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前頑童收弟子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1.1萬 字
就任魔法兵團團長之後,路易斯的工作內容比起到現場奔波,向部下發號施令、鍛鍊部下的比重開始增加了。
就路易斯而言,其實比較想跑現場獵龍,累積單獨討伐龍的成就。可是都已經成了團長,自然有許多身不由己之處。
坐在辦公桌前,成天對文件蓋章的工作乏味歸乏味,倒也不至於討厭。思考有什麼方法能更有效率地處理文件並實行,其實還挺合路易斯的胃口。
「米萊團長,聽說,你上次出席參加晚會啊?」
替路易斯送上文件的魔法兵團副團長──安德森悠哉地隨口向路易斯問道。
安德森是個四十五歲上下的中年小胖子。雖然莫名散發一股悠哉感,在處理會計相關工作卻無人能出其右,而且連面對比自己年輕的上司路易斯都彬彬有禮。
聽安德森這麼問,路易斯沒有停下蓋章的手,邊工作邊答腔:
「是呀,得到一次不錯的經驗,而且也跟新工作搭上了邊。」
在晚會上,路易斯找魔術師工會的人打照面,拿設在會場的防禦結界當話題聊開,順利談成了對國內主要設施布結界的工作。
工作本身雖然不起眼,但累積成就的機會是不容忽視的。更重要的是,處理這類工作,比較容易建立與貴族的人脈。
想成爲七賢人,需要米妮瓦、魔術師工會,又或是與這些方面有交情的貴族幫忙推薦。
不幸的是,學生時代被路易斯扔進化糞池的鐵廉斯•阿伯內西,正好有親戚在魔術師工會當幹部。
魔術師工會當然並非上下一條心,所以找到推薦人的可能性也不是零,但機會容易因此被搓掉也是事實。
(魔術師工會、米妮瓦、魔導具產業的掌權人士……先往這些方面一個個賣人情推銷自己,確保推薦人,只能這樣了。)
打着這樣的算盤處理文件,歐恩忽然罕見地快步跑來。
「路易斯,緊急狀況。」
最近當上所屬部隊副隊長的歐恩,平時是以冷靜沉着聞名的年少精銳。
連冷靜的歐恩都這樣顯而易見地焦急,可見事態非比尋常。
路易斯放下印章,重新在桌前坐正。
「出了什麼事,萊特副隊長?」
古蓮正低頭望向腳邊,路易斯就豎起兩根指頭舉到古蓮面前。
(被關到這裏之後,過了多少天啦……)
自從收到米妮瓦發生魔力失控事故的報告,轉眼間過了一個星期。
「具體受害狀況呢?被炸飛的是研究所大樓的哪些部分?」
王國重臣們對古蓮展開了徹底的調查,結果顯示,古蓮是一位魔力量極高的少年。
可是,即使古蓮皺起眉頭,路易斯也視若無睹。
「反正肯定對魔術式沒怎麼了解過,就單憑感覺在用魔術吧?你這種類型的跟米妮瓦的教育方針合不來喔。我會徹底鞭策你一番,讓你能在實戰中派上用場的。」
說着說着,自稱路易斯•米萊的男人用指尖按住單邊眼鏡,目不轉睛地凝視古蓮的臉。
不曉得這座塔到底多高,也不曉得自己被關在幾樓,但可以知道至少不下五層樓。鐵窗外就是溪谷,人跡罕至。
就在吸鼻子的同時,一陣敲門聲響徹房間。
古蓮大概花了十秒左右,才理解男人到底在說什麼。
魔力這種素質,一般會在青春期達到成長巔峯,這段時期愈頻繁使用,就愈會提升。待超過二十歲,便會緩緩減少。
「……第三條路?」
「幹得漂亮,虧你有辦法給拉塞福老頭一點顏色瞧瞧。值得誇獎。」
根據歐恩的報告,引發事故的似乎是最近剛入學的男同學。
雖然不曉得這人是誰,但身上的衣服古蓮有印象。那制服,是魔法兵團在穿的。
即使如此,還是努力剋制騷動的內心,拿出魔法兵團團長應有的冷靜沉着,慎重提問。
不幸中的大幸是,當時正值夜間而無人傷亡,可換作其他時間帶,出現更大的災害也不奇怪。
十一歲的魔力量就超過兩百,這是相當非比尋常的數字。就連被評爲天賦異稟的路易斯,在米妮瓦入學當初都只有一百上下。
「你有兩條路可選,一是終生幽禁,二是拜我爲師。」
面對低聲咕噥的歐恩,路易斯擺出得意的笑容應道:
(我這輩子,都要被關在這裏生活了嗎?)
