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咒術師的婚約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9873 字
說到修瓦魯佳特帝國西方的瓦爾姆貝爾格邊境伯爵,他是在過去利迪爾王國的戰爭中親自站上前線,阻擋敵國猛攻,爲帝國軍勝利做出貢獻的英雄。
他馳騁戰場,宛如咬住敵人喉嚨般激烈戰鬥,因此得到了瓦爾姆貝爾格的戰狼這個稱號。
如果生對時代,他甚至會被譽爲獨立成國也不奇怪的傑出人物,但他絕對不希望獨立,始終對帝國宣誓忠誠。
皇帝對瓦爾姆貝爾格邊境伯爵有很高的評價,賜予他在帝國史上也只有幾個人得到的劍聖稱號……這是距今五十年以上的事情。
瓦爾姆貝爾格的戰狼之所以能活躍,是因爲有戰爭。
在戰爭頻繁的時代,他能立下戰功獲得獎賞,但在相對和平的現在,就沒辦法了。
帝國南部偶爾會與異民族發生紛爭,但西部自從與利迪爾王國的戰爭結束後,就很久沒有像樣的戰爭了。
再加上瓦爾姆貝爾格的土地絕對稱不上肥沃,龍害也不少。
經過五十年以上的歲月,瓦爾姆貝爾格邊境伯爵已經傳了兩代,如今完全被當成鄉下領主。
——而這位不起眼的鄉下領主,也就是現任瓦爾姆貝爾格邊境伯爵亨瑞克・布蘭克的房間門口,有一位少女正在敲門。
她是亨瑞克的妹妹,芙琳達。
「兄長,打擾了」
芙琳達帶着平靜的氣魄走進房間,她的兄長亨瑞克戰戰兢兢地從文件中抬起頭來。
這對兄妹的容貌十分相似。他們都有着一頭暗金色的頭髮,身材瘦高。
哥哥亨瑞克今年二十六歲。與眼神凜然的妹妹相比,他給人一種靠不住的感覺。
妹妹芙琳達今年二十歲。她留着短髮,經常被村裏的孩子揶揄說,如果穿上男裝的話,可能會被誤認爲是男生。
她穿着樸素的禮服,外面套着圍裙,手裏握着掃帚。剛剛還在城堡裏打掃的芙琳達,從傭人口中聽到了不得了的消息,於是便急忙趕到兄長的房間。
「兄長,您應該明白我想說什麼吧?」
面對毫不掩飾怒氣的芙琳達,亨瑞克怯生生地回答道:
「難道說,你是因爲我擅自給廚房的艾妲送了初孫的賀禮而生氣嗎?那可是我從自己的私房錢裏拿出來的,你就原諒我吧……」
擁有劍聖稱號的前前代瓦爾姆貝爾格邊境伯爵狄奧多・布蘭克。芙琳達的祖父。
「第一個人是查理伯爵,今年已經五十歲了……」
莫妮卡維持着防禦結界,以風之箭瞄準路易斯。
在其他家族工作的弟弟們,穿着舊衣服騎着農耕馬,被別人嘲笑。城堡裏沒有僱傭傭人的餘地,城主的妹妹芙琳達只能負責打掃和記賬。
這次的魔法戰,是由莫妮卡、勞爾、雷這年輕三人組,對上梅爾麗、布拉德福、路易斯這年長三人組的團體戰。一如雷所言,武鬥派的〈炮彈魔術師〉與〈結界魔術師〉,都站在敵方陣營。
妹妹的宣言讓哥哥發出慘叫,祖父則渾身顫抖着強調「咒術師啊,很可怕的!」
「魔法戰纔剛開始而已啊!沒問題的!只要我們年輕三人組齊心協力,一定可以順利地打出一場好比賽!」
但是哥哥和祖父的聲音並沒有傳入芙琳達的耳中。因爲芙琳達的腦海中已經充滿了新農具的想象。
「第二個人是莫里斯男爵,已經有四個妻子了……」
路易斯以短縮詠唱射出風之箭矢。莫妮卡則以無詠唱的防禦結界擋下。敵人開始攻擊之後,防禦結界纔來得及張開,這是莫妮卡無詠唱的強項。
