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仍未體驗過的,世界與家人與果醬的滋味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1萬 字
積雪自屋檐滑落的悶響中,摻進了男人腹部遭毆打後癱軟倒地的聲音。
從門可羅雀娼館的大門摔出,以入土之勢倒進雪堆的,是一身帝國行頭的三十來歲男子。
男人是常在國境警備工作閒暇之餘,光顧娼館的恩客。
原先只是想轉換心情透透氣,卻迷戀上某位娼婦,偏偏又沒有足夠的錢幫人贖身,到頭來開口要娼婦陪他殉情,就演變成了這樣。
把男人打出門外的,是在娼館打雜的少年,他年齡約十歲出頭,一頭隨意修剪的栗子色短髮顯得參差不齊。
少年