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住手,不要爲了我而爭鬥!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1.6萬 字
芙琳達目不轉睛地盯着好不容易找到的未婚夫。
雖然之前在歐布萊特宅邸前見過一面,但當時紫色頭髮的印象太過強烈,沒怎麼仔細看他的臉。
雷是個臉色蒼白的瘦弱青年。皮膚蒼白到禮服的白色都顯得很突兀。
那頭顯眼的紫色頭髮整體長度不一。
(這麼說來,那個護身符……)
使魔蝙蝠送來的護身符袋裏,裝着用紫色頭髮編成的東西。
他肯定每次製作護身符時,都會剪下自己的頭髮吧。
芙琳達理解了頭髮長度不一的理由,向他搭話。
「這麼說來,我還沒自我介紹呢。雖然嚴格來說不是初次見面,但還是初次見面。我是爲了嫁給你而從鄰國邊境瓦爾姆貝爾格來到這裏的芙琳達・布蘭克。」
芙琳達打完招呼後走近一步,雷嚇得肩膀一縮。接着他站起身,拖着腳步退後兩步。
芙琳達想起老家城堡裏住着的野貓。
貓一旦和人對上眼就會警惕着逃跑。想要接近貓並撫摸它的訣竅就是稍微錯開視線。
芙琳達把視線從雷身上移開,稍微錯開,然後靠近一步。雷見狀後退兩步。芙琳達再靠近一步,雷再後退兩步。
如此反覆之後,雷的後背終於碰到了宅邸的牆壁。
芙琳達見機不可失,雙手撐在牆上,把雷圍在中間。
咚,手掌拍打牆壁的聲音響起,雷嚇得發出「咿!? 」的慘叫。
「爲什麼要逃?」
「咿……不,不要……」
雷顫抖着聲音說道,然後突然意識到什麼,連忙訂正自己的話。
「啊,不是,不是的,我討厭的不是你!」
一直低着頭的雷終於抬起了頭。啊,原來他的睫毛也是紫色的啊,芙琳達暗自感嘆。
在莫妮卡與希利爾身後,勞爾正不停點頭稱是。
「不行」
「好、好厲害……」
現在,雷的面前,未婚妻的哥哥拿着鏟子,未婚妻拿着劍,兩人正互相瞪視着。說實話,雷完全搞不懂這是什麼情況。
芙琳達主動向自己這個全身浮現咒印的紫發男人走了過來。
「就是那個人!」
(我,我並沒有被討厭!)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啊,會長,你好!考試期間受你關照了!」
然後自己舉起鏟子代替劍。
「求,求你了。不要說討厭我……我知道你肯定覺得被咒術師喜歡很噁心,還可能會被詛咒,肯定很害怕!我,我不會要求你愛我……所以,不要討厭我……」
別太期待,這樣只會讓自己受傷。以及,無法不期待,渴望被愛的天性。這兩種想法在雷的心中激烈交戰。
芙琳達轉過身,瞪大了銳利的雙眼。
他慌張地四處張望,最後視線落在了腳邊。
他那靠不住的氣質瞬間一變。
「我會手下留情的。你就用我的劍吧」
「喲,好久不見!」
* * *
青年看上去有些靠不住,瘦弱得像只疲憊不堪的狗。不過,他那暗淡的金髮,灰色的眼睛,以及五官,都和芙琳達十分相似。
「摘下這朵薔薇的花瓣啊。等氣氛炒熱了,就灑得像祝福的花雨一樣!啊,殿下跟古蓮也來幫忙吧。」
有人朝這邊走了過來。是個身材高挑的青年。
「不用客氣。話說回來,你怎麼會在這裏?是受邀來參加宴會的嗎?」
不管怎麼說,誤會還是儘早解開爲好。
聽到芙琳達的強硬語氣,亨瑞克銳利的眼神緩和下來,露出不可靠的哥哥的表情。
「我是芙琳達的兄長,亨瑞克・布蘭克。歐布萊特閣下,我要求與您決鬥!」
正當雷抱頭苦惱的時候,芙琳達擋在了雷的身前。
騙過,這個詞讓雷想起了自己至今爲止的所作所爲。
原本因不安與恐懼而狂跳不止的心臟,現在又因爲別的理由而開始怦怦直跳。
「就由我這個騎士家系出身的人來接受決鬥吧」
「這種時候你在做什麼。」
莫妮卡與希利爾同時驚愕地轉頭。
本想拒絕,未婚妻卻不知爲何接受了決鬥。
芙琳達說完,便向前走去。
芙琳達歪了歪頭,聽着雷連珠炮似的辯解,然後又把頭轉回原來的位置。
雷本以爲芙琳達的哥哥亨瑞克會阻止她,沒想到亨瑞克卻拿起了放在院子裏的一把大鏟子。
「爲,爲,爲什麼!? 哎?爲什麼?先,先談談……」
「芙琳達啊。你明白向哥哥拔劍意味着什麼嗎?」
芙琳達對瞪大了眼睛的雷搖了搖頭,斬釘截鐵地說道。
「嗨,你好啊,達德利同學。」
「果然,那套白色禮服就是好啊。真不愧是梅爾麗小姐!」
「還問爲什麼?你居然敢問這種問題。你那張嘴,至今爲止到底騙過了多少女性!」
雷嚇得跳了起來,用尖銳的聲音大叫。
芙琳達撿起兄長掉在地上的手套,如此宣言。
「兄長,歐布萊特卿是咒術師。他沒有理由接受騎士的決鬥」
面對露出親切笑容的古蓮,艾薩克也以一如往常的和藹態度回應。
* * *
「我沒有任何理由討厭你」
芙琳達驚訝地眨了眨眼,雷則拼命地懇求芙琳達。
「你,不討厭我?」
「我帶進來的是那邊那位旅人……咦?人呢?」
然而,哪一方會獲勝,答案已經不言自明。
雷半張着嘴,驚訝地看着芙琳達。
「是的」
芙琳達撿起哥哥的劍,拔出劍鞘,雙手握劍。
「所以……」
說到底,明明還沒見過面,爲什麼雷會如此堅信「自己肯定會被討厭」呢。
(妹,妹妹的哥哥……!這下得打個招呼纔行。請把妹妹嫁給我吧?不對,他們已經訂婚了,應該說我會讓她幸福纔對?)