「我決定嫁到歐布萊特家。一直以來承蒙照顧了,哥哥」
芙琳達大步流星地走到兄長的辦公桌前,雙手用力地拍在桌子上。口哨戛然而止,發出「噗咻」的一聲。
「哥哥,請放心。我生在貴族之家,早就知道結婚不是自由的」
但是,光靠這樣是無法重建傾頹的家族的。
「祖父大人,您來了啊」
居然有四個!? 芙琳達瞪大了眼睛,亨瑞克支支吾吾地說道。
從上空俯瞰着這邊的,是〈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爲什麼路易斯會在那種地方。明明有在警戒天空的。
但是對芙琳達來說,最重要的不是未婚夫的年齡,也不是人品和相貌。
「咒術師?」
哥哥用手指比出的金額,讓芙琳達在腦海中打開了賬簿。
「所以,歐布萊特家是什麼樣的家族?有錢人嗎?」
「我、我以前,被路易斯先生說過。說七賢人要打魔法戰的話,一定會先鎖定我跟〈深淵咒術師〉大人……」
「那,我來打頭陣,你們倆就從後方支援我吧!」
據說,〈深淵咒術師〉是身上刻着兩百多個詛咒的可怕咒術師,也是利迪爾王國的七賢人。
「現任當家〈深淵咒術師〉是第三代,年齡二十三歲。兩年前左右,他解除了利迪爾王國第二王子身上的詛咒,因此受到國王陛下賞識,在國內也得到了很高的評價。」
原本在喃喃詠唱咒文的雷,忍不住中斷詠唱抱怨起來。
布拉德福的提議,讓前陣子療養傷勢而身體生疏的路易斯也跟着附議,梅爾麗更順勢表示「既然如此,大家一起打一場吧~」,勞爾也跟着起鬨:「大家一起打,感覺就很令人興奮啊!」
二十三歲的話,和二十歲的芙琳達年齡相仿,聽起來似乎還不錯。
妹妹的反應讓亨瑞克抱頭大叫。
聽到芙琳達的疑問,亨瑞克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悲愴表情。
(有了這麼多錢,就能修繕城堡和馬廄,也能增加傭人。餐桌上的菜色也能從烤土豆和豆子湯變成黑麥麪包了)
莫妮卡與雷這種喜歡窩在家的個性,小聲地咕噥着反駁,但全被無視,直到現在。
「咒術師——不行——!絕對不行——!」
歐布萊特家提出的聘金,對於芙琳達這種沒有多少嫁妝的平民來說,可以說是破格的待遇。
「所以,歐布萊特家很富裕嗎?」
勞爾的攻擊,對於會飛的對手來說壓倒性地不利。
「可惡,荊棘太礙事,看不見敵人……!」
新年頭一週,七賢人有義務滯留在城堡。不過,什麼都不做地在城堡裏待着也挺無聊的,所以七賢人之間突然決定舉辦魔法戰。
所以,路易斯纔會對打算上前的勞爾,做出下棋不好的評價。
「纔不是那件事!我生氣的是!我的!婚約!」
「第四位是利迪爾王國的歐布萊特家的家主……侍奉王家的咒術師家族……」
頭頂傳來的嗓音,嚇得莫妮卡以爲心臟要從嘴裏跳出來了。
「……呃」
芙琳達正感到困惑,哥哥就補充祖父的話,向她說明了〈深淵咒術師〉的事。
「咒術師!不行!不行啊!」
芙琳達一問,祖父原本微微顫抖的身體突然劇烈地抖動起來。
「我知道。所以,我纔沒有選擇結婚對象的餘地吧」
「你是不是隱瞞了有人向我提親的事?」
「第三個人是艾因哈德……那傢伙討厭我,所以想娶我妹妹爲妻,然後欺負我,是最差勁的……」