反射性吶喊的古蓮,被路易斯用鼻子哼了一聲。
幾個月前,王國首席預言家──七賢人之一〈詠星魔女〉梅爾麗•哈維道出了一則預言:
『一旦古蓮•達德利繼承了達德利肉鋪,這個國家恐怕就會滅亡。』
* * *
認爲這起事故情節重大的米妮瓦,現在把古蓮隔離在與米妮瓦小有距離的艾倫達爾之塔。
年約十一、二歲,身高比同年代孩子們高出些許的他,原本是個活潑又好動的少年。
簡易結界的規模較小,強度也比不上通常的魔法戰用結界。
「把簡易結界給炸飛?」
關於自己會受到怎樣的處置,大人們都含糊其詞。只是,隔着房門好幾次都傳來終生幽禁之類的詞彙。
暗無天日的想像,令眼眶深處頓時一熱。
副團長安德森當場「咦~?」了一聲。
(我真的,好遜啊……)
艾倫達爾之塔是一座施有強固封印結界,專門用來隔離魔術犯罪者的塔。
下次或許會傷害到誰也說不定。所以,已經不想再用什麼魔術了。
然而,入學經過三個月的某天,古蓮擅自跑出宿舍訓練,引起了魔力失控事故。
「事故發生在夜間,所以無人傷亡。被炸飛的,是位於三樓的拉塞福教授研究室。」
這是個把人情一口氣賣給做出預言的〈詠星魔女〉、王國高層,以及米妮瓦的天賜良機。
這位名叫古蓮的少年,是有隱情的。
「……感覺上,教授們表情會很複雜。」
在艾倫達爾之塔頂樓的某個房間,金茶色頭髮的少年正躺在牀上,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可現在,他卻不曉得這身無處揮霍的生命力該往哪裏發泄,悶悶不樂。
這間房間雖然沒有時鐘,但現在明顯還不到用餐時刻。不久前纔剛喫過早飯而已。
或許是一個賣米妮瓦教授們人情的好機會。
路易斯遮住偷偷上揚的嘴角,向歐恩下令:
研究所大樓這則關鍵字入耳,路易斯的臉頰不禁抽搐起來。
* * *
「願意當我的弟子,就告訴你。」
魔法兵團的男人向走廊上待命的職員說「不用上鎖無妨」,接着便關上了房門。
「水啦──!活該,臭老頭!」
捱揍時摔倒貼上的地板、鼻血的痕跡、被擰着頸子向外扔時撞破的窗戶、被綁在椅子上罰寫反省文時面對的書桌,以及收納了滿滿黑歷史反省文的帶鎖書櫃──這一切的一切,全都被炸成了灰燼。
躺在牀上的古蓮,瞥過視線朝室內望去。房間裏除了古蓮躺的牀鋪以外,只准備了桌子、椅子這些最低限度的傢俱。
……聽到這些消息,路易斯暗中展開了行動。
「這樣太霸道了吧!」
躺在牀上的古蓮挺起身子,總之先坐在牀上觀察進房的男人。
更重要的是,既然年僅十一歲魔力量就超過兩百,代表他潛能無可限量。順利栽培起來,成爲名留青史的大人物或許也非空談,重臣們如此相信。
路易斯默默就坐,把單邊眼鏡推回定位。
「失禮了。」
「米妮瓦發生魔力失控的爆炸事故……研究所大樓有一部分被炸飛了。」
魔法戰用結界原本是需要兩位魔術師共同展開的大規模魔術,但如果是以魔導具設置的簡易結界,就連學生也能輕易展開。
「我是魔法兵團團長〈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今天起就是你的師父。」