接着,勞爾又從口袋裏掏出園藝剪刀,開始啪嚓啪嚓地摘起花瓣。希利爾見狀皺起眉頭。
「呃……雖然我手上沒有邀請函之類的,不過有個無論如何都想見〈深淵咒術師〉的人……可是我去了咒術師先生的宅邸,人家跟我說今天有宴會,然後我想起來師父說過要去〈詠星魔女〉小姐的宅邸參加宴會,所以我就想說師父一定在那裏吧~然後就跑來一看,發現有個感覺不錯的紫發人,就着地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不,說真的,這是什麼情況!? )
「失禮了,您是〈深淵咒術師〉雷・歐布萊特閣下吧」
原來雷四處逃竄並不是因爲討厭芙琳達,而是害怕被芙琳達討厭。
「你就饒了我吧?」
躲在宅邸暗處,守候芙琳達與雷互動的莫妮卡與希利爾,一臉嚴肅地開口。
說着說着,勞爾從口袋裏掏出植物種子,開始詠唱。種子在勞爾手中發芽,以驚人的速度生長,開出一朵大大的薔薇。
「奇蹟啊……」
亨瑞克用響亮的聲音說完,把自己的手套扔在了雷的腳邊。
她沒有避開雷的視線,而是正面與他相對。作爲雷的未婚妻。
雷至今爲止,確實會接近女孩子,懇求她們「愛我吧?」。但是,如果她們沒有因此愛上雷,這能算是騙過她們了嗎?
「嗯。爲了我的幸福,我會全力以赴。如果兄長要妨礙我……我也沒有理由手下留情」
「古蓮同學?」
說着說着,勞爾摘下接連綻放的花朵,交到艾薩克與古蓮手上……
眯成一條縫的灰色眼睛,已經不是疲憊不堪的狗,而是盯上了獵物的狼。
「我,我討厭,被人討厭……」
「唉,你就不能說得更條理清晰點嗎。也就是說你不僅非法入侵,還把別人帶了進來?」
(她在保護我!好溫柔!她在保護我!這就是愛!我被愛着!)
「兄長,您爲什麼會在這裏?」
看來咒術師這種存在就是如此特殊。不過,雷的自卑有一半似乎也是他本人的資質使然。
和未婚妻聊着聊着,未婚妻的哥哥突然出現,要求決鬥。
「那,你討厭的是什麼?」
面對艾薩克的提問,古蓮露出有些尷尬的表情。
「決鬥!? 爲,爲什麼是我!? 」
面對古蓮這番完全不得要領的說明,希利爾壓低聲音斥責。
順着他的指尖看去,只見一名身着旅裝的男子正朝雷和芙琳達走去。
「……真的?」
雷・歐布萊特無論何時,都渴望被他人所愛,渴望到無法自拔。
正當雷在心裏糾結的時候,芙琳達的哥哥把手放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這一連串的動作行雲流水,可以看出她對劍的熟練程度。
凝視着自己的未婚妻,雷蒼白的臉頰染上了紅暈。
(她會愛上我……)
不知何時出現在背後的,是有着一頭金茶色捲髮的高個子青年。他是〈結界魔術師〉的弟子古蓮・達德利。今天的他,穿着深藍色的長袍。那是拉娜爲了慶祝他通過下級魔術師考試而送給他的禮物。
亨瑞克把掛在腰間的劍扔到芙琳達的腳邊。
「古蓮・達德利?」
(這,我是不是可以期待一下?她,她會不會喜歡上我!)
「好吧。不過,現場只有我這一把劍……」
「不行。兄長既然已經宣佈要決鬥,他就不會退讓」
雷滿懷期待地伸出手,正要觸碰芙琳達的時候。
雷的喉嚨顫抖了一下。
古蓮東張西望,隨後突然大叫一聲,指向庭園。
「你不是送了我飽含心意的信,藥和護身符嗎?「蝙蝠君子」」
「是嗎……那就沒辦法了」
亨瑞克嘆了口氣,垂下了眼睛。
然後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他的眼神已經不再是那個不可靠的溫柔男人的眼神了。
如果在場有人經歷過過去的戰爭,一定會嚇得渾身發抖,然後這麼說吧。
——那眼神,和瓦爾姆貝爾格的戰狼一樣。
雖然他手裏握着的不是劍而是鏟子,但全身迸發出來的殺氣是貨真價實的。
「儘管放馬過來吧!芙琳達·布蘭克!」
「那麼兄長……我要上了」
芙琳達毫不猶豫地縮短距離,朝着哥哥的肩膀刺去。
但是,亨瑞克用鏟子巧妙地擋開了芙琳達的劍尖,順勢把劍彈了起來。如果握力不夠強,剛纔那一擊就會讓劍脫手。
芙琳達在千鈞一髮之際沒有放開劍,穩住腳步,揮出下一劍。
「嘿!」
「太嫩了!」
亨瑞克大喝一聲,用鏟子輕鬆擋住了芙琳達的斬擊。
芙琳達想要拉開距離,亨瑞克立刻縮短距離,揮下鏟子大喊。
「我可不認同那種只要是女的誰都可以的男人!」
芙琳達躲過鏟子的一擊,也大聲喊道。
「請放心吧兄長!我也曾經覺得只要是富翁誰都可以!」
「這種話就不能委婉一點說嗎!? 」
戰狼的表情再次變回了沒出息的哥哥的表情。但是,揮舞鏟子的手卻毫不猶豫。
亨瑞克輕盈地跳起來躲過攻擊,重新舉起鏟子。
「我明明說過要還錢的!明明說過!你卻擅自全部買掉了!」
很久很久以前,世界還充滿魔力的舊時代,世界上除了龍和精靈以外,還有被稱爲魔物的魔法生物。
芙琳達揮劍砍向兄長,高聲宣告道。
雷的眼中流下淚珠。那淚水是粘稠的黑色。
(不過,我也不想打仗就是了……不如以龍害對策的名義結盟吧。)
雖然現在看起來勢均力敵,但芙琳達已經開始漸漸被壓制。
聽說瓦爾姆貝爾格以勇猛果敢聞名的戰狼已經老態龍鍾,其孫兒則是不可靠的軟弱男子……看來這個情報有必要修正一下。
而現在,不習慣的派對會場,吐露自卑感,與未婚妻的相遇,以及被她的哥哥用鐵鏟指着,這些狀況讓雷的感情變得混亂不堪。