說着說着,勞爾再度展開荊棘藤蔓。莫妮卡則趁機射出三十支左右的風之箭,以最高速度攻擊。路易斯先生好可怕不要殺我~~~~莫妮卡拼了命地使出全力。
在王都近郊,一座設有魔法戰用結界的森林裏,〈深淵咒術師〉雷・歐布萊特仰望着冬日的晴空,眼神空洞地喃喃自語。
「抱歉,我馬上把荊棘收回來,你們一起發動攻擊吧!」
能賣的東西,只剩下自己了。
「芙琳達,你已經藏不住心裏話了……」
遲了一會兒,詠唱完畢的勞爾將薔薇種子扔向地面。薔薇枝枒伸長,朝路易斯襲去——但,路易斯卻提升高度避開了攻擊。
「近衛兵團的潛力股艾因哈德・貝勒格卿!比我們家還富裕吧!」
路易斯表示,莫妮卡與雷留着會很棘手,但身體能力較差,所以容易擊潰。
亨瑞克明顯地移開了視線,吹起了蹩腳的口哨。這可是連小孩子都不會用的矇混方法。
這位老人正是曾經被稱爲瓦爾姆貝爾格戰狼,五十年前戰爭中的重要人物。
「祖父大人,您知道歐布萊特家嗎?」
「這種覺悟就不用有了!你再好好想想有沒有更輕鬆的幸福方法!」
聽到帝國很少出現的單詞,芙琳達皺起了眉頭,這時背後響起了一個大嗓門。
「『順利』的部分未免太籠統了,我完全看不見順利獲勝的未來……!對手可是狡猾的老大人三人組哦?武鬥派有兩位在對方陣營哦?你真的覺得我們贏得了嗎?」
爲了至少讓弟弟們能有像樣的劍,芙琳達把爲數不多的外出禮服和留長的頭髮都賣了。
「噫噫……不要……路易斯先生好可怕……」
* * *
莫妮卡眼眶泛淚,渾身顫抖不已。
芙琳達看着哥哥,說出了心中的疑問。
「這決定下得也太快了吧!? 」
「讓我來選啊!我可不想讓妹妹賣身來賺錢啊!!」
芙琳達抬起頭,用堅定的眼神宣佈道。
面對哭哭啼啼,溼氣愈來愈重的兩人,勞爾拍胸脯保證:
「這步棋下得不好。」
在陰沉的兩人身旁,〈荊棘魔女〉勞爾・羅茲堡露出有如夏日豔陽的爽朗笑容說道: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我遭到夾擊,在如雨般傾瀉而下的箭矢中奮勇前進,出現在我面前的是利迪爾王國最兇惡的〈雷鳴魔術師〉!我用這把劍撐過了他電光石火般的攻擊。然而,埋伏在那裏的〈巖窟魔術師〉卻召喚了精靈王。陷入絕境的我……」
在天空施放天空的幻術,藉此掩蓋了以飛行魔術接近的路易斯身影。
房間角落傳來聲音。坐在椅子上大聲說話的,是一位瘦得像枯木,下巴留着長鬍須的老人。他光是坐着身體就微微顫抖,但目光卻十分銳利。
七賢人擁有魔法伯的爵位,地位相當於宮中伯。
「我到底做了什麼啊……世界跟同事都不對我好……空氣中的塵埃也好,拜託對我好一點……愛我一點……」
「那幫傢伙——會使用可怕的詛咒——特別是第二代〈深淵咒術師〉的詛咒,老夫不知道……啊啊,不知道有多痛苦……!那傢伙,對老夫施加了再也無法解開的詛咒……!」
「芙琳達……」
這次的魔法戰,路易斯毫無疑問,會一開場就鎖定莫妮卡與雷吧。
「話說回來,您說有四個婚約……第四個是哪家的哪位?」
善良的亨瑞克總是擔心妹妹,祈禱她能幸福。
提議者是每次慣例最愛魔法戰的大叔,〈炮彈魔術師〉布拉福・費爾斯頓。布拉福雖然與侄子休伯特・迪個性並不相似,但唯獨熱愛魔法戰這點,兩人可說是如出一轍。
呆站在雷身旁的莫妮卡也抱持相同意見。好想回沙贊多家。好想見拉娜。
(啊,是〈詠星魔女〉大人的幻術……!)
