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祕密的朋友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8823 字
離開高級旅店的菲利克斯,正在駛回賽蓮蒂亞學園的馬車內眺望窗外的風景。
截至目前爲止,計劃全都一帆風順。
〈寶玉魔術師〉伊曼紐•達爾文已經倒向這方。再來只要僞裝成意外事故,暗殺克拉克福特公爵,繼位爲王就行了。
克拉克福特公爵死去後的後盾也已經準備萬全。社交界存在各種派閥,但每個都絕非上下一條心。雖然身爲第二王子派,卻對克拉克福特公爵頗有微詞,或覬覦接班人的寶座,這樣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這樣的貴族,都已經在柯拉普東鎮的卡珊卓拉夫人之館暗中接觸,取得了「萬一,克拉克福特公爵『不幸遭遇意外事故』,屆時便改爲支援菲利克斯」的承諾。
(……就快了。)
對他而言,繼承王位並不是最終目標。反而只是起點。
成爲國民歌頌的偉大國王,並在留名青史之後死去,纔是他的終點。
在那之前,他絕對不能停下腳步。無論要犧牲什麼。
菲利克斯從口袋裏掏出懷錶確認時間。現在大約剛過中午。抵達學園應該是黃昏左右的事了。
今天有事先把外出申請書交給校方,可以就這麼搭馬車回宿舍去,不過有些資料還是想回學生會室確認一下。
菲利克斯向車伕給出沒要去宿舍,讓馬車開往校舍的指示之後,便靠往椅背闔上了眼皮。
距離抵達校園還有好一段時間,現在想稍微閉目養神。
曾幾何時,窗外已經開始下雨。
雨聲與車輪的聲響,加上馬車特有的振動,讓淺眠的他做了一場懷念的夢。
復甦在眼皮內側的,是初次搭乘馬車那天的光景。
只不過,他第一次搭的馬車並沒有這麼高級就是了。
* * *
艾薩克•沃卡出身於利迪爾王國東部,名叫盧格洛亞的小鎮。父親是鎮上的醫師。
爲人溫厚善良,爲鎮上居民所愛戴的父親。美貌有口皆碑,又燒了一手好菜的母親。還不到一歲的弟弟可林。以及剛滿六歲的艾薩克所組成的四人家庭。隨處可見,平凡而幸福的家庭。
這樣平凡的幸福突然瓦解的日子,艾薩克直到現在仍歷歷在目。
母親雖然爲了父親的死悲慟不已,爲了兒子們着想,還是決定儘速打包行囊離開小鎮。
剎那間,不等思考跟上,他的腳已經跑了起來。
在鏘──鏘──的暴力式響聲間,某人的叫喚傳進耳裏。
輕描淡寫揮下的巨大爪尖,貫穿了母親的身體。
把即興製作的兔寶寶玩偶拿到可林身旁晃,哭聲立刻就止住了。
「艾薩克,你帶着可林,快點逃。」
在馬車裏默默抱着膝蓋,想起父親的事,不由得悲從中來。
「嗯,我會的。一定會。因爲,我是哥哥啊。」
父親伸出碩大的手掌摸了摸兒子的頭,慈祥地笑道:
艾薩克一行人排隊排了整整兩天,才總算搭到馬車。
「啊、唔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那天起,艾薩克就在鎮最南端的避難所生活,但身爲醫師的父親爲了治療傷患,總是要回鎮上奔波。
