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住的地方 （6）

鵺是種將十二生肖胡亂拼接而成的妖怪。就算說它是東方版奇美拉，人們大概也會認同。

在冥界築巢的鵺也是如此。

好像在哪裏讀到過這樣的內容：它發出9;嚯、嚯9;的哭聲，聽到這聲音的人都會病倒不起。可能是在維基百科上搜索時看到的，但不太確定。

長着老虎的腿，猴子的頭。擁有狸貓的身體，尾巴末端還連着蛇的腦袋。

而且，這種不協調的模樣比想象中更加詭異可怕。

「連自己本體都無法維持，只能模仿他人樣貌藏身於名號之中的存在啊。」

結城將左手搭在腰間，右手持劍筆直地向前刺出。

那道劍軌實在太美，我瞬間被奪走了視線。

殘留的窄縫裏探出一截尖喙。這次的口哨聲正是從那裏發出的。

必須做點什麼。

我強行扭轉刀刃拔出。刀鋒似乎和結城的無名一樣鋒利，很輕鬆就抽了出來。鵺拼命想掙脫我。

「小黑!」

聲音正從即將閉合的縫隙中傳來。

「……小黑?」

當鵺另一隻手快速襲來時，結城敏捷地俯身躲避。但仍有幾縷遲於身體閃避的頭髮被利爪切斷。

不是因爲淋雨，也不是因爲身體被打溼。更像是從更根源的地方湧上來的寒意。

我能做到的事——

刀刃出鞘的聲音響起。金子慌忙想把我從她身上推開，但那時我的刀刃已經抵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但看到我因痛苦而扭曲的臉，以及左腕鮮血直流的模樣，它似乎覺得這種程度還能應付。

「糟了!」

但是，我什麼都做不了。

就像剛纔鵺做的那樣。這次鳥喙也撕開了虛空。

或許是因爲藏身覓食的巢穴被堵而暴怒，鵺用手掌反覆拍打地面，發出憤怒的猴子般的嘶吼。

就在這種時候，彷彿看準時機般有人插話了。

不過上次我也見識過了。

鵺再次朝我撲來。

搞不好我貿然插手反而會讓事情更糟。

周圍瀰漫着濃重的血腥味。像是從鵺身上散發出來的，又像是我自己身上的。大概兩者混在一起了吧。那鐵鏽味濃烈得讓人想吐。

「咕嚕嚕……」

……確實是種可靠的自殺方法呢，我瞬間這麼想着。

這紙似乎刷過膠層，即使淋雨也不易浸溼。

鵺將插進地面的前爪，像剷土般向外抽出。

「若你肯回到自己的位置，我便不斬你。捨棄貪念迴歸本位吧。」

當然，當我從金子身上離開時，手腕已經開始緩緩滲血。

我覺得應該沒問題吧。

結城從地面撐起身子向側面翻滾。原本純白的巫女服瞬間沾滿泥污。

模仿着結城的姿勢，將單手握着的紅色長劍橫向伸直。

我搶在那劍柄完全成型前就抓住了它。

心臟跳得更劇烈了。

又一支箭插進了鵺的脖子。

……我也——

當意識到它最終目標是衝向我們的瞬間，結城雖已轉身應對——

雖然搞不懂什麼原理，但好歹沒死。

……那種聲音，又響了起來。

那些細小的火苗在風雨中紋絲不動地飄舞着，景象頗爲奇異。

彷彿從骨髓深處滲出的冰冷。

是猴子的叫聲。說來也是，很難想象它除了猴子叫還能發出其他聲音。

鵺尖叫道。

口哨聲再次響起。

爺爺故意一言不發，朝着鵺射出了箭。

「您會沒事的。現在還是好好睡一覺吧……」

「嘰誒!?」

那東西就連神明都能斬斷吧。

仔細想想，我上次就差點因爲失血過多死掉了。

鵺很快清醒過來。

我啊，終究是墜入輕小說的異鄉人。

當我們附近的符咒被點燃時，鹽粒頓時迸發出青藍色的火焰。

摔在地上的那隻鵺也發出類似慘叫。這個長着靈長類腦袋、頸部以下卻完全不像哺乳動物的詭異妖怪，慌忙從原地爬了起來。

這次我也揮動手臂甩出鮮血，但鵺並沒有特意躲避。雖然沾到血的瞬間露出了極度厭惡的表情，但也僅此而已。

明明都得到過那麼多幫助了。

是我選錯了嗎?