布蘭克兄妹的戰鬥,愈演愈烈。
——好羨慕,好嫉妒,好想被愛,長得好看的男人去死吧……。
與毫無緊張感的對話相反,劍和鏟子準確地瞄準了對方的要害。
艾薩克一邊拔着花一邊思考着,這時突然響起一聲格外響亮的金屬碰撞聲。
「是嗎……」
「面子很重要啊!我們家好歹也是騎士世家啊!」
亨瑞克的眼神變得更加銳利。
只要將不滿說出來,就能稍微吐出自己心中的負面情感。雷就是這樣長年控制着自己的感情。
從這句發言,可以窺見〈結界魔術師〉的教育有多麼激進。
「那就沒辦法了。就算要打暈你,我也要把你帶回去」
勞爾說着說着,舉起園藝剪刀,將接二連三冒出的薔薇花一一剪落。
「不,兄長。我不會回瓦爾姆貝爾格的」
雖然爭論的內容非常無聊,但劍與鏟子在爭論間交鋒的聲響,可都是如假包換的。
「你對自家人也太不留情面了吧!? 」
滴答,滴答,每當黑色眼淚溢出,雷周圍的花草樹木都會變得畸形。
「不,不要,住手,我怕痛……」
* * *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雷渾身冒冷汗,身體僵硬,鐵鏟的尖端抵在了他的喉嚨上。
萬一利迪爾王國和帝國開戰,利迪爾王國最先攻打的,就是瓦爾姆貝爾格。
「啊,啊啊,嗚啊……啊……」
「這種狀況下,雷竟然還講得出那種臺詞,果然是神經有夠大條。」
「真虧你有辦法把那個稱作吵架啊。」
再這樣下去,自己身上的詛咒會傷害到別人。會被討厭。這份絕望加速了詛咒的失控。
而寄宿在泉水中的詛咒——會呼應咒術師混亂的感情,使水面產生波動,然後爬出來。
(我該怎麼辦纔好……)
例如嫉妒,例如憎惡,例如恐懼。
刻在雷全身的咒印開始蠕動,無聲地爬過皮膚。雷蒼白的臉上浮現出黑色細蛇般的咒印。
現在的雷連眼淚都化爲了詛咒。
據說〈深淵咒術師〉的體內有一口泉水。
「那、那個~……我們是不是,該去阻止他們比較好……」
「經濟繁榮百姓才能富足!身爲領主應該高興纔對吧!」
「咿,嗚,嗚嗚~」
亨瑞克把鐵鏟在手中轉了一圈,然後用銳利的眼神盯着雷。好可怕。
突然,雷的腦海中響起某種東西斷裂的聲音。
「連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嗎!你這個膽小鬼!」
這時,莫妮卡一邊將花瓣收集到袋子裏,一邊插嘴說道:
「現在!就在剛纔!兄長不就是想用武力解決事情嗎!」
「要看時間和場合啊!? 」
「解除婚約還是越早越好。逝去的時間是無法挽回的……回來吧,芙琳達」
(那個動作……看來他不僅擅長劍術,連槍術和杖術也頗有心得)
亨瑞克用鐵鏟擊落了芙琳達的劍。
「嗚」,亨瑞克一時語塞,芙琳達趁機橫掃過去。
兄長悲傷地訴說着,但手上的鏟子卻沒鬆開,芙琳達面無表情地小聲說道。
而最關鍵的一擊,是亨瑞克・布蘭克釋放出的真正殺氣。
對於從未經歷過戰爭的雷來說,這股殺意實在是太強烈了。
* * *
「總之先回來一趟吧!祖父大人也很擔心你啊,還說『咒術師很可怕的』!」
「等,等一下,等一下啊……!」
「別這樣……別這樣啊……不要爲了我起爭執!」
「雖然最好還是去阻止,但應該沒那麼容易吧。」
「啊,嗚啊……住手,住手啊,別出來……!」
「好了,回瓦爾姆貝爾格吧,芙琳達」
在束手無策的雷面前,兄妹激烈的爭吵和決鬥仍在繼續。
被染成斑駁黑色的植物變得肥大,藤蔓和葉子彷彿擁有意志般顫動。
亨瑞克被戳中痛處,沉默不語。
瓦爾姆貝爾格的財政狀況被不斷暴露出來,雷淚眼汪汪地顫抖着大喊。
「逝去的時間無法挽回……同樣,花掉的聘金也無法再要回來,兄長!」
亨瑞克似乎打算把芙琳達打暈後強行帶回去。所以雷伸出顫抖的雙臂,擋在芙琳達面前。
從這對兄妹的爭吵中,可以明顯看出瓦爾姆貝爾格的財政狀況並不樂觀。既然不是富裕的土地,只要稍微支援一下就能賣他們人情。
從額頭滴落的汗水流進了眼睛,雷的視野變得模糊。
滴落的黑色眼淚將腳下的花染黑……下一瞬間,那朵花膨脹起來。
「到頭來,那兩個人到底是在吵什麼啊?」
古蓮則忙着摘下那些花瓣,同時開口問道:
「請你讓開,歐布萊特卿。這裏已經沒有你出場的餘地了」
「兄長不是經常說誠實是美德嗎!」
他將本非武器的鐵鏟,用得如自己的手腳般靈活。
這簡直就是戰狼的咆哮。面對這明顯帶有殺意,彷彿要咬斷自己喉嚨的怒吼,雷的恐懼已經超過了極限。
亨瑞克略顯寂寞地低語道,隨後他用嚴肅的表情俯視着芙琳達。
「請放心吧,兄長。咒術師意外地是羣有人情味的有趣人士。動不動就想用武力解決的祖父大人和兄長才更危險」
全身被黑色紋路覆蓋的雷拼命奔跑着。必須儘可能遠離芙琳達她們。
芙琳達躲過直擊的話一定會骨折的一擊,揮舞着劍。
艾薩克停下摘花的手,望向布蘭克兄妹。
「我不會把妹妹嫁給像你這樣的軟弱者。想要芙琳達的話,就憑實力讓我屈服吧」
身穿禮服揮劍的芙琳達身手確實了得,但更令人畏懼的,還是她的兄長亨利克・布蘭克。
(不過,瓦爾姆貝爾格邊境伯爵,比傳聞中還要強啊)
「農具,馬廄,外牆修理……」
現在不是拔花的時候了,艾薩克決定暫時觀望一下情況。
雷用可憐兮兮的聲音叫道,然後慌慌張張地衝到芙琳達面前。