「我們,完蛋了……」
沒錯。勞爾的荊棘,雖然能像牆壁一樣展開,發揮出高防禦力,但與透明的防禦結界不同,有着視野遭到遮蔽的弱點。
亨瑞克雙手捂臉,哇地哭了出來。
「……關於這次的婚事,歐布萊特家提出的聘金是這個數字……」
「擁有礦山的莫里斯男爵!比我們家還富裕吧!」
然後他視線左右遊移,最後低下頭,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說出了第四位未婚夫的名字。
「因爲啊,雖然有四個人向你提親……但每一個都有點問題……」
亨瑞克一臉悲痛地嘀咕,但芙琳達對哥哥的話置若罔聞。
雖然從小就聽祖父講過很多次他的英勇事蹟,但〈深淵咒術師〉這個名字還是第一次聽到。
祖父把五十年以前的戰爭說成十年前的事,芙琳達一邊覺得他的記憶很奇怪,一邊附和着詢問。
莫妮卡過去曾擊落過二十隻以上的翼龍,但路易斯卻在某種程度上預測了我方的攻擊,以靈活的飛行魔術閃避。路易斯的機動性,就跟他的防禦結界一樣棘手。
「啊啊,真是的!大部分的家族都比我們家富裕啊!」
「就算對方是喜歡欺負妻子的虐待狂,我也會巧妙地哄他,扮演好妻子的角色」
要是使用索敵或感知魔術,自己的所在位置就會曝光……所以才避免使用,沒想到卻適得其反。
眼見路易斯降低高度,勞爾立刻展開荊棘藤蔓。這步棋下得並不好。
「擁有莊園的查理伯爵!比我們家還富裕吧!」
雷也從指尖伸出咒印,瞄準路易斯。
但,路易斯似乎早已料到會遭到一齊攻擊。他展開防禦結界,一口氣提升高度,閃避了攻擊。
緊接着,路易斯的身影便有如融入天空般消失無蹤。雷皺起眉頭咕噥起來。
「〈詠星魔女〉的幻術嗎……」
這下可棘手了。不使用感知魔術就無法掌握路易斯的位置。換言之,莫妮卡必須得把一手用在索敵上。
更進一步來說,索敵與感知魔術就算能掌握距離,也無法掌握高度。非常難以應對。
即使如此,總比什麼都不做來得好,莫妮卡維持着防禦結界,發動感知魔術……然後當場臉色發青。
「咦,啊、啊啊……快逃,快逃啊啊啊啊!」
透過感知魔術讀取到的,是在自己背後發動的特大級火力。
「咚鏘——!」
王國最高峯的超火力——〈炮彈魔術師〉的六重強化魔術,就這麼在莫妮卡等人背後炸裂。
莫妮卡以無詠唱展開兩層防禦結界。第一層遭到破壞,就立刻展開第二層。第二層遭到破壞,就再度展開第一層。這種交互展開兩層防禦結界的防禦方法,是無詠唱才辦得到的蠻幹。
然而,半球體型防禦結界耐久力較低,所以選擇盾型的判斷卻成了敗筆。炮彈魔術師的火焰魔術,具有爆炸的性質。
就算用盾牌擋住了正面,帶有魔力的爆風還是會從側面襲來。
結果,莫妮卡等人只能束手無策地,被爆風給吹飛。
* * *
「新年纔剛開始,就碰上這麼慘的遭遇……」
雷趴在〈翡翠室〉的圓桌上,發出呻吟。全身倦怠感纏身,腦袋深處也沉重不已。這是魔力匱乏症的症狀。
魔法戰的規則是,魔力一旦低於一定數值就當場敗北。因此,基本上不會有人硬撐到魔力見底,但〈炮彈魔術師〉的火力實在太過強大。
在魔法戰中,受創程度愈嚴重,被施術者的魔力就會減少得愈多。國內最強火力的一擊,就這麼把雷與莫妮卡的魔力給吸了個精光。