「哎呀,你怎麼了,可林?肚子餓了嗎?對不起喔,再忍一下下。」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要緊的,聽說龍羣已經差不多都移動到鎮外了。」
「艾薩克,串燒不要拿直的,橫着喫就對了。」
「……我會,保護你…………我會……我,會……」
張嘴把串燒大快朵頤,結果手跟嘴巴都被沾得黏答答。正在舔手上的油,父親就向自己遞了手帕。
「太慘了……」
「媽媽也一起走……」
「好~」
淚眼汪汪的艾薩克懷裏,年幼的可林滿臉通紅地哭了起來。
聽到艾薩克氣若游絲喚聲的騎士們,立刻趕來抱起了艾薩克。
艾薩克努力接回又要失去的意識,抱緊懷裏年幼的弟弟。
被壓在下頭的人,有些已經脖子扭往不該扭的方向,再也沒有動作。艾薩克的母親,頭部也流着鮮血。
即使被龍爪颳去一半的臉,艾薩克還是使勁抱緊弟弟,努力撐起雙腳。然而無情的是,龍尾猛力揮在了艾薩克的背上。
「折馬嗎?唔──嗯,有點難啊……你等等喔。」
搶着搭驛站馬車的避難者擠得人滿爲患,誰也不讓誰。
不停滴落的鮮血沾在弟弟的臉上。弟弟的哭聲愈來愈大了。
被壓在傾斜馬車角落的乘客不停發出哀號與叫罵,然後就彷彿要蓋過這一切,一陣兇猛的鳴叫自馬車外響起。
抱着嚎啕大哭的弟弟,艾薩克朝龍與龍的隙縫間死命跑去。可是,從兩位年幼少年的上空,龍爪毫無慈悲地揮了下來。
艾薩克抱着可林不知如何是好。雖然艾薩克是個聰明懂事的孩子,畢竟還只有六歲。
* * *
想對年幼的弟弟擺出長兄風範的艾薩克,在略感可惜的同時於心中發誓,等弟弟再長大一點,一定要分他喫串燒。
盧格洛亞鎮沒多久就陷入毀滅狀態,大批鎮民死傷。
「媽媽不行了。腳,動不了……快,點……」
「快來!」
「媽媽,媽媽──!」
襲擊小鎮的地龍,雖然沒有飛行能力,鱗片卻堅硬無比,腳程也極快。不僅如此,性格十分兇暴,這會兒還成羣結隊,絕非常駐鎮上的衛兵有辦法應付的對手。
從艾薩克手上摔落地面的串燒,一下子被某人給踩過,再也不知下落。
頭上響起大人們的交談聲。
「好孩子。」
即使如此,母親既沒哭喊,也沒半句怨言,只是伸手把可林往艾薩克懷裏塞。
包圍馬車的三隻地龍,以及不知該逃向何方的羣衆。長滿褐色鱗片的生物每每輕描淡寫揮下利爪,現場便血沫橫飛。
這時,馬車突然開了一個大洞。是巨大又銳利的龍爪,朝馬車揮了下來。
要一個纔剛痛失父親的年幼少年,做出捨棄母親逃跑的選擇,再怎樣都過於殘酷。
「不要,不要,不要……」
「想找倖存者,恐怕是沒希望……」
事情發生在一年一度的慶典之日。
艾薩克頓時慘叫,倒在地上打滾。滿腦都被疼痛與恐懼給佔據,無法正常思考。即使如此,必須救弟弟的想法還是沒有消失。
轉身背向母親的亡骸,緊抱年幼的弟弟,越過乘客疊成的肉山,快步逃出翻倒的馬車。
即使如此,艾薩克還是相當不安。龍羣走是走了,但還有幾隻落單的留在鎮上。況且,王都派遣的龍騎士團又還沒抵達。
「爸爸,果然還是太危險了。」
就這樣,艾薩克一度中斷了意識。
馬車內的人彼此碰撞擠壓,慘叫連連。
可林張開滿是唾液的嘴巴,反覆喚起「馬~兒」。
與父母弟弟一起全家出遊參加慶典的他,正開心地接過父母買給自己的串燒。
馬車外見到的,是一片有如惡夢般的光景。
其實很想當場放聲哇哇大哭。可是,自己是做哥哥的。要保護媽媽和弟弟纔行,不可以在這種地方落淚。