面對這與在戰場上面對敵兵時無異的強烈殺氣,雷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懼,結果導致積攢了詛咒的泉水水面產生了巨大的波動。
艾薩克一邊觀察亨瑞克的動作,一邊思考。
芙琳達還沒來得及撿起掉在地上的劍,亨瑞克的鐵鏟已經抵在了她的眉間。
「換作師父,應該會說『還在吵架的範疇內』吧。」
所以雷平時都會盡量將自己心中的不滿與慾望說出來。
以比古蓮更仔細的動作摘着花瓣的希利爾一臉無奈地回答:
隱居中的第二王子不能公開主導同盟。現在應該拜託第三王子的祕書官布莉吉特・葛萊安小姐,讓第三王子艾伯特主導同盟的推進才比較妥當。
過於強烈的情感有時會化爲詛咒,以雷所不期望的形式顯現出來。
那口泉水中積攢了無數的詛咒,宛如無底沼澤般黑暗深邃。
在雪花靜靜飄落的庭院裏,兩人的吐息化作白霧,消散在空氣中。
「僞裝事實有什麼用!」
如果他手裏拿的是他原本擅長的劍,勝負應該早就分曉了。實力差距就是如此明顯。
「嗚」
魔物是從人類的負面情感和魔力結合的深淵中誕生,執着於人類的邪惡存在。
魔物是從深淵中誕生的。那麼,操縱深淵的咒術師,廣義上來說可以說是製造並操縱魔物的人吧。雷平時使用的詛咒,說起來就是「成爲魔物之前的深淵的一部分」。
而現在,雷失控的詛咒正在侵蝕周圍的草木,創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魔物。
染成黑色的樹木爲了尋找獵物而伸長了樹枝,肥大化的花朵搖晃着軟綿綿的花瓣。花瓣深處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嘰嘰聲。聲音——沒錯,這些都是擁有意識的魔物。
這和勞爾操縱植物的能力有着根本上的不同,是通過詛咒創造出魔物的能力。這股力量正在失控,不斷增加魔物的數量。
「歐布萊特卿」
雷回過頭,看到芙琳達正朝自己走來,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她一臉理所當然地向被異形植物包圍的雷伸出手。
但是,雷的詛咒已經無法停止。化爲魔物的植物們開始行動,試圖抓住芙琳達。
(連對我伸出援手的溫柔女孩都被詛咒了。我明明不想這樣,明明不想變成這樣!)
雷無聲地痛哭,黑色的眼淚一滴一滴地流下。
(不要,住手,誰來救救我)
然而他的願望落空了,染成黑色的藤蔓試圖抓住芙琳達……啪的一聲,藤蔓在芙琳達面前被看不見的牆壁彈開了。
(……防禦結界?)
然而,普通的防禦結界無法抵禦詛咒,必須使用專門的特殊結界。
咒術是幾乎不爲世間所知的技術。理所當然地,能夠使用防禦結界抵禦咒術的人也少之又少——不過,這裏就有一位。
那就是兩年前,打倒雷恩伯格咒龍的小小英雄。
「你,還沒有傷害任何人……我不會,讓你傷害任何人。」
七賢人之一,〈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 * *
與雷恩伯格咒龍交戰時,莫妮卡所構築的防禦結界是即興創作的產物,漏洞百出,稱不上完美。在那之後,莫妮卡花了兩年時間,重新構築了專門用來對抗咒術的防禦結界。
「那兩個人到底在說什麼啊……?」
勞爾的荊棘遮蔽了視野。莫妮卡反過來利用這點,以荊棘遮蔽身體,發動飛行魔術,高高飛上天空。換作路易斯,肯定能自由自在地到處飛舞,但莫妮卡拙劣的飛行魔術,光是要降落在雷面前就已經是極限。
(啊,好厲害。魔法戰用的結界,還加裝了對咒術用的術式……不愧是路易斯先生。)
現在的莫妮卡與勞爾,都穿着以紅與黑爲基調,羅茲堡家風格的豪華禮服。原來如此,單論服裝的話確實挺有那麼一回事,但若要問兩人言行舉止有沒有反派風範,就有點難以點頭了。
(反派……?那兩個人,到底在說什麼?壞人明明是我吧,大家都討厭我我也不喜歡我自己這種人……爲什麼我會生在這種家系這種體質誰也不愛我)
即使如此,莫妮卡還是努力思考。
「副會長~『反派千金』跟『反派公子』是什麼意思啊?」
古蓮也好,希利爾也罷,都顯得坐立難安,一副心癢難耐的模樣。艾薩克很明白他們的心情。身爲弟子,想爲莫妮卡盡一份心力的念頭,想在最前排守候莫妮卡大顯身手的喜悅,以及身爲王族必須善盡職責的義務感,讓艾薩克的心境也頗爲複雜。
着地的瞬間,莫妮卡以風系魔術抵銷了墜落的力道。
希利爾抱着裝有薔薇花瓣的袋子,難掩困惑地咕噥起來。
「接下來,就請各位觀賞七賢人之間的魔法戰吧。請將國家守護者的力量,好好烙印在眼底再回去。」
莫妮卡前方,雷與魔物化的植物們大約相隔十步距離。
莫妮卡現在,正築起一道牆隔開雷與其他人,爭取時間。
再這樣下去,雷一定也會變成這樣。用陰沉的眼神詛咒自己,與他人斷絕往來,把自己關在房間裏……
抬頭望向露臺,路易斯的身影映入眼簾。他那副若無其事的笑容,正如此說道:
這是在表演給衆人看,王族都這麼近距離地觀戰了,這場活動一定很安全。
即使內心發出哀號,莫妮卡還是咬牙忍住,沒讓哀號脫口而出。現在的自己是反派千金。目標是成爲像伊莎貝爾那樣,堅強、高潔、美麗。
(那種魔物,用普通的攻擊魔術有辦法打倒嗎?)