與雷同樣罹患魔力匱乏症的莫妮卡,正以空洞的眼神不停念着數字。看來是嚇到魂不附體了。
雷心想,幸好現在是白天。如果在晚上遇到這種像噩夢一樣的老婆婆,雷那纖細的心臟一定會停止跳動。
「深,〈深淵咒術師〉大人啊啊啊啊!」
「深淵之男要訂婚嗎~!這可真是可喜可賀啊!」
雷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聲,一屁股坐在地上。
梅爾麗的發言,讓雷抓着桌面的手停了下來。
路易斯無奈地嘆了口氣。
婆婆指的應該是雷的祖母,第二代〈深淵咒術師〉艾德琳・歐布萊特吧。
路易斯只覺得礙事,於是默默地一腳踩在雷的背上。
年長組的兩人,正以責備的眼神望着路易斯。
「你這麼討厭我,我反而更高興了。咒術師的本分就是折磨別人……啊,看到你那痛苦的表情,奶奶的壽命又延長了三年」
「婚約被取消?」
雷穿過氣派的大門,踩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宅邸。
「婚約什麼的,太、太過分了,居然瞞着我擅自決定……而且還是半年前就決定好的……」
歐布萊特家的當家雖然是雷,但雷很少回本宅,實際上是由祖母艾德琳掌管整個家族,這是衆所周知的事實。
這樣一個看到年輕女性就湊上去問「愛我嗎?」的男人,有了未婚妻自然會感到高興。
說到〈深淵咒術師〉雷・歐布萊特,他可是個渴望被愛的人。
將如此大量的詛咒寄宿於體內,卻未受詛咒侵蝕,依然活得好好的雷,被歐布萊特家譽爲最優秀的「詛咒容器」。
「不好意思啊,長得好看又有妻女。啊,你儘管羨慕我吧。哈哈哈」
「訂,訂訂,訂,訂,訂……」
「…………」
「到底有什麼好嘆氣的?婚約不是很好嗎。你平時不就一直渴望被愛嗎?能有願意愛你的未婚妻,不是應該爲這個奇蹟感到高興嗎?」
新年典禮結束後,城堡裏連續舉辦了一個星期的宴會。
* * *
就連勞爾這番失禮至極的發言,現在的雷都聽不進去。
「振作點啊雷!傷口很淺的!」
「失禮了。我還以爲他希望我踩他……沒用腳跟踩,已經算是很溫柔了吧?」
而在歷代的咒術師中,身上寄宿着最多咒術的,就是雷。他所擁有的咒術數量,高達令人驚異的兩百道以上。
「最近真的沒半點好事……又是被咒具的交期追着跑,又是大過年的就被逼着參加魔法戰……世界對我一點也不溫柔……愛不夠。我想要被愛。誰來愛我一下……」
路易斯默默望向地板,只見化爲地毯的男人雙手捂臉,終於開始啜泣。
這位搖晃着寬度恐怕有雷兩倍的身軀,打從心底感到開心地笑着的老婆婆,正是雷的祖母,第二代〈深淵咒術師〉艾德琳・歐布萊特。
「居、居然……居然敢嘲笑我……長得好看就得意忘形!」
「魔法戰好難哦~那個叫什麼來着?連攜?就是那個,時機的配合,我完全沒辦法好好掌握啊~」
一頭紫發,趴倒在地的屍體——正是〈深淵咒術師〉雷・歐布萊特。勞爾與莫妮卡則在一旁陪伴着他。
要說爲什麼,那是因爲雷他……
魔力量有如怪物的勞爾,沒有罹患魔力匱乏症,一臉若無其事。
「是婆婆……絕對是婆婆乾的好事……過分,太過分了……太殘酷了……」