爲了遵守父親交代的事,艾薩克守在母親身旁安撫年幼的弟弟,等着父親歸來。但,無論等到多晚,都不見父親返回的身影。
然後伸展手臂,試着多少爲弟弟遮雨。
好不容易排到的帶篷馬車連座位都沒有,整輛車被人塞得水泄不通。
反覆嘗試用手帕折出馬匹又失敗的過程中,馬匹忽然發出激烈的嘶吼,馬車也嚴重晃動。
「不,等等。那邊有聲音!」
就在某人如此吶喊的瞬間,傾斜的馬車隨着劇烈晃動,整臺向橫倒了下來。是龍用尾巴掃倒了馬車。
艾薩克從口袋掏出手帕,揉成球狀再把邊緣拉出來。
母親努力哄可林,但原本微弱的哭聲逐漸轉大,再這樣下去,有如點火般嚎啕大哭只是時間的問題。
這時,遠方傳來了鐘響。那種急促又反覆的敲法,是在通知鎮民有緊急狀況發生。
血跡斑斑倒地不起的艾薩克,被雨水打溼全身。飄蕩在周圍的屍臭與鮮血,都在大雨沖刷之下逐漸消失。
艾薩克強忍想要流淚的衝動,大力點頭。
這聲鳴叫象徵着什麼,在場者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千鈞一髮之際,艾薩克勉強閃過了爪擊,但也被爪尖颳去了右半邊的臉。
「爸爸,不要緊嗎?龍還在鎮上不是嗎?」
遠處傳來了馬蹄聲。而且不只一匹。是龍騎士團。龍騎士團從王都趕到了。
比圓柱更粗的龍腳下,被踩扁的人們不停痛苦地叫喚。
沙姆叔叔的小豬,一頭,一頭,兩頭,三頭,五頭……童謠的旋律浮現腦海,但想起那首歌唱的是要被載去賣掉的豬,艾薩克趕緊把腦袋裏的豬隻趕跑。
「……可林……可林……」
「龍啊!成羣的地龍闖進鎮裏來了!」
「接着要折什麼好?花兒?還是貓咪?」
聽父親的話把烤肉串橫着拿,艾薩克仰頭望向被母親抱在懷裏的弟弟。
父親被壓在倒塌的房屋下,成了不歸人,是在隔天發生的事。
「可林可以喫串燒了嗎?」
先前滿是歡笑的小鎮,轉眼間遭到哀號與喧譁支配。陷入恐慌狀態的羣衆,爭先恐後地跑離現場。
這時,也不曉得是感染到周遭的不安,又或是單純肚子餓了,被母親抱在懷裏的年幼可林,忽然小小聲啜泣起來。
從喉嚨滿溢而出的是悲鳴,又或是賭命的叫喚,連自己也不清楚。
(簡直就像〈沙姆叔叔的小豬〉……)
「你看,可林。兔寶寶喔。」
可林把小巧的手伸向玩偶,呀呀笑了起來。
緊抱艾薩克與可林,努力保護孩子的母親,頭部血流不止,顯得搖搖欲墜,而且腳踝還腫成紅黑色。
「艾薩克,爸爸不在的時候,你能幫爸爸保護媽媽跟可林嗎?」
(一定得救可林。因爲,我是可林的哥哥,我跟爸爸還有媽媽約好了……)
父親拉起艾薩克的手,母親也牢牢抱住年幼的弟弟跑了起來。
父親露出強而有力的笑容,隨着飄揚的白袍下襬,轉身走出了避難所。
「龍啊────!」
「呵呵,串燒對可林來說還太早嘍。等他再大一點吧。」
「危險也得去,爸爸是醫生。只要有人受傷了,爸爸無論如何都要趕去。」
啊啊……總算得救了。自己成功保護了年幼的弟弟──艾薩克在朦朧的意識中這麼想。
「哥哥還活着……可是……」
「嗯,弟弟已經……」
這時候,艾薩克才終於注意到──
懷裏的弟弟,身體已經發冷。以及,打從好久之前,就已經不再聽到弟弟的哭聲。
艾薩克•沃卡,沒能實現與雙親約好的,保護年幼弟弟的約定,一個人活了下來。
