醫院。就這樣重複着。
「你覺得我爲什麼對你這麼配合?該不會以爲我像天使一樣不求回報吧?」
這孩子總是臉色蒼白、瘦骨嶙峋,彷彿輕輕一碰就會倒下,卻不知爲何總能倔強地挺住,實在令人心疼。
但現在不一樣了。
「雜七雜八的事挺多的。」
「那裏本該是你們的葬身之地。」
「那目擊事件的人呢?」
鏡微微蹙眉望着半空,稍作思索後開口。
「門前。」
愣神片刻,我靜靜望着她的背影,隨後走向自己房間。
在醫療團隊的強烈建議下,黑澤最終整個假期都待在病房。雖然不需要再輸血,但醫生說她失血過多,若在身體未完全恢復時活動,可能會出大問題。
「那我就先告辭了。如果有什麼事我會再聯繫,或者親自過來。這次行動失敗後,對方應該會暫時收斂——畢竟現在肯定有人正紅着眼追查你們。」
視線轉向我住的房間門那邊。
「他們沒想到會存在和你一模一樣的存在吧。」
正在打開的門突然卡住停了下來。
而且可可……只要她想,瞬間移動根本不是問題。
「說不定,你們全程都待在那個『巢』裏戰鬥呢。」
感覺還是別聽比較好。
夏天到了。大部分神社應該都有各種活動安排。結城不抓妖怪的時候也會幫忙神社的工作。
「走廊?」
畢竟結城也總是對朋友們——不,是對那些差點成爲朋友的孩子們隱瞞着一切過日子。
「所以呢?」
「……嗯。」
不知道這是不是好事。
而結城沒能說出真相,同樣是因爲不信任朋友們。
鏡微微笑着朝我俯下身來。
「……就算激進派再怎麼肆無忌憚,也不會輕易在全世界面前暴露行蹤。即便持有強力武器,也不可能與全人類爲敵。」
鏡搖了搖頭。
我打着大大的哈欠,關掉了房間的燈。
鏡深深嘆了口氣。
返程途中,結城停下腳步仰望天空,長長呼出一口氣。
「……像是在對付妖怪的感覺。」
「你說派了人盯着?」
「攻擊我的理由,是出於個人憤怒嗎?」
結城放下手轉過身。
而且頭也不回地徑直離開了。
這是迄今爲止對許多差點成爲朋友的孩子們說過的話。
「所以,對不起啦。」
……好吧。
然後用非常非常輕、輕到除了我誰都聽不見的聲音
然後隨便躺在可可旁邊閉上了眼睛。
「說到這個。」
現在回想起黑澤的過往仍會感到心臟揪緊。就像除妖時想起受害者的情緒會令人毛骨悚然那樣,黑澤的過去就是如此駭人。
「......呼......」
……啊,原來如此。
「呼——」
但這次和那時不同。如果說當時是完全控制不住表情,現在她居然像是在斟酌用詞。要知道鏡可是從來都從容不迫的。
「但是?」
「我就在正前方。」
這樣耳語道。
其他同伴們也一樣。
「對付那團肉塊時,有什麼感覺?」
可可正抱着克洛癱軟在被褥上。
不覺得祕密令人不快,也是因爲這種處境能理解黑澤。
……雖然把自己搞得精疲力盡也讓人特別鬱悶。但沒辦法。
「看來您已經猜到了呢。」
這樣說着搖頭的黑澤,是個藏着許多祕密的女孩。
總之先守護着吧。
「……爲什麼?」
即便用這些漂亮理由掩蓋真相,歸根結底只有一個原因。
而結城對那些祕密充滿好奇。
啊。原來如此。
就像之前上學的結城那樣。
她凝視了我一會兒,輕輕低下頭。
「那些人後來怎樣了?」
肩膀沉甸甸的。
結城再次這樣下定決心。
「您應該已經知道『巢』的概念了吧。」
面對黑澤的提問,結城笑着回答。
我也該直接睡了。
「不是。」
開學了可怎麼辦啊,真是的。
從這個意義上說,眼前的女孩相當特別。
我用簡短的話語詢問,暗示她直接說重點。
「會不會是有什麼事情讓你產生誤會了?」
「……關於你這個存在,你知道多少?」
「雖然派了人盯着,但發生了我們沒預料到的狀況。差點就把事情全搞砸了。」
前世獨居時經常只穿件T恤套個運動褲,但轉生到這邊後總覺得那樣穿有點微妙。
我應聲後纔想起那輛緊跟着廂式車將其撞得粉碎的卡車。
原來如此,我並不是因爲祕密本身感到不快。
「既然出了這種事,以後會更小心的。也會提前和山下先生打好招呼。」
——但即便如此,她並不喜歡這些祕密。明明知道自己藏着太多祕密,結城還是……很討厭這樣。
好像,是有這麼回事來着。
不過謹慎點也有好處。那就是像這樣偶爾突然造訪的客人,可以不用特意準備就能接待。
「人的身體成長需要相當長的時間呢。要長到16歲就得整整16年對吧?如果再多等1年說不定就成功了,偏偏沒能等到就在第15年放棄了。想想不覺得要瘋掉嗎?」
聽完你的故事,我都不知道剩下的假期能不能好好享受了。
可可沒有刻意抵抗,順着我的力道坐了回去。
「嫉妒?」
「那個,是在說我?」
但結城對此……並不覺得反感。真是件怪事。
「上次你也說馬上。」
快到連殘影都看不見的那種速度。
我短暫注視着鏡的臉,試圖揣測她的意圖。
然後揮了揮。
「這樣啊……」
可可正要起身,我用手勢示意她重新坐下。
名叫黑澤琴音的孩子,總是不願提及自己的祕密。
然後走到可可身邊,輕輕按住她的雙肩讓她坐下。
「所以呢?」
搞砸的意思,是說我也可能會死嗎。
眼下先解決必須處理的問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