古蓮瞠目結舌的同時,出聲問道:
就算撇除這個影響,男人開口的第一句話實在也過於出乎意料。
目前,王國高層與米妮瓦似乎正爭執不下,吵着是否該把古蓮•達德利終生幽禁在塔內。
已經怕得不想再用了──古蓮低聲咕噥。
歐恩的報告,令路易斯皺起眉頭。
男人站到古蓮面前,擺出上流階級人士會有的高雅微笑開口:
少年名叫古蓮•達德利。是受到〈詠星魔女〉預言的對象,身懷龐大魔力量的少年。
即使如此,應該也不是學藝未精的學生,只因爲魔力失控就有辦法破壞的。
在拉塞福研究室裏經歷過的點點滴滴,頓時復甦在路易斯腦海內。
「呃──那個……請問你是,哪位?」
可是,本來就不擅長讀書的古蓮,根本跟不上米妮瓦的授課,到頭來,還在學長唆使下偷偷進行魔法戰的訓練,導致魔力失控。沒有出現傷亡,單純只能說是運氣好。
許久未曾與人交談的古蓮,有點忘了該怎麼講話。
(……聽起來,有點內情喔?)
「我明白了。萊特副隊長,你比照原先任務,繼續在米妮瓦收集情報。然後,重新構築結界時如果需要人手,本人〈結界魔術師〉非常樂意提供協助──請你就這麼轉告米妮瓦的教授們。」
「據稱是學生趁夜跑出宿舍,進行魔法戰的練習。結果魔法戰用的簡易結界被流彈炸飛,流彈再順道炸穿一部分研究所大樓。」
原本充滿上流階級人士風格的高雅語氣急轉直下,開始不時摻雜火藥味十足的詞彙。浮現在臉孔上的笑容一點也不紳士,是純度百分之百的壞人奸笑。
「失禮了。那麼,魔力失控的原因是什麼?」
自己一定會當上很厲害的魔術師,成爲王國的英雄──當時胸中滿是這樣的期待。
然後,這位名叫古蓮•達德利的少年,在接受調查時就已經身懷突破兩百的魔力量。
雖然比地牢好上幾分,可窗口都鑲了鐵條,每每看到鐵窗,古蓮就忍不住消沉。
存在於自己體內的強大力量,脫離自己的掌控,破壞掉某種事物。這是多麼恐怖的事。
「爆破臭老頭的研究室!我在學時沒能實現的這個夢想,你竟然替我達成了,着實痛快!活該啊臭老頭,只會拿反省文當把柄,對別人的黑歷史大作文章……這會兒反省文全炸成灰了,看你還囂張到幾時……」
自椅面起身,朝天高舉拳頭歡呼的路易斯,馬上遭到歐恩與安德森投以欲言又止的視線。
被誇獎自己魔力量超人一等時,古蓮也好高興。因爲,平凡無奇的肉鋪家長子,竟然身懷這種強大力量,不是很像故事中的主人翁嗎。
「到時還請務必告訴我,教授們各自露出了怎樣的表情。」
雖然聽起來荒謬至極,但〈詠星魔女〉終究是王國首席預言家,出口的預言不容忽視。
男同學名叫古蓮•達德利,十一歲。他既非王族亦非貴族,家裏只是平凡的肉鋪。
「可是,我……對魔術……已經……」
隨着這聲招呼進門的,是身穿深綠色制服與披風,手上拿着上級魔術師法杖的年輕男人。年齡大概二十五歲前後吧。是個長相如女性般俊美的帥哥,還把及背的栗子色長髮綁成三股辮。
這個人,嘴巴是不是太惡毒了點啊?古蓮心想。
「呃,啊,這個……咦咦?」
於是,王國重臣們經過商量,決定安排古蓮進入魔術師養成機構米妮瓦就讀。只要讓古蓮在米妮瓦學會操作魔力的技術,就能防止魔力失控事故發生。