* * *
成了孓然一身的艾薩克,被距離盧格洛亞鎮稍遠的孤兒院給收留。
右眼上的傷過深,恐怕會留下一輩子的傷痕,但奇蹟似的沒有失明,骨頭也沒斷。
即使如此,痛失家人的心傷仍未能痊癒,艾薩克只有默默地埋頭苦讀。
打從失去家人的那天起,艾薩克的心就空蕩蕩的一片,如果不努力吸收知識填滿空洞,感覺腦袋隨時都會發瘋。
就在過着這種生活好一陣子的某天,艾薩克被叫到了院長室。
可是,房間裏沒看到院長的人影,就只有一位活像貴族的男人坐在沙發上。
那是位把泛白的金髮綁在一起,散發冷冽氣息的男人。年齡大概五十歲上下吧。
男人望了眼佇立在房門口的艾薩克,開口吩咐:
「進來。」
聽起來就很慣於對人下令啊──艾薩克心想。所謂的貴族雖然本來就這樣,但這個男人的格調感覺起來又更加不同。
「臉露出來。」
要反抗也很麻煩,艾薩克乾脆按照吩咐撥起蓋住右眼的瀏海。
這個客人,好像是對自己有點興趣。八成是向院長要求,要收養孤兒院成績最好的孩子之類的吧。
(……即使如此,等看過臉上的傷,肯定會猶豫。)
駛向宅邸的馬車上,就只有克拉克福特公爵與艾薩克兩個人。隨身僕役與護衛顯然都太少了。想畢,是非常不想讓收養艾薩克的事情曝光吧。
身爲王族,受人伺候明明就是當然的,菲利克斯卻無論何時都對人感到過意不去。
艾薩克白天擔任菲利克斯的隨從,空閒時被指導劍術與馬術,等到入夜,則要回房做公爵交代的大量功課,每天都忙得不可開交。
閃亮亮的水藍色漂亮眼睛,帶着些許的期待望向了艾薩克。
艾薩克是醫生的兒子。正因如此,對於傷痕無法輕易抹平一事心知肚明,也知道要改變人類的長相是多麼困難。
「……做一張,新的臉?」
「……要我,當菲利克斯殿下的替身?用這張臉?」
教人聽了就瞭若指掌,以往克拉克福特公爵是怎麼對待菲利克斯的。
就在過着這種日子的期間,艾薩克理解了克拉克福特公爵爲何會動起找人當替身的念頭。
菲利克斯體弱多病的程度,實在太過嚴重了。
艾薩克對於被收養一事並未率直地表現開心,而公爵的口吻沒有責備,更像是對此給予好評。
「…………?」
舉起用手帕折成的兔寶寶,湊到菲利克斯的眼睛前親了親,擦去滲出的淚水。
回答既簡潔又明瞭。
期間,克拉克福特公爵沒再說話,只是發出快步離去的腳步聲。
* * *
「我一點,都不覺得麻煩喔。」
「髮色與年齡相近,很夠了。成績也無可挑剔。」
「有什麼其他想要我折的東西嗎?如果是貓咪或花兒,我馬上折得出來喔。」
年僅五歲的菲利克斯漂亮的水藍色眼睛閃起淚光,即使如此,還是忍着不讓眼淚決堤。
也沒胃口用餐,滿臉通紅,苦悶地反覆喘氣,光看就覺得難過。明明如此,同住一個屋檐下的克拉克福特公爵卻絲毫不顧外孫死活。甚至一副死了就死了的態度。
雖然在孤兒院裏並沒有什麼會感覺依依不捨的對象,但擅自安排事情的大人們,還是讓艾薩克感到有點憤怒。
「……我也學得會,怎麼折嗎?」
「這是今天起,擔任你隨從的艾薩克。」
菲利克斯滿臉通紅地忸忸怩怩,好似爲了想哭的事感到難爲情。
男人搖響了鈴鐺。孤兒院院長立刻飛奔入房。
菲利克斯慌慌張張想要追上外祖父。但,這樣的菲利克斯,接到的是克拉克福特公爵冷冷的眼神。
院長喜出望外地向男人鞠躬。