她那佈滿皺紋的臉上化着濃妝,已經超越了花哨的範疇,給人一種不祥的感覺。
「這樣實在太過分了,路易斯。」
然後,現場眼睛最閃亮,最迫不及待想湊熱鬧的,莫過於勞爾。
另外,〈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目前不在場。因爲他去向協助魔法戰準備的魔法兵團歸還魔導具,並且致謝。
將自己創造的咒術刻印在體內的歐布萊特一族,髮色與瞳色都會因此染上非人的色彩,全身更會浮現咒印般的刺青。
「哎唷,雷你真是的。不可以講這種話啦~你不是馬上就要訂婚了嗎?」
雷用手捂着臉頰轉過身去,眼前出現一位身材豐滿的老婆婆……
梅爾麗與布拉德福一臉放棄地嘆了口氣。當然,路易斯纔不會在意同僚這種態度。
布拉德福平時很少負責勸架,但或許是看不下去路易斯每說一句話就讓雷受到打擊,他插嘴道。
「這個嘛~雷雷他訂婚了……」
雷滾來滾去,最後貼在牆上,背對着大家悲傷地嘀咕道:「我討厭你們……」
「要訂婚,了嗎?」
「哈哈~原來如此。然後被那位未婚妻拒絕,婚約被取消,打擊太大了是吧。」
面對這羣年輕人,〈詠星魔女〉與〈炮彈魔術師〉則是以大人的從容態度守候着。
「沒事的!對誰都會湊上去問「愛我嗎?」的雷,一點都不纖細!你的心臟超大顆的!在我認識的人裏也是數一數二的厚臉皮,所以要有自信!」
「哦,結界師。你難道沒有人心嗎。」
這段期間,七賢人必須留在城堡裏,但雷在得知婚約的第二天早上就跳上馬車,前往位於王都的歐布萊特家本宅。
雖然腳底傳來一陣怪叫,路易斯仍一臉若無其事地邁步,坐回自己的椅子。
然而,雷卻絕望得彷彿世界末日。
「嗯?怎麼啦?是喫壞肚子了嗎?」
「沒聽說!訂婚什麼的,我根本沒聽說啊!」
「婚約本身被取消了。」
正當所有人都猶豫着該不該開口時,勞爾拍了拍雷的肩膀,豎起大拇指堅定地說道。
說實話,別人的婚約怎樣都好,但雷這個狀態會影響到七賢人的工作。
說着說着,勞爾伸手拍了拍雷的肩膀。
半年都沒注意到,路易斯只能用愚蠢來形容。
畢竟咒術是很少人會使用的技術。而歐布萊特家幾乎獨佔了咒術,因此全國與咒術相關的案件都集中到了歐布萊特家。
「因爲,是未婚妻啊。是結婚對象啊。要是被這種對象討厭了……我、我會死的。會死掉的。我纖細的心靈一定會支離破碎……!」
「啊啊,真討厭……真討厭……我已經幾個月沒見到奶奶了……」
「所以,咒術師閣下爲何淪落成地毯了?」
「呀————!」
年少組吵吵鬧鬧的實在很煩人,路易斯只好轉頭望向年長組的梅爾麗與布拉德福。
「…………」
歐布萊特家的歷史雖然比不上〈荊棘魔女〉羅茲堡家,但雷的祖母——第二代〈深淵咒術師〉很會做生意,因此在金錢方面非常充裕。
* * *
「嘻嘻嘻,怎麼發出像處女一樣的尖叫聲啊?」
「嘻嘻嘻,七個月又四天了哦。」
提到咒術師一族,人們往往會聯想到被黴菌和苔蘚覆蓋的陰森宅邸,但歐布萊特家的本宅是位於王都高級住宅區的氣派宅邸。
勞爾說着:「喫點蔬菜打起精神來吧!」拿胡蘿蔔戳雷的臉頰,莫妮卡則在一旁啊嗚啊嗚地叫個不停。