過着與魔術無緣生活,魔力量卻高得異常的少年。難保不會在某種陰錯陽差之下,引起重大事故,確實相當危險。
「霸道?光是還有得選,不是就很幸福了嗎。也罷,換作是我,肯定會選第三條路就是了。」
正想努力思考,古蓮又馬上打消了念頭。最開始的一週還有好好數過,可後來覺得愈來愈麻煩,乾脆就算了。
相較於嘴巴張張合合,不知所措的古蓮,魔法兵團的男人顯得愉悅無比。
「原來如此,一副笨蛋會有的長相呢。」
當初國家使者上門時,告知自己是被預言選中的對象,古蓮還天真無邪地爲此開心。
古蓮有點被這股氣勢嚇到,忍不住咕嘟嚥了口唾液,這時,路易斯又小聲嘀咕起來:
跟詐欺沒兩樣的話術。這個人的個性,肯定很差勁。
即使如此,幽禁或拜師,這種二選一哪會有別的答案。
「……當你的弟子。」
聽見古蓮答覆,路易斯用指尖推了推單邊眼鏡,揚起嘴角微笑。
「啊啊~真是心曠神怡。讓我成功收留米妮瓦應付不來的燙手山芋,就代表米妮瓦的教授們,在我面前要抬不起頭了……呼呼、呵呵、嘻嘻……」
擺着一副溫文儒雅的表情口無遮攔。
不僅如此,收古蓮當弟子並不是因爲看上古蓮的才能,是打算賣人情給米妮瓦,而且還絲毫不掩飾這個如意算盤。
就算是這樣,自己除了成爲這個霸道男人的弟子之外,也沒有其他路可走了。
古蓮擺出有點鬧彆扭的表情,嘟起嘴脣追問:
「……所以,剛纔說的第三條路,結果到底是什麼?」
既非入門拜師,亦非終生幽禁的第三種選擇。
成了古蓮師父的男人,以一副天經地義的口吻,理所當然地道出了這個答案:
「那當然是『自己設法破壞建築物逃亡』了,不是嗎。」
古蓮就此確信,自己拜了一個非同小可的人物爲師。
路易斯•米萊這個男人,在動身來塔之前,似乎已經四處打點過。從塔頂一路下到塔外離開的過程,乾脆得令人詫異。
塔外並沒有看到路易斯搭來的馬車,取而代之的,有一位女僕在待命。那是將一頭金髮束在頸後,纖瘦高挑的女僕。
女僕看見古蓮,以平淡的語調開口:
「這位就是,可憐的古蓮•達德利閣下吧。」
古蓮頓時火冒三丈。
這個女僕說的「可憐」,相信是指因爲魔力失控,最終遭到幽禁的事吧。
「我明白了,那我們改動指示。」
「路易斯算一般人?……不會太厚臉皮嗎?」
「原來如此,等我回去,再把訓練量加倍吧。」
路易斯深吸一口氣,用周圍也聽得見的大音量下令:
但,路易斯身爲古蓮的師父,卻並未命令古蓮照顧自己。
臉色大變的古蓮展開詠唱,向前舉起雙手。
根本沒做過任何努力──被這句評語激起怒火,古蓮語氣強硬地反駁:
「把死腦筋不知變通的訓練稱爲努力,確實是種輕易帶給自己充實感的好方法呢。」
三人就這麼浮到比艾倫達爾之塔塔頂還高的高度,然後以驚人之勢向前飛去。
「好……好猛!」
搞不懂想表達什麼。但,總之就這麼回事吧,古蓮決定不再深究。
「再來一次。」
強大的力量脫離自身掌控,引發慘劇的恐懼感,令古蓮不由得背脊發寒。回神過來,才發現自己詠唱唸得結結巴巴,有一句沒一句。
「那麼,古蓮。你的魔術……實在太不像樣,看了只能發笑。感覺就像根本沒做過任何努力,純粹被偶然得到的力量耍得團團轉而已。」