抵達宅邸後,克拉克福特公爵率先爲艾薩克引見的,不出所料就是第二王子菲利克斯。
「不哭了吧?」
被克拉克福特公爵收養一事定案後,艾薩克當天就上了克拉克福特公爵的馬車。簡直就像是,不想讓這件事在孩子們之間傳開似的。
想當國王,除了能力優秀,更重要的是有健康的身體。
「……啊,兔寶寶……」
任誰都明白,體弱多病的第二王子繼承不了王位。
只要是王國國民,就連小孩都知道的大貴族名號,聰明如艾薩克,也不禁頓失言語。
原本僕役都是多人共用一房,但獲選爲菲利克斯隨從的艾薩克,得以在離菲利克斯較近的單人房生活。
──沒能把書讀好,對不起。
今年年齡五歲。與剛滿七歲的艾薩克年齡相近。
* * *
艾薩克撥起遮住右眼的瀏海。醫生說,右眼上的縱向傷痕,一生都不會消失。傷口已經腫脹變色,不是能夠靠化妝掩飾的程度。
「容我指導一番,菲利克斯殿下。」
但,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態度,就好像一切都已經定案了。
「抱、抱歉……啊,不是……非常,對不祈……」
「歡、歡迎回來,外祖父大人……」
可林如果還活着,或許就像這種感覺吧。
──沒有好好打招呼,對不起。
恐怕是支氣管天生就弱,血液循環差吧。稍微跑個幾步,馬上就頭昏目眩倒地,腕力也比同年代孩子壓倒性地差。氣候稍微生變就發燒,時不時臥病在牀。
「啊……唔……」
「瞧你的表情,已經明白自己會被交付某種使命了啊。」
「……所以,是要我做什麼呢?」
那是在評估對方後,認定對方不值得期待的眼神。露出這種眼神的大人,艾薩克在孤兒院看了不知道多少。
「這種程度的傷痕,施術時要怎麼處理都行。」
(啊啊,沒錯。我還有……好多好多的事,想教給可林啊。)
然而,一反艾薩克的預料,即使看到如此顯眼的傷,男人還是連眉毛都不動一下。
艾薩克打從痛失家人那天起,便如同空殼的胸膛,一股暖意正逐漸渲染開來。
但比起這個,更令艾薩克感到厭惡的,是把自己的外孫喚作「那個」的態度。
──連騎馬都騎不了,對不起。
這身影看在艾薩克眼裏,忍不住與死去的年幼弟弟可林重疊。雖然可林年紀更小,但在需要人呵護這點與這位王子殿下沒有太大差異。
憑現在的技術,要做出與某人一模一樣的長相,是不可能的。
「指導新隨從宅邸的規矩,是你這個主人的任務。這種事都得開口說你才懂嗎。」
──沒能回應大家的期待,對不起。
「不堪入目。這樣也算愛琳的孩子嗎。」
艾薩克舉起兔寶寶玩偶,把另一隻眼睛的淚水也擦了擦。
面對如此問候,忸忸怩怩搓着指頭的外孫,克拉克福特公爵用不帶感情的眼神俯視。
語畢,男人擺下一隻滿是硬幣的袋子。
艾薩克陪在身旁照護痛苦的菲利克斯。
雖然艾薩克平穩地回應,菲利克斯臉上的哀傷依然揮之不去。
口齒不清的賠罪,讓公爵首度出現了表情。並非爲了年幼孫兒的可愛而笑,而是不悅地皺起眉頭。
「……給你添麻煩了,對不起。」
自己到底要被帶去做什麼。爲什麼會收養自己啊。抱着這種想法仔細觀察時,克拉克福特公爵開了口。
「……閣下?」
想讓這個幼小的王子殿下露出笑容──當這種想法浮現心頭,艾薩克才睽違多時,想起了露出笑容的方法。
* * *