「怎麼，沒一刀切斷很意外?」

這樣想着，我緩緩向前移動。

金子從容地接住了這樣的我。

很快它齜着牙發出「嘰耶!」的尖叫。牙齒上沾着血，估計是脖子中箭導致血液從食道逆流上來了。

倒也不是我自己想做這種事。

「模仿引魂入冥界的聲音，倒是學得很像嘛。」

被厚厚掀起的土塊直接飛向半空，

我……感到不安。

「……沒事的，」

「……金子學姐!」

「黑澤小姐!」

當所有人的視線都投向跌落在地的鵺時，結城趁機斬開了對峙中那隻鵺的腹部。鮮血湧了出來。原來妖怪流的血也是紅色的啊。

我的左手像託着什麼東西般向上舉起。手腕上長長的傷口撕裂成瞳孔形狀，畫在手腕的五芒星被鮮血染紅，從傷口浮現的眼球裏流出血淚，滴向虛空。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好不容易把那屋子收拾得像個人住的地方。至少……想多享受一會兒。

「啊、啊啊……!怎、怎麼辦!?」

是啊，那樣就好。

身後傳來老爺子焦急的喊聲。還有拉弓弦的咯吱聲。但已經來不及了。

兼具四足獸形態的怪物徹底發揮這個優勢，繞着結界外圍狂奔。

紅刃貫穿了猴子下巴下方的柔軟部位。刀尖從下頜刺入的軌跡清晰可見。刀刃刺穿了我拽住的舌根，直插上顎。

「小黑?」

那聲音——

我只說了這麼一句。說實話，即便僅限於手腕部位，但上下撕裂傷口形成瞳孔形狀的舉動真的痛得要命。

鵺反覆那樣蠕動嘴巴後，把自己的舌頭咬斷吐了出來。

我跪坐在地上。

但鵺沒有停下。並非因爲無法控制奔跑的力道。

原來不止一隻啊。

但無論熄滅與否，眼下明顯出了大問題——就連我這個外行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彷彿從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這次的口哨聲正是從那裏發出的。

我攥緊、拽住那條舌頭，同時活動右手。

「嗚哇!嗚啊啊啊!」

「不過這次確實收到『性命』了呢。既然收了您的供品，我也該有所回報纔是。」

昏沉的腦袋裏這樣想着。

「就那麼難喫嗎?」

我可不想死。

而這些火焰正連接着我和金子站立的鹽圈。

爺爺喊道。與此同時，泥土落在了朝向丑時方位的符咒上。

正想安慰緊抱住她的我，回抱住我的金子突然瞪大了眼睛。

事情發生在一瞬間。

它的脖子上深深插着一支巨大的箭。箭射來的方向站着的人，是結城的爺爺。他手裏握着一張比自己上半身還大的弓。

單手舉起了刀。

要是沒有我的話，如果不特地追到這裏的話，或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

猴子特有的大圓眼珠在我臉和手中的刀之間來回轉動。

不過，我並沒有想死的意思。

在劇痛完全吞噬大腦之前，我挪動卡在鵺嘴裏的左臂，死死攥住了它口腔裏的舌頭。

鵺的腿突然脫力彎曲。

這位也是下身穿着紅褲子，上身套着白衣服。腰間別着的是箭筒。

「小黑!?」

丑時方位的符咒火焰熄滅後，相鄰子時和寅時的火勢也開始減弱，如同倒計時般。

鵺的嘴張開了。隨着刺穿我身體的獠牙拔出，那個傷口也咕嘟咕嘟湧出血來。呼吸變得困難，說不定心臟被刺穿了?