聽見這番話,展開防禦結界的青年出聲嘀咕:
「魔法兵團的團員大德們,都這樣說個不停。『竟然得當米萊團長的弟子,太可憐了』、『真教人鼻酸』、『那傢伙,肯定活不久啊』、『就算只有我們也好,對他親切點吧』。」
「火屬性魔術,無須成形,生成即可──威力最大!」
這瞬間,火焰脫離了古蓮的掌控。
琳就這麼面無表情,也不發出任何腳步聲地逼近古蓮。然後靈活地把臉貼到忍不住後仰的古蓮面前,道出一語:
在魔術師業界,所謂弟子,似乎都是與師父同住,在照料師父起居的同時修習魔術。
「太、太久沒有練習,所以,很多環節都忘了……」
琳輕輕點頭,用類似透明障壁的東西把三人包在裏頭。並生成附帶魔力的風,三人就彷彿搭上這陣風似的,輕飄飄地自地面浮起。
率先爲古蓮設下防禦結界的,並不是路易斯,而是訓練中的魔法兵團團員。有着一頭泛灰金髮的年輕團員。
古蓮忍不住往腳下踏了踏,和踩在地面上有不一樣的觸感。
他說不喜歡讓外人進到自己房間,或接觸自己的私物。肯定是個比較神經質的人吧。
魔法兵團畢竟是以魔術戰鬥的精銳集團,術法的威力與精度都出類拔萃。
路易斯一把擒住了古蓮的後腦。陷入古蓮頭皮的手指,使勁不停壓迫着頭蓋骨。
古蓮見狀,臉部抽搐起來,「噫」地倒抽一口氣。
總算,結束詠唱的古蓮雙手舉向前,隨後便出現掌心大小的火焰。原本應該要聚集成球狀,但虛弱的火焰在成形之前,就隨着一陣丟人的噗咻聲熄滅了。
「啊、唔啊……哇、啊、啊啊……」
不過,古蓮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駁,路易斯就先質問起女僕:
「……好哩。」
在魔法兵團打雜的第三天午後,路易斯表示要幫古蓮進行魔術的訓練。看來是挪出了空檔的樣子。
回答「正是」的琳強而有力地點頭,路易斯一臉不悅地陷入了沉默。
(得好好動手纔行。可是,萬一,又搞到像之前那樣失控……!)
路易斯如此低語後,轉身面向古蓮。
任古蓮記性再怎麼差,這個詠唱也不會忘。爲了讓身邊的人刮目相看,當時可是私下反覆練習了好幾次好幾次。

* * *
「那麼,總之先回魔法兵團駐在所去吧。琳。」
「非也,這並不是興趣。」
來到訓練場的不只古蓮,魔法兵團的團員們也各自在進行魔術訓練。
就在側眼望着現場接連施放的高難度魔術時,路易斯開口對古蓮下令:
話又說回來,爲什麼精靈會作女僕的打扮啊。
「……女、女僕服,是師父的興趣咩?」
路易斯挑起單邊眉毛,冷冷地發號施令:
「笨女僕。是誰給妳灌輸了些,怎樣的訊息?」
而其他團員也迅速展開動作,開始撲滅古蓮生成的火焰。衆人分工得毫不拖泥帶水,乾淨俐落到令人着迷。
恐懼與焦急的影響下,全身上下冷汗直流,舉在面前的雙手顫抖不已。
古蓮忍不住凝視女僕。
「……精靈?」
駐在所前的空曠土地,被用來當作那一帶的訓練場,設有魔法戰用的結界。
只要身處魔法戰用的結界內,即使被魔術命中也不會死,所以能安全地訓練。
「我在米妮瓦,也是很努力用功的!還做過好多次特訓……!」