雷渾身顫抖不已,從蒼白的嘴脣中擠出聲音。
以被討厭爲前提的臺詞聽起來格外可悲。
耳邊傳來嘶啞的聲音,緊接着,雷感覺臉頰上傳來一陣溫暖的觸感。
沒錯,這消息他還是第一次聽到。
「啊——結界那傢伙說的話是有點那個,不過深淵的你到底在磨磨蹭蹭什麼?有了未婚妻不是可喜可賀嗎」
身材豐腴的艾德琳,與瘦弱的雷。兩人站在一起,實在看不出有血緣關係,但那頭鮮豔的紫發與寶石般閃耀的粉紅色眼珠,比任何事物都更明確地證明了兩人是血親。
歸還完魔法戰用魔導具的路易斯,一打開〈翡翠室〉的門,就被滾落在腳邊的物體給嚇到閉上了嘴。
路易斯雖然瞭解得不多,但聽說第二代〈深淵咒術師〉是個相當有個性的人物。
莫妮卡與布拉德福雙雙驚呼出聲。
「哦噗嚕咕?」
雷趴到桌上,用指甲抓着桌面詛咒世界。梅爾麗見狀,伸手按上臉頰,開口勸戒。
「這個嘛~他好像是剛剛纔知道的哦~」
路易斯一口咬定婚約被取消,梅爾麗苦笑着搖頭。

這個萬年渴望被愛,持續做出奇特行徑的男人訂婚了。雖然驚訝,但可以理解。雷是歐布萊特家的當家。就算已經結婚,也不奇怪。
「祖,祖祖奶奶……嗚……被玷污了……我的臉頰被祖祖奶奶的吻玷污了……」
「朋友要訂婚了!這可得好好盛大慶祝一番纔行啊!對了,我來雕些蔬菜當裝飾吧!婚禮要用的花也包在我身上!」
「我回來了。」
俯視着雷的是一位有着紫色頭髮和粉色眼睛的高大老婆婆。她穿着黑色的禮服,戴着飾有烏鴉羽毛的帽子。
雷坐在地上,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老婆婆揚起塗着紫色口紅的厚嘴脣,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咦?」
一如魔力量位居國內頂尖的勞爾,以及無詠唱魔術的高手莫妮卡,雷也是個被稱作天才的存在。
話雖如此,雷每一道咒術的精度,都還不及上一代的艾德琳。若兩人拿出真本事以咒術較勁,獲勝的想必是艾德琳吧。
雷咬緊了嘴脣,艾德琳則抬起鬆弛的臉頰笑了起來。
「話說回來,你怎麼會在這裏?第一週的七天,你不是應該待在城裏嗎。」
「明、明明您就心知肚明……!爲,爲什麼,要瞞着我擅自決定婚約對象啊!」
艾德琳呼~地嘆了口氣,望向遠方娓娓道來:
「無論哪個時代,咒術師都是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就算掛上了王室御用的招牌,用偏見看待咱們的人還是多得數不清……正因如此,你以前在最高審議會獲得高度評價時,老身真的好高興啊。」
艾德琳說得沒錯,菲利克斯第二王子的冒牌貨疑雲,雷的確有出一份力幫忙澄清。
姑且不論真相如何,解開了第二王子詛咒的〈深淵咒術師〉一躍成爲名人,之後,咒術師在世人眼中的地位明顯有了改變。
「多虧你的活躍,歐布萊特家得以安泰。再來就只剩繼承人問題……」
艾德琳彎下腰,湊近跌坐在地的雷,窺伺他的表情。魄力十足的老婆婆臉孔,佔據了雷的視野。
「可是你這孩子,卻一直窩在家裏,遲遲不交個女朋友。於是老身這爲孫女着想的婆婆,就貼心地幫你準備了未婚妻。」