(無論如何,都得避免繼續這樣防守下去……)
「我賦予了鎮靜與麻痹的效果。只要捏爛它,香氣就會擴散,效果也會跟着擴散。你們就一邊安撫雷,一邊靠近他,讓他聞這朵花的香氣如何?」
雷的詛咒會強烈受到他的精神狀態影響。因此,雷的詛咒也跟着停下了動作。
無論如何都不想讓雷被當成壞人。那麼,自己能爲此做些什麼呢。
「不可以。」
「這麼一來,還是讓雷無力化最妥當吧。」
(這股力量,比咒龍的詛咒還強……!)
在自責的念頭驅使下,視野變得越來越狹窄。
好啦,該怎麼辦呢——艾薩克望向宅邸的方向。
艾薩克維持着完美王子殿下的笑容,思考兩人發言的意圖。這恐怕是爲了不讓雷被當成壞人的顧慮吧。
話雖如此,只要是勞爾沒注入魔力的東西,雷都能詛咒。原本就放在庭院裏的園藝用具,接二連三地帶着詛咒動了起來。遭到詛咒,魔物化的所有物體,都朝勞爾的荊棘蜂擁而至。
「……勞爾大人,我有個想法。」
要防禦如此巨大的詛咒,光靠莫妮卡的結界實在力有未逮。
透過反派千金、公子的演技,避免雷單方面被當成壞人。然後趁他內心冷靜下來時,再給予他驚喜,讓他停止動作——這就是莫妮卡想出來的反派千金、公子作戰。
「雷——!我們纔是壞人,你別那麼沮喪啦——!你看,我們超壞的!」
比起把布拉德福叫來,施放六重強化魔術,這個作戰要來得溫和多了。
理由有二。一是雷的身體會因爲持續暴走狀態而承受過重的負擔。二是莫妮卡的防禦結界無法維持太久。對咒術用結界屬於相當特殊的結界,無法編入抑制魔力消耗的節制術式。
然後,背後有古蓮、希利爾、艾薩克三人。
魔法戰用的結界,強度會隨着魔導具的質量與施術者的技術而改變。既然是〈結界魔術師〉路易斯所設下的結界,強度應該可以信賴。
古蓮與希利爾正要開始詠唱,莫妮卡靜靜地制止了兩人。
緊接着,勞爾也用拇指指向自己開口:
詛咒自己的咒術師,對眼前的光景感到茫然。
結果,花的魔物變成了兩隻。
雷的視野裏,盡是自己散播的詛咒,黑,黑,黑,黑——就在這時,一襲鮮明的深紅禮服闖了進來。
莫妮卡不希望雷變成那樣。
〈深淵咒術師〉雷・歐布萊特,是王國最頂尖的咒術師。他要是拿出真本事,甚至能用詛咒籠罩住一整座城堡。
宅邸那邊已經開始騷動起來。派對的參加者們逐漸注意到庭園的異狀。要隱蔽已經不可能了。
莫妮卡的低語,令勞爾傷腦筋地搔了搔頭。
(唔呶——!)
(首先,得設法避免波及周圍……)
該怎麼讓人們避難呢,莫妮卡正爲此苦惱,路易斯的聲音就從二樓的窗戶傳了過來。
——我這種人,像我這種人。
聽着希利爾與古蓮的對話,艾薩克始終不發一語地保持笑容。
要是那種咒術傷害了誰,雷一定會自責,一定會詛咒自己。莫妮卡很清楚,就算不是咒術師,要詛咒自己也是輕而易舉。
古蓮一如往常地自然隨興。希利爾則站在一旦出事,能夠保護「敬愛的殿下」的位置——就某種角度來說,這也是他一如往常的站位,不過艾薩克還是有各種感觸。
「慢着,達德利。先讓我用冰封住那傢伙的行動……」
「沒錯!我們纔是真正的壞人!……所以,這種時候就該由我來扮演壞人大小姐,使壞一下!」
* * *
生在咒術師世家的人,光是存在本身就會遭人投以恐懼的目光。莫妮卡也明白,被討厭的人是什麼樣的心情。
勞爾開始詠唱。隨後,他身邊便伸出好幾條蔓性薔薇,壓制住雷身邊那些魔物化的植物。
(就算這樣,還是得想辦法纔行……!)
「嗯~看來不靠高密度的魔力燒個精光就不行嗎~要是有布拉德福先生的六重強化魔術就好了……」
然後,反派千金最後的臨門一腳。
「既然師傅都設下結界了,那我就可以盡情施展魔術了吧!這裏就交給我!」
『我會把這當成表演秀,所以你們儘管大展身手吧。』
看來她不是在練習發聲,而是想放聲大笑。
問題在於,要怎麼安撫雷。莫妮卡不善言辭,勞爾又不懂得察言觀色。怎麼想都不適合。
莫妮卡慢吞吞地打開扇子,以顫抖的嗓音「呵、呵……」地發聲。是在練習發聲嗎。
從青蛙姿勢伸直膝蓋,莫妮卡抬頭望向雷。雷驚訝得渾身僵硬。
「就交給我跟莫妮卡設法搞定是吧!」
「路易斯先生,剛纔說這是七賢人的魔法戰。所以,這裏就……」
「呵、呵、呵!我可是反派千金!所以,現在開始,我要對〈深淵咒術師〉大人,使出非常非常壞心的手段!」
「太強啦——!」古蓮感動地讚歎,但莫妮卡內心其實焦急不已。
啪唰一聲着地的莫妮卡,姿勢與青蛙相仿。不過,無論雙腳擺出什麼姿勢,深紅的裙襬都會幫忙遮掩。
「別問我。」
宅邸的窗戶與露臺,已經聚集了不少人。其中似乎也有人注意到庭園裏第二王子的身影,艾薩克便擺出享受餘興節目的王子殿下表情,舉起單手揮了揮。
* * *
年幼的莫妮卡,就是這樣不停詛咒自己的軟弱。
很遺憾的是,莫妮卡咬牙切齒的表情,與美麗二字相去甚遠。
(深淵與暗屬性魔術相近。魔術式的法則有一部分可以套用。)
莫妮卡試着以風刃切斷魔物化的植物。軟趴趴的黑色花朵,輕而易舉地被一分爲二……纔剛這麼想,花朵斷面就滴出黑色的詛咒,開始膨脹。
「然後我可是反派公子耶!我纔是壞人,雷你不用那麼在意啦!」
「那種詛咒,相性太差了。」
要是半吊子地把詛咒轟得四分五裂,結果又從碎片再生,只怕會讓事態更加惡化。
鏘——一陣硬質的聲響。結界覆蓋了整座庭園。
……實際上,那根本不是「降落」,而是幾乎「墜落」。莫妮卡的飛行魔術,就是這麼不擅長下降。
這時,莫妮卡拿出了某種東西。不是魔杖。是扇子。
(噫呀啊啊啊啊啊!)