「沒可能有那種事吧。是琳自己的興趣。」
讓部下閉嘴後,路易斯重新轉身面向古蓮。
被喚作琳姿貝兒菲的精靈,端莊地鞠躬行禮。
「唔……咦咦?」
魔力失控畢竟是自作自受,被這樣評論也不是不能理解,可讓一個初次見面的人說自己可憐,實在也教人愉快不起來。
「這位精靈小姐,爲什麼打扮成女僕的模樣啊?是你的嗜好咩……好痛!」
「……」
「防禦結界展開完畢!一般人保護完畢!」
見古蓮喫驚得嘴巴都合不攏,路易斯得意地笑了笑。
古蓮穿上魔法兵團的制服,動身前往訓練場。古蓮雖然不是正式團員,但穿着便服遛達給外部人士瞧見會影響觀感,所以借了一套制服來穿。
面對部下們的反應,路易斯露出雪白的齒列爽朗笑道:
心生好奇的古蓮,小聲地問向路易斯:
詠唱結束,要兩個大人才抱得住的巨大火焰出現在面前。高度大概比古蓮的身高多出一點。
「你擅長的屬性是火吧?那麼,首先生成一顆火球來看看。」
面對淚眼汪汪的古蓮,路易斯笑容滿面地叮嚀:
「古蓮,這是我的契約精靈琳姿貝兒菲。」
「展開水屬性魔術!開始進行滅火!」
「火勢過猛!擅長水屬性的傢伙快來支援!」
四散的火粉帶着魔力閃爍,有如煙火般啪嘰啪嘰引爆。連鎖引爆的火花,就這麼形成烈焰迅速膨脹起來。
「和我說話的時候,記得要喊我師父。」
路易斯正不情願地皺起眉頭,琳就迅雷不及掩耳地打了岔。
眼前的風靈別說是改變表情,就連眼皮都沒眨一下。總覺得,很不像生物的感覺。
不過,這並非路易斯施放的。薄情的師父絲毫沒出手幫忙,就只是默默觀察着周圍動向。
「正是,風靈琳姿貝兒菲在此。今後,還請稱呼我琳。」
古蓮被路易斯默默瞪住,眼神遊移不定地辯解:
「飛行魔術單是要讓施術者自己飛行就很喫緊了,但若是精靈的能力,就能同時運送好幾個人。記得要好好景仰,能和這種厲害精靈締結契約的師父。」
……然後,就這麼引起了魔力失控事故。
「歐恩,明天第一部隊的訓練我也參加吧。保證把每個人都操爆,做好心理準備。」
一屁股跌坐在地的同時,古蓮身邊忽然被透明的防壁給包覆。是防禦結界。
雖然知道精靈是存在的,可這還是第一次看見有着人類姿態的高位精靈。
古蓮鬧彆扭地沉默,路易斯則是聳了聳肩。
「這是信念。」
速度非常驚人,比馬的腳程還快,囚禁古蓮的塔漸行漸遠,愈來愈小。
語氣彬彬有禮,發言卻火藥味十足的魔術師,以及把女僕打扮當作信念的精靈。以吐槽點的多寡而言,雙方可謂不分軒輊。講下去絕對沒完沒了。
其他團員也紛紛點頭。展現出美妙的團結精神,絲毫不下方纔聯手滅火時的分工合作。
「三秒以內開始。」
「起頭的反應還算快。滅火的應對也合格。只不過,沒有保護我這個一般人,扣一百分。」
彷彿反映着古蓮的動搖,火焰左右大幅搖晃。
受路易斯收留的古蓮,被安排入住魔法兵團的宿舍。不過身分基本上只是打雜的,並非正式團員。
「那就是說,琳小姐比師父還厲害嘍!」
這個人不該叫〈結界魔術師〉,改名叫〈毒舌魔術師〉比較貼切吧──古蓮心想。語氣禮貌歸禮貌,出口的一字一句卻都辛辣無比。
古蓮消極地答腔,展開詠唱。
(不行,又要、又要失控了……!)