這個男人,理所當然地要艾薩克捨棄自己的長相與名字。
頻繁幫忙擦汗,喂菲利克斯喝水補充水分,每每這樣幫菲利克斯做些什麼時,菲利克斯總會淚眼汪汪地望着艾薩克,用微弱的氣聲說:
「我明白了。來,你也快向閣下道謝。艾薩克。」
「那、那個,外祖父大人,呃──……」
眼前這個男人,讓艾薩克產生一股難以言喻的古怪與厭惡感。可是,男人顯然是貴族,絕非無力的孤兒有辦法反抗的對象。
「有方法可以做一張新的臉。」
「您找我嗎,閣下。」
用狐疑的眼光望向還沒自報姓名的男人,便見男人靜靜地說道:
纔剛滿五歲的年幼王子殿下,有着一副微笑起來能夠融化所有人內心的可愛外貌。但,仰頭望向克拉克福特公爵的表情,卻緊張得僵硬不已。
能有特別待遇,是因爲艾薩克遲早要成爲菲利克斯的替身吧。
「遲早,會要你把長相與名字都捨棄。在那之前,你就以菲利克斯隨從的身分,做好萬全準備,等待取代那個的時機到來。」
對於克拉克福特公爵而言,就連身爲王國第二王子的外孫都是毫無價值的存在,想到這裏,背脊不由得莫名發寒。
語畢,公爵便擺出完事的態度,穿過菲利克斯身邊。
艾薩克從口袋掏出手帕,揉出球形折成兔寶寶,拿到菲利克斯的面前晃了晃。
聽說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體弱多病,現在正在外祖父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宅邸內療養。
艾薩克成爲菲利克斯的隨從後,剛度過最初的夏天,在某個寒風刺骨的早晨,菲利克斯又發燒臥病在牀。
「克拉克福特公爵,達瑞斯•奈特雷。」
可是,克拉克福特公爵卻一副毫無問題的態度。
菲利克斯好似被賞了一巴掌般,肩頭一顫,佇立原地顫抖不已。
「就收養這個孩子。」
「第二王子的替身。」
身邊不需要辜負自己期待的人──公爵用更勝雄辯的冰冷眼神如此訴說。
所以克拉克福特公爵纔會培育艾薩克來當替身。爲了把體弱多病的第二王子原本該做的事,全部改由艾薩克來執行。
「艾薩克……」
「是。」
「我爲什麼,總是,沒辦法好好表現呢。明明我好想,回應外祖父大人的期待……」
吸鼻水抽咽的聲音傳進耳裏。
在高燒折磨下,菲利克斯不只身體,似乎就連心靈都脆弱了起來。
「我一定,會在長大之前就死掉……然後被大家給遺忘吧。軟弱又不像樣的第二王子,肯定會像是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一般,不留在任何人的記憶中……」
艾薩克闔上了正打算說些什麼的嘴巴。沒有那種事啦──即使這樣安慰,菲利克斯的淚水也不會止住吧。
閉上哭腫的眼睛,菲利克斯用虛弱的嗓音低語:
「……要是我死了,真希望可以變成星星……就像初代國王拉爾夫那樣。只要成了星座,大家一定,就會把我記住了。」
那是,菲利克斯最近剛看過的故事。
初代國王拉爾夫害怕在死後,人們會遺忘掉自己的存在。
得知此事的妻子愛梅莉亞,在拉爾夫葬儀之際拜託精靈王,讓拉爾夫成爲星座。
真像是喜歡星星的菲利克斯會有的想法,艾薩克苦笑。
(明明就算不成爲什麼星座,我也不會忘了你的。)
話雖如此,只有艾薩克一個人記住,肯定是不行的吧。