「騙,騙人!這絕對是,爲了整我才準備的吧!」
畢竟這位老婆婆可是個以「比起三餐我更喜歡看別人難受的表情」爲豪的人物。艾德琳・布萊特會主動積極行動的時候,肯定是爲了折磨某人。
雷一叫嚷起來,艾德琳的粉紅色眼珠便閃閃發光,說道:
「對了對了,關於你的未婚妻啊。明天就會抵達我們家了哦。噫嘻嘻……你要回本家來是你的自由,但要是不回來……你未婚妻會有什麼下場,我可不敢保證哦?」
雷渾身戰慄。艾德琳可是個以他人的難受表情爲食糧生存的邪惡老太婆。要是雷不從,她肯定會狠狠整雷的未婚妻。
即使如此,雷還是害怕見到未婚妻。
因爲,要是未婚妻看到這頭紫發,說「嗚哇,好惡心」或是「生理上無法接受」,雷纖細的心靈肯定無法承受。
雷抱着頭呻吟,艾德琳則開心地嘻嘻笑着。
咒術師名門歐布萊特家的規矩,究竟是什麼樣的呢?
「對,對不起……!」
「好了,快做好心理準備吧,雷」
芙琳達等待着艾德琳的下一句話,艾德琳歪了歪粗壯的脖子。
「……雖然想說說看這句臺詞,但仔細想想,我們家其實沒有什麼規矩」
「是的,因爲我擅長騎馬」
「之後讓傭人帶你去吧。那麼……」
所以他立刻站起身,連女性的臉都沒好好看就低頭道歉。
「哦,比想象中來得要早啊」
說完,雷就慌慌張張地跑掉了。
被留在原地的女性無言地目送雷的背影,然後很快振作起來,走到歐布萊特家門前。
「…………」
(……啊啊,多麼溫柔的人啊。是女神嗎,女神的化身嗎)
「也就是說,我可以隨心所欲地生活嗎?」
芙琳達的話讓艾德琳眨了眨粉色的眼睛。
「……你沒有坐馬車來嗎?」
瓦爾姆貝爾格的女人面對逆境和突發狀況時,總是能靈活應對。
「是的,因爲沒有多少行李,所以我騎自己的馬來的。現在寄放在旅店那邊,這棟宅邸的馬廄在哪裏呢?」
「沒有什麼特別的規矩,隨你便吧。就這樣,解散」
「你沒事吧?」
「芙琳達・布蘭克。既然你要嫁到我們家,就要遵守我們家的規矩」
艾德琳抬起鬆弛的下巴,用銳利的目光盯着芙琳達。
女性沒有露出一絲嫌棄的表情,向雷伸出了手。
「初次見面。我是芙琳達・布蘭克,來自瓦爾姆貝爾格」
雷一邊哭喊,一邊背對艾德琳跑掉了。
「我不會再說第二遍了」
「不,不,不要啊啊啊——!!」
這算什麼啊。婚約者居然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女性向艾德琳低頭行禮。
門的另一邊站着一位相貌兇悍的老婦人。她應該就是這個家的實質支配者,艾德琳・歐布萊特吧。
既然可以隨心所欲地生活,那正合我意。芙琳達・布蘭克爽快地接受了現實。
女性沒有發出慘叫,只是稍微踉蹌了一下。反而是瘦弱的雷「呀」地慘叫一聲,難看地摔了個屁股着地。
換做平時,雷肯定會說「這一定是命運,她愛着我」並緊緊抓住對方,但現在的雷只想儘快離開祖母所在的家。
芙琳達沉默了一會,問道。
「我明白了」
他衝出大門,手忙腳亂地跑着,結果在拐角處撞上了人。是個穿着旅行裝束的高個子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