「沒受過挫折就自我膨脹的傢伙,遲早會喫不完兜着走。能夠早點喫到苦頭,不是應該慶幸嗎。」
古蓮展開同樣的詠唱。這次生成的火苗只有剛纔的一半大小,而且一轉眼就噗滋熄滅。
終於,在火焰被完全撲滅時,路易斯纔開口:
自己纔沒有自我膨脹──無法如此斷言,教古蓮好不甘心。
至少在接到預言時,無庸置疑有爲了「自己是天選之人」而感到得意。
太不像話了,好難爲情,好不甘心,這樣的感情湧現胸口,佔據了古蓮的內心。
古蓮是個性格與年齡相符,有志氣且不甘示弱的少年。換作平時,會在大肆消沉過後,抱着豈能認輸的想法重新振作。
可是,魔力失控事故的恐懼感,依然存在於古蓮心中。
魔術好可怕。好想逃。不想再用了。這樣的想法始終在腦海某處迴繞。
癱坐在地的古蓮沒有起身,低頭消沉不語。這時,路易斯在面前蹲了下來。
「你害怕使用魔術……害怕魔術失控嗎,古蓮?」
古蓮吸着鼻子點頭,忽然被路易斯朝額頭輕輕戳了戳。
「這裏是魔法兵團,收的都是魔法戰精銳。不管你怎麼失控,都絕對不是對手。別得寸進尺了,門外漢。」
最後那句露出本性嘍──周圍的團員們交頭接耳道。
古蓮忐忑不安地抬頭。
路易斯雖然不可一世又討人厭,卻絲毫沒對古蓮表現過恐懼。周圍的團員們也一樣。就只是用眼神守候着古蓮,彷彿望着隨處可見的孩子一般。
被喚作歐恩的青年站到古蓮身旁,輕聲說道:
「就算你失控了,我們也會幫你,不要緊的。」
這番話,差點讓古蓮哭了出來。
來到這裏,才深切體會到,自己還只是個小孩。
「可是,就連,魔法戰用的結界,都被我,弄壞過……」
「蠢弟子,我頂着什麼頭銜都忘了嗎?」
路易斯起身,轉頭環顧訓練場。
「架設在這個訓練場的魔法戰用結界,我已經徹底強化過了。纔不會被你這點程度的失控搞壞。」
「封鎖?呃──……是出了,什麼事,嗎?」
利迪爾王國最高峯的魔術師養成機構米妮瓦,除了校舍之外,另有獨棟的研究所大樓。
拉塞福在米妮瓦是實力名列前茅的高手。
「沒什麼大不了的。來,我們到了。」
古蓮帶着抽搐的五官,轉頭望向魔法兵團團員們。
「不是當然的嗎。」
望着十二面體,少女唔呼呼地幸福嘆氣,這時,走廊傳來了少年的喚聲。
即使如此,少年還是耐着性子傾聽少女發言,並且在獲得直率的讚美後,一抖一抖地忍着不讓嘴角上揚。
「這樣啊……巴尼果然,很厲害,呢。」
以魔術師而言,這是非常天賦異稟的資質。除了自己擅長的屬性,其他魔術一概用不了,這樣的魔術師並不少見。
原已成爲內心支柱的魔法兵團大人們,這會兒都帶着豁達與同情的視線望向古蓮。視線裏傳出的,是大人的哀愁。
本打算晚點再來處理的木片,這會兒卻拼回了原先的十二面體。
那是戴着眼鏡,感覺腦袋很靈光的金髮少年,以及低頭走得唯唯諾諾,把淺褐色頭髮綁成辮子的少女。兩人都穿着米妮瓦的制服,手上抱着要繳交的功課。
遲了些回到研究室的拉塞福,看到擺在桌上的立體拼圖,「嗯?」了一聲,不解地歪頭。
古蓮的問題在於對魔術式的理解能力低落。到了講課時間,總是忍不住打起瞌睡。無論如何就是不擅長動腦。
拉塞福以不似這年紀會有的輕快動作起身,朝隔壁資料室走去。機伶的少年補了句「我來幫忙」便跟上拉塞福身後。
路易斯用指尖推了推單邊眼鏡,得意地笑道:
也就是,攻擊用的火炎魔術,以及移動用的飛行魔術。總之只要先熟練這兩種魔法,就能在最低限度上應對魔法戰。
見到這些木片的瞬間,少女腦海裏便浮現出十二面體。這個是用木片組成的立體拼圖。
聽到室內傳出回應,少年於是開門入內。少女也縮起身子,以躲在少年背後的體勢,跟着踏進研究室。
「非常好,看來你湧起幹勁了。」