從縫隙中，有什麼東西爬了出來。看不見的某種存在。但我和金子都能感覺到那裏確實有什麼東西。

我這樣喊着，撲進了金子的懷抱。

強忍着，活動了右手。

「吱嘎!」

當戰況偏離預期時，鵺齜牙發出這種聲音。這真是它原本的叫聲嗎?結城迅速往旁邊一閃，與鵺拉開了距離。趁這間隙，她快速將左手伸向腰間，又抽出一張符咒。這次她將燃着藍色火焰的符咒，朝鵺剛纔現身的冥界裂縫擲去。

鵺突然張開嘴大叫起來。

但長度終究不足以刺穿大腦。

反正，我也是故意的。

鵺的利齒，咬住了我的肩膀。

滴滴答答，殷紅的血珠在空中飛濺。頂多就是潑水般的力度。

鵺發出這樣的聲音。雖然沒打算拔出嵌進我肩膀的牙齒，但湊到我眼前的眼珠正劇烈晃動着。

但我的手中已握着短刀。在摟住金子腰肢的同時，從她口袋裏抽出了那把刀。

而且——我本能地意識到了。

人們好像都不這麼想呢。看來我註定是個不受妖怪歡迎的命。

也是啊。畢竟是被破魔箭射中脖子還能活下來的生命力，當然會覺得我這種程度能輕鬆解決。說不定還想着能一口嘎吱嚼碎吞下去呢。

「……啊。」

結城左手摸向腰間，抽出一張黃紙。紙上的黑色漢字被潦草地書寫着。

她腿部瞬間發力，在留下紅白相間的軌跡後，眨眼間逼近鵺並向前揮劍。

「我、我來幫你!我一定會幫你的……!」

但長着翅膀的鵺也狡猾地變換了路線。

然後再次衝向鵺。

「吱——!」

畢竟那傢伙殺不死我。

原本青藍燃燒的火焰被遮蔽了。火……滅了嗎?

鵺的右眼裂開一道金痕，從縫隙中流出透明粘稠的液體，不知是玻璃體還是什麼。

但金子臉上毫無懼色。爲什麼?看到這把劍都不害怕嗎?

鵺似乎……並沒有被嚇到。大概是覺得有什麼散發着惡臭又噁心的東西朝自己撲來，想着趕緊解決掉吧。

緊接着結城行動了。

不過雨勢減弱倒是好事。多虧這樣，撲向我的鵺才能被我的血濺到。

更何況是把正在汩汩流血的傷口直接上下撕開撐大。原本流淌的鮮血頓時更加洶湧。真的可能會死人的程度。

鵺發出這種怪叫，慌忙摔落在地。

呼———咻———

啪嗒，鮮紅的血液順着插在脖子上的箭流了下來。白色的箭羽很快就被血浸透了。

他又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

看着鵺的腦袋歪向一側，我舉劍對準它頭部——大概是腦子的位置——全力刺了進去。

沒錯，餓鬼嚐到我的血後立刻把我吐了出來。雖然單靠血液還不至於致命，但似乎能讓妖怪們感到極度不適。

幾乎像是慘叫的聲音傳來。

「吱嘎——!」

鵺像青蛙般橫向跳開，躲過了爺爺射出的箭。儘管有結界保護，鵺始終不願踏入結城設下的結界範圍。是本能察覺到什麼了嗎?

從中現身的，同樣是胡亂拼湊的鵺——長着雞頭雞翅、披着虎皮、頂着猴首蛇尾、生着狗腿的怪鳥。這邊也是把十二生肖動物隨意拼接的模樣。

不，不是像剷土那樣。是真的在剷土。

結城絲毫沒有慌亂。

嘔——食道里翻湧起帶着鐵鏽味的酸澀液體，但我沒理會。

這頭身長兩倍於人的勐獸雖腹部淌血，但隨便揮爪都能讓人骨折，沒被當場撕碎已屬萬幸。

如果繼續這樣呆站着，真的只會淪爲累贅而結束一切。

那閃耀的劍刃，美得驚人。

我抓着舌頭被刺穿的部分拉扯，再次將劍捅進鵺的上顎。

爺爺看到鵺的動向失聲驚呼。

火星輕盈飄飛，依次點燃了結城事先佈置在十二個方位的每一張符咒。

金子朝我伸出手——

妖怪也會有重要器官嗎？不過既然來自異世界，在那裏可能只被當作野獸般的存在吧。

鵺立刻將另一側的爪子深深扎進地面。然後徑直朝結城推去。咔嘎——連地面深處被撕裂的聲音都清晰可聞。就像用電鋸切割圓木般，鵺在沙土構成的運動場上刨出深溝，朝着結城狂奔而去。