說着說着,勞爾摘下了一朵還殘留着花瓣的薔薇,開始詠唱。他要賦予薔薇花特殊效果。
雙手在胸前交握的莫妮卡,突然靈光一閃。
莫妮卡左手邊前方是芙琳達與亨利克這對布蘭克兄妹。右手邊正側方則是勞爾。
(討厭,明明不想做這種事,爲什麼我就是會散播詛咒呢,明明想被愛,但被愛又該怎麼辦纔好,全世界明明都討厭我。)
說着說着,勞爾站到了莫妮卡身旁。莫妮卡維持着對咒術用防禦結界,確認起周圍的相對位置。
(〈深淵咒術師〉閣下,現在……是不是非常自責呢。)
——和前陣子的魔法戰相同狀況。勞爾上前展開荊棘,荊棘遮蔽了視野,讓〈沉默魔女〉難以展開攻擊。
雷雖然能詛咒植物,但詛咒不了勞爾注入魔力的植物。因爲勞爾的魔力量壓倒性地勝過雷。
現在自己穿在身上的,並不是七賢人的長袍。而是華麗又主張強烈的深紅色禮服。
鎖定芙琳達與亨瑞克的魔物們,全都被莫妮卡展開的防禦結界彈開。面對詛咒,莫妮卡的防禦結界確實發揮了作用。
莫妮卡也能夠透過多重強化施放強力的火球。只是,要靠莫妮卡的魔術徹底消滅暴走狀態的詛咒,感覺有點微妙。
(這是,魔法戰用的結界……!)
莫妮卡模仿伊莎貝爾的微笑,朝雷遞出薔薇。
「真、真是非常抱歉!」
莫妮卡操縱的風撕裂了薔薇,花瓣與香氣隨着飛舞的雪花,一同飄向雷的身邊。
濃郁的薔薇香氣刺激着雷的鼻腔。香氣雖然濃厚,卻不可思議地帶着一股清涼感。
這股香氣讓雷的興奮急速冷卻。指尖的力道放鬆,雷當場跪倒在地。
原本朝四周擴散的詛咒,也沿着地面回到雷的身邊。魔物化的植物盡數枯萎,散落一地。
「啊,嗚嗚……我……我……」
雷的身體一個不穩,有人從正面抱住了他。是有着一頭黯淡金髮的高個子女孩——雷的未婚妻芙琳達。
「我的未婚夫,真是交到了一羣好朋友呢。」
被稱作好朋友的勞爾,聽到芙琳達這句話,當場破顏而笑。
「聽見沒,莫妮卡!她說好朋友耶!太棒啦!」
開心到不行的勞爾把莫妮卡高高舉起轉圈圈,眼花繚亂的莫妮卡「嗶呀啊啊啊……」地發出哀號。
望着這樣的兩人,芙琳達柔和地眯起了雙眼。
「〈沉默魔女〉大人有交代。等一切都結束之後,希望我抱着你說『已經沒事了』。」
抱着雷的雙臂強而有力,沒有因爲恐懼咒術師而顫抖。
「已經沒事了哦。」
這股溫柔的聲音填滿了內心,雷忍不住像個孩子般嚎啕大哭起來。
「啊,啊啊,嗚,啊啊,對不起……對不起……我……嗚,啊啊,嗚啊啊啊啊……」
雷的粉紅色雙眼,撲簌簌地流下淚水。
那淚水已經不再混濁發黑——而是透明的水滴。
芙琳達對興奮的雷,用無比誠實的態度說道。
* * *
開口道歉的,是坐在沙發上喝紅酒的老婦——上一代的〈深淵咒術師〉艾德琳・歐布萊特。也就是雷的祖母。
就連反對這樁婚事的亨利克都開始同情雷了,芙琳達卻一臉不明白自己爲何會被責備的表情。
艾德琳用粗壯的手指抓起酒瓶,粗魯地往杯子裏倒酒。
梅爾麗這番話令艾德琳抿緊嘴脣,像是要掩飾沉默似的,將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
「真希望雷雷的婚約能順利進行呢~……畢竟他父母的那件事,實在令人於心不忍。」
——那個人愛着我?不,不,不可能。我不可能被愛。那個人說愛我,是因爲我的詛咒。
從石頭變回人類的雷,用又哭又笑的表情抽搐着。
「不,我是未婚妻。」
瓦爾姆貝爾格邊境伯亨瑞克・布蘭克,握劍時的氣勢不知去向,像只垂頭喪氣的狗般低頭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都、都是我害的……」
「請快快抬起頭來。在場的各位,都明白您的行動是出自對家人的關懷。」
「啊、啊哇,啊哇哇哇……」
(好想放棄當人類……好想轉生成美麗的花,然後被女孩子愛着……)
亨利克在芙琳達背後發出「嗚咕」的呻吟,按住胸口。
雷一邊吸着鼻涕,一邊注視着抱住自己的芙琳達。
芙琳達雖然冷淡,卻很誠實。
老婆婆說完,大口喝乾了杯中的酒。梅爾麗用銀鈴般的聲音笑了起來。
「哼!別說傻話了。我是咒術師!咒術師的本分就是讓別人陷入不幸!這次的婚約是爲了給孫女和那個男人添堵!除此之外沒有別的意義!」
「就算是我,也覺得你剛纔那樣說有點過分啊!? 」
在難以言喻的沉默支配全場的氣氛中,芙琳達的哥哥亨利克用悲痛的聲音喊道。
「是呀,比方說——」
雷眼角泛着淚光,笑個不停。呼嘯而過的北風顯得格外寒冷。
像這樣詛咒自己的雷的母親,沒能察覺自己其實被愛着。
雷發出怪聲,按住自己的心臟。怦咚怦咚狂跳的心臟,感覺隨時都會衝破皮膚蹦出來。
「不,我並沒有愛着你。」
艾薩克走到他面前。
芙琳達像聖女一樣溫柔地微笑着……雖然沒有,但也沒有用厭惡或輕蔑的眼神看着雷。
艾德琳嘴上說着「真不好意思」,但態度卻顯得不怎麼歉疚。梅爾麗對此並未感到不快,只是露出溫和的微笑。
面對如石頭般僵硬的可憐雷,芙琳達用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道。
「說到底,我今天還是第一次和歐布萊特卿正式見面。我們纔剛認識,談不上什麼愛不愛的。」
「就算不是寶石,你的眼睛也比寶石更美麗不是嗎?」
尾聲 羞恥心的理由
「呀——!」