「莫妮卡,這裏記得直走。不要往右邊通道走去。那邊還在封鎖中。」
好不甘心,真的贏不過這個人啊~古蓮心想。同時也覺得,不想一輩子不甘心下去。
「莫妮卡,妳在做什麼?」
古蓮見狀,也跟着轉頭觀望。在魔法戰用結界的保護下,即使經歷方纔的騷動,訓練場也絲毫沒留下半點痕跡。
* * *
「……噯嘿。」
在研究所大樓的走廊,有一對還不到十五歲的少年少女走在一起。
少女慌忙將立體拼圖擺回桌上,踩着笨拙的腳步東倒西歪跑出研究室。
從這天起,路易斯開始動真格地狠操古蓮。
有鑑於此,路易斯決定,只指導古蓮兩種魔術。
內向的少女反應不過來,不曉得自己是不是該跟去幫忙,又擔心自己會不會反而礙手礙腳,就在不知所措時,無意間在研究室桌上看到稀奇的東西,好似被引誘般走了過去。
少女用小巧的手俐落地組合木片,短短數十秒就組成了外形類似星星的十二面體。
聽少女支支吾吾提問,少年帶着難以言喻的表情皺眉。
就這樣,〈結界魔術師〉師徒倆今天也在團員的守候下,於訓練場上空表演你追我跑的戲碼。
嘴角上揚的路易斯,一臉滿足地點頭。
「你的師父,可是〈結界魔術師〉啊。」
「……啥?」
「這、這樣啊……」
「喔,辛苦啦。那,我有下堂課要用的資料,順便幫忙帶過去吧。」
「就是這麼回事,明天起,我會要你施展各種屬性的魔術,好調查你的適性。失控正合我意。在不鬧出人命的程度下給我盡情動手。」
「這樣的做法,既能找到你的適性,又能順便幫團員進行魔力失控的應對訓練。再合理不過了對吧?」
「到時候,就算你的結界被我弄壞了,也別抱怨喔。」
「是,我明白了。請問資料在哪裏?」
古蓮舉起袖子粗魯地擦過眼角,猛力起身。然後,卯足全力擠出強悍的表情,仰頭望向路易斯。
「跟我來,往這邊。」
拉塞福的桌上,擺着好幾片掌心大小的木片。
「在妳入學之前,發生過魔力失控事故。那時有部分研究所大樓遭到破壞,到現在都還沒修好呢。」
在研究室裏,這間房間的主人〈紫煙魔術師〉基甸•拉塞福正叼着菸斗在看書。
少年端正姿勢,向拉塞福打招呼。
原先拋在腦後的不甘示弱,又重新湧現到臉上。
「唔、嗯……巴尼你,常會到,研究所大樓,來嗎?」
在魔法兵團團員們的同情視線洗禮下,古蓮重新有了刻骨銘心的體悟──自己真的拜了一個非同小可的人物爲師。
以天分而言,只要古蓮有那個意思,魔力量絕對足以把各式各樣的魔術都施展自如。可是,不好好將魔術式理解透徹,就會步上失控事故的後塵。
古蓮的魔力量得天獨厚,又擅長操作魔力,純論發動魔術的話,即使不是擅長的屬性也辦得到。
忘了幾時收到的,徒弟卡萊當土產買來的這個立體拼圖,平時都擺在桌上,但剛剛不小心摔到,必須得要重拼。
少年在研究室門口停下腳步,舉手敲響房門。
「啊、啊,對不起,我這就,過去……」
「我是中學部的巴尼•瓊斯。我幫瑪克雷崗老師送文件過來了。」
「嘎啊────!」
「就是這麼回事,我會在展開結界的同時,用飛行魔術追着你到處跑。不想被我的結界輾死,就抱着搏命的決心用飛行魔術逃命。」
「哇~……」
少女的腳程很慢,只不過別開視線一會兒,就與少年拉開了好一段距離。少年停下腳步,待確認少女有跟上來之後,才重新起步前進。
「隔壁的資料室。你等等啊。」
拿起桌上的立體拼圖,拉塞福轉頭望向走廊,少年與少女已經不見人影。
少女講話總是含糊,會習慣性地小小聲咕噥。
直到方纔都還亦步亦趨的少女,現在浮現出滿面的笑容,動手拿起木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