「不好!」

不，我害怕的並不是自己會死。而是總覺得，自己似乎該在這裏承擔某種角色，卻沒能做到。

鵺閉上了嘴。至少試圖閉上。爲此我雙臂又多添了幾個血洞。

另一隻鵺竟就蟄伏在身側。

看到向我跑來的金子的臉。啊，原來我已經躺在地上了。

衝了過去。

這還是第一次見到結城拔劍。當然，我也是第一次見到她的劍刃。

鵺伸直四條腿劇烈顫抖着，最終癱軟下來。

「……小黑……?」

那像是被阻隔在外的東西發出的淒厲嚎叫，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

赤紅之劍。

傳來結城咂舌的聲音。

時間，並沒有停止流動。

「好美……」

「……之前說過的事。」

這隻形似飛鳥的鵺似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箭流了下來。白色的箭羽很快就被血浸透了。

她用雙手堵住我身上的一個血洞，但當另一個傷口噴出血時，又下意識鬆開手去堵新傷口。當然原先的傷口立刻又開始流血。

我把那隻左腕緊緊按在腰側。雖然使用這個能力需要持續流血，但還是要儘量堅持住。

結城懶得理會，再次朝鵺勐衝過去。

爺爺開始奔跑的瞬間，它勐地向前一躍，將自己和爺爺之間的位置讓給了我們。若稍有不慎射偏箭矢，我們就會處於可能被誤傷的位置。

「嘰啊啊啊!」

……我成了累贅。

但我的手中已握着短刀。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這個能力需要持續流血，但還是要儘量堅持住。

「哈啊……哈啊……哈啊……」

眼看就要落在結城頭頂的鵺，中途卻突然直線墜向地面。

那打磨得鋒利到幾乎能稱之爲蒼白的劍刃，即便歷經漫長歲月也依舊鋒利得足以斬斷任何事物。即便我不知道那把劍的來歷，也有種它能斬斷世間不存在之物的預感。

金屬碰撞聲響起。看到鵺的手向上抬起，想必是格擋了結城的劍。

結城勐地撲向地面，獸爪擦着髮梢劃破空氣。

「確實是個愚蠢的選擇呢。」

取而代之的是

聽到咯咯的笑聲。

哎呀，真的要死了嗎。

這隻形似飛鳥的鵺似乎認定，無論是結城還是爺爺都奈何不了它。

那雙貉子般的腳爪反覆抓撓，校服轉眼就被撕成碎布條。

即便血流不止，那雙因痛苦而圓睜的眼睛依然亮得嚇人。這算幸運嗎?

金子帶着難以理解的神情問道。

我是不是該像其他穿越者那樣做點什麼?至少該像原主角佐佐木那樣衝上去幫助結城吧?

這位也是下身穿着紅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事先佈置在十二個方位的每一張符咒。

我這麼想着，揮動流血的左手。

再次噼砍，又被格擋。

金子的聲音漸漸遠去。那個聲音裏似乎還混雜着爺爺和結城的聲音，但分辨不清。

鵺直線衝向我們時，看到我手裏的東西突然剎住了腳步。

「……小黑?」

金子粗暴地將我向後推去，我的手臂也從她腰間鬆開。藉着這股力道，刀鞘劃過了我的手腕。

第二隻現身的鵺直接展翅飛向天空。

突然，我想起了金子學姐的口袋。

……想錯了。

「吱——!」

除非是隻有一處重傷的人，否則這種情況單純止血根本沒用。畢竟全身都是窟窿了。

當我雙腿不住發抖時，金子擔憂地向我搭話。

「小黑，沒事的。肯定——」

但金子臉上毫無懼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紅之劍。

有點……非常……困了。

猴子瞪圓的眼睛裏寫滿震驚。

金子也不自覺地喃喃自語起來。

慘叫聲響起。但不是結城的聲音。

我衝向那樣的鵺，雙手緊握劍刃噼下。

符咒末端燃起青火，當結城將紙片向上拋起時，符紙瞬間化作灰燼，只餘零星火苗。

我把手裏那個被咬斷的舌頭甩到一旁。

即便血流不止，那雙因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事先佈置在十二個方位的每一張符咒。

結城將左手搭在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劍刃，美得驚人。

我的血到底是什麼？絕對不可能是普通人類的血。

爺爺立刻開始奔跑。他朝着我們這邊衝刺，試圖以最快速度攔截奔襲而來的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