艾薩克拿起冰涼的布巾擦拭菲利克斯的額頭,細心地撥開被汗水貼在額頭的瀏海。
「等菲利克斯殿下退燒了,不管有什麼要求我都會幫忙實現喔。」
「……什麼都可以?」
「對呀。」
說着說着,菲利克斯有點難爲情地扭着嘴脣。
所以,艾薩克並沒有告訴菲利克斯,自己被收養的真正理由。
艾薩克平穩地點頭,這時,菲利克斯忸忸怩怩地扯着被子,難爲情地開口:
菲利克斯驚訝地瞪大水藍色的眼睛,仰望艾薩克。
即使如此,可愛的亞克撒嬌懇求,自己還是想捨命陪君子,艾薩克於是露出微笑。
菲利克斯喜歡觀星。雖然記性令人難以恭維,但只要是喜歡的東西,要熟記似乎就滿拿手的。
艾薩克小小笑了一聲,重新爲菲利克斯擦拭額頭說道:
「是呀。所以說,請不要說那麼氣餒的話。」
失去家人而空蕩的艾薩克內心,被這位小王子殿下溫柔地填滿。
「我是隨從喔?」
如果,得知艾薩克是來當自己的替身,菲利克斯肯定會爲了外祖父不再需要自己而絕望吧。
面對點頭的艾薩克,菲利克斯緊緊抱住棉被,天真無邪地笑了起來。
也罷,雖然到頭來就被睡意侵襲得搖搖欲墜,最後還是讓艾薩克搬回牀上就寢了。
一瞬間,菲利克斯的表情開朗起來。直到方纔的哭哭啼啼,就好像不存在一般。
只要菲利克斯喚出艾伊克,就代表祕密的時間開始了。
「晚安,亞克。」
「嗯!」
「嗯,你聽我說,今晚好像看得見流星羣喔。從窗戶就好,我們一起看吧?」
「怎麼啦,亞克?」
──對於終究只是家家酒的關係而言,這段時間實在太過於溫柔。
「……只在沒有其他人的時候就好。」
「好啊。等到入夜了,我就溜去你房間。不過,你能撐到那時都不睡嗎?」
即使如此,艾薩克還是從這件事實上別開眼睛,爲了與菲利克斯祕密的朋友家家酒樂在其中。
望着熟睡的菲利克斯,艾薩克有如當年對年幼弟弟那樣,溫柔地撫起頭髮。
在大人看不見的地方,菲利克斯會揪着艾薩克的衣襬,擺出符合年紀的孩童笑容把自己喚作艾伊克。
對艾薩克而言,菲利克斯既是主人,也是朋友,同時更像是弟弟。
「怎麼啦,亞克?」
「那我再準備比司吉跟薄荷茶吧。只要有這些就起得來對吧?」
聽艾薩克提議完,菲利克斯從被子下伸出手來。
「艾伊克,艾伊克。」
「唔,可以啦……要是睡着了,艾伊克要叫我喔?」
一一指向閃爍的繁星,菲利克斯不停講解星座的名稱與由來。
「那──……我想要,交朋友。」
嬌小的手掌,輕輕地揪住了菲利克斯的上衣下襬。
「改改叫法,才比較像朋友對吧?」
艾薩克有點頭痛。要趁夜溜出房間並不是難事,問題是他還有克拉克福特公爵交代的大量功課沒做。
艾薩克就像鄰家好友似的,用比較自然的語調回應。
「嗯。」
「艾伊克跟亞克,念起來好像喔。」
……雖然心裏明白,必須開口的日子遲早會到來。
「……艾伊克。」
那晚,兩人貼在窗邊,享用着薄荷茶與比司吉,一起眺望夜空。
「艾薩克比較好。」
亞克,那是菲利克斯的中間名。
因爲你太體弱無能,我纔會被你的外祖父買來──這種事當然說不出口。
「那麼,我去向克拉克福特公爵說一聲吧。公爵一定會介紹門當戶對的良家公子給殿下才是。」
「朋友會把我,喚作艾伊克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