——我這種人不可能被愛。不可能被愛。
然後,內心生病的她爲了解除丈夫的詛咒,使用了自己無法駕馭的咒術,導致自己的力量失控,和身旁的丈夫一起死去。
在飛舞的花瓣中,一對男女彼此凝視。簡直就像小說裏的情節。
魔法戰結束的現在,觀衆們正悠哉地送上掌聲。
「這次給您添了莫大的麻煩,實在非常抱歉。」
「……咦?」
「哈!這國家也變得真和平了。」
「我家的孫子給你添麻煩了,梅爾麗。」
莫妮卡一臉困擾,希利爾面無表情,艾薩克掛着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古蓮則是一副搞不太清楚狀況,但感覺很歡樂的模樣。
「這種時候就該看氣氛啊!? 剛纔的氣氛明顯不適合說這種話吧!? 」
芙琳達說「我有帶在身上哦」,從口袋裏拿出護身符的小袋子。
「就是說呀,我們年輕的時候,根本連想都不敢想會跟帝國人談戀愛呢~」
梅爾麗並未提及艾德琳的態度,只是用指尖卷着垂在臉頰旁的銀髮。
「我、我是咒術師,所以連、連向未婚妻表達愛意都做不到……」
芙琳達牽起雷的右手,朝他手背浮現咒印的位置獻上蜻蜓點水般的吻。
貼在窗戶或陽臺觀戰的人們,視線全都緊盯着在空中飛舞,華麗深紅禮服隨風飄揚的〈沉默魔女〉。
雷的臉頰頓時紅到耳根子去了。被嘴脣觸碰的手背,燙得有如着了火一般。
雷的母親似乎對艾德琳她們說的話充耳不聞。
她說的非常正確。
「我覺得你的措辭很優美。」
雷喘着粗氣,細細品味着這份感動。
「請別在意。路易斯小少爺努力張開了結界,宅邸應該沒受到什麼損害吧。」
芙琳達看也不看哥哥一眼,說道:
——墜入愛河的咒術師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詛咒了心愛的男人,將他變成了自己的傀儡。
她不知道男人暗戀的對象其實是自己,悲嘆自己詛咒了心愛之人,將他變成了傀儡。
墜入愛河的女咒術師,詛咒的是她自己。
「你、你不會討厭被我碰到嗎?要是被詛咒的話……」
「你不是給了我一個護身符,保護我免受咒術傷害嗎?」

雷的臉一下紅一下青,全身顫抖不已。
雷的腦海中閃過他十幾歲時寫下的詩句。
「真是個傻丫頭。咒術師詛咒自己,簡直讓人笑不出來」
丈夫的遺體像是要保護女咒術師一樣,覆蓋在她身上倒下了。他直到臨死前,都愛着女咒術師。
在一旁觀望兩人互動的勞爾,抓起緊握在手裏的薔薇花瓣,開始啪沙啪沙地亂撒。在勞爾的催促下,莫妮卡等人也紛紛撒起花瓣。
透過包廂的窗戶俯瞰後院狀況的〈詠星魔女〉梅爾麗・哈維,甩着一頭銀色長髮嘆氣。
雷雙手捂着臉蹲下,勞爾則說:「雖然搞不太懂,但真是大團圓結局啊!」並撒下花瓣。
「誠實是美德。」
「像這樣,之類的。」
艾德琳語帶諷刺地哼了一聲。
「難、難道,你讀了……那個……」
不知不覺間,雪已經停了,灰色的雲朵間,可以窺見澄澈的水藍色天空。
光是這樣,雷就高興得快要飛上天了。
「好,好厲害,我被愛着……被祝福了!這是我有生以來被愛的最深的一次……!」
「請別在意。要說這件事是誰的錯,大致上都是我哥哥的錯。」
「好、好溫柔……你是女神嗎……」
梅爾麗・哈維知道歐布萊特家十幾年前發生的那件事的來龍去脈。
面對爲了不讓自己受傷而卑躬屈膝逃避的雷,芙琳達一臉認真地開口:
「好——大家!就是現在!」
『啊啊,如果我是寶石,是否能被那手指所愛……』
芙琳達不帶感情地打斷雷的話,態度卻十分真誠。
「你似乎認爲,自己說不出『我愛你』是件非常糟糕的事,但我認爲,就算不說『我愛你』,還是有其他方法可以向對方傳達自己的心意。」
「我好驚訝啊~沒想到艾德琳夫人竟然給雷準備了未婚妻~而且對方還是初戀對象的孫女!呀~好浪漫~」
「不過,我覺得自己能喜歡上你哦。」
梅爾麗看着她,舔了一口自己的酒。
雷的胸口怦然跳動。
就在雷逃避現實的時候,芙琳達伸出雙手,抬起雷的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也是啊,哈哈,我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就被愛呢……哈哈,哈哈哈哈哈……」
* * *
「其、其他方法……?」
「哎呀~那些孩子真是的,竟然在別人家的庭院大鬧特鬧~」
「您似乎沒有受傷,真是太好了。歐布萊特卿。」
這是世間流傳的傳聞。但真相併非如此。
「失禮了,請問你是……?」
亨利克的臉色爲之一變。恐怕是光看艾薩克一眼,就察覺到他並非等閒之輩了吧。
艾薩克以符合第二王子身份的氣質,將手按在胸口報上名號。
「我是埃林公爵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
「什麼……原來是傳聞中那位菲利克斯殿下嗎。殿下既聰明絕頂,又討伐了咒龍,如此英勇的事蹟,就連我帝國也時有耳聞。」
「那真是我的榮幸。」
——這段對話,希利爾在遠處默默旁觀。
(我,爲什麼會在這裏。)
莫妮卡以七賢人的身份,阻止了〈深淵咒術師〉的失控。
艾薩克以第二王子的身份收拾場面,與亨利克展開交涉。
可是,今天的自己,有以海恩侯爵繼承人的身份,完成〈識者家系〉成員該做的工作嗎?
希利爾轉身背對莫妮卡等人,悄悄離開了現場。
(……我,真是不中用。)
今天的希利爾,就只是被迫認清自己的不成熟。
與奧蕾莉雅小姐的婚事,也沒能好好面對。面對因詛咒而失控的雷,更是束手無策。
一定是因爲自己被認可爲繼承人,就鬆懈了。必須重新繃緊神經,盡到自己應盡的職責纔行。
(首先,就從明確目標開始吧。)
希利爾在腦內描繪起自己的目標。
回應義父的期待。讓生母開心。
然後……浮現腦海的,是仰頭望着自己的嬌小學妹。
『所以……我不希望,希利爾大人你,被人家說壞話……』
希利爾立刻將視線從莫妮卡身上移開,快步尋找僕役的身影。
亞克——他呼喚着已故友人的名字,聲音顫抖着,彷彿在尋求依靠。
(如果是溫柔的王子殿下,這種時候會怎麼做呢……)
「那、那個,就是,呃——……」
「……好、好丟臉。」
莫妮卡不擅長大聲主張自己的意見。這樣的她,當時爲了說出那番話,究竟需要多大的勇氣呢。
希利爾反射性地脫下自己的外套,蓋在莫妮卡身上。
今後,也繼續努力當個值得莫妮卡尊敬的學長吧。就在希利爾得出這個結論時,背後傳來一道叫住希利爾的聲音。
當時的希利爾,感覺就像大夢初醒。一直希望得到他人認同,卻始終沒有認同希利爾的,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
「披上這個,到附近的房間躲起來!我馬上叫僕役送替換的禮服過來!」
向希利爾借了外套的莫妮卡,當場軟趴趴地蹲了下去。
要是現在向莫妮卡搭話,莫妮卡卻以一如往常的態度回道「有什麼事嗎,艾克?」……艾薩克沒有自信能好好笑出來。
雖然還不至於完全脫落,但胸口已經大大敞開,露出裏頭的馬甲。
莫妮卡方纔一臉悲愴地下定某種決心,令艾薩克好奇地追了上來,結果卻撞見莫妮卡與希利爾的互動,當場呆若木雞。
所以,希利爾想成爲她的助力。
「好、好滴!」
『——總有一天,你將會失去映於眼中的世界之半。』
「那、那個,希利爾大人。」
他的臉,已經紅到耳根子去了。
她這副模樣,稚氣到實在不像個七賢人。
那是,從前希利爾得知菲利克斯是冒牌貨,自暴自棄時,莫妮卡對他說過的話。
(也就是說,我想要莫妮卡把我當成值得尊敬的學長看待。)
家人、摯友、自己的長相與名字……接下來,自己究竟會失去什麼呢。
然後緊緊揪住外套,顫抖着小巧的嘴脣。
比平時更加口齒不清的莫妮卡,話還沒說完,就聽見布料啪沙一聲落地。
「找我有什麼事嗎?」
莫妮卡鬆開抓着裙襬的手,低頭搓起指頭。
一個怕生、不善言辭、努力不懈、一心一意,即使渾身顫抖,也依然一步又一步向前邁進的少女,說自己「很厲害」。
希利爾正想着這些,莫妮卡便下定決心似的抬起頭來。
* * *
希利爾與莫妮卡當場凍結。
明明只要現身在兩人面前,問聲「怎麼了嗎?」就行了。但艾薩克的雙腳卻動彈不得。擺在眼前的現實令他思考停滯。
話雖如此,這兩年來,她似乎也長高了一些。雖然外表看起來還是比實際年齡稚氣,但今天有化上淡妝,應該不至於被誤認爲十歲出頭吧。

艾薩克就這麼凝視着莫妮卡好一陣子,最後還是躡手躡腳地離開了現場。
希利爾提心吊膽地擔心莫妮卡會不會絆到裙襬跌倒,同時朝她走去。
有個人物,正從走廊轉角窺伺着莫妮卡這副模樣。
希利爾的心臟猛然一跳。剛纔還在腦海裏描繪的少女,現在正拖着深紅色的禮服裙襬,朝自己跑了過來。

「那個,希、希利爾大倫,恭喜你,榮任七賢——」
快步走在走廊上的艾薩克,耳畔響起〈詠星魔女〉的預言。
那人就是有着修長四肢與俊美容貌的王子殿下——艾薩克。
莫妮卡身上這件借來的禮服,由於尺寸實在不合,爲了稍微調整胸圍,是以絲線縫合固定。而那條線似乎斷了。
『希利爾大人,真的很厲害!和只知道數字的我不同,懂得好多好多事情,教我工作的時候也很細心,總是仔細觀察周遭,充滿自信,又威風凜凜……所以……所以……』
雖然現在穿的這件華麗禮服實在教人不敢恭維,不過,莫妮卡先前穿的那件水藍色禮服,希利爾覺得就非常合適。
想在她有困難時伸出援手。想助她一臂之力。最重要的是,想成爲她願意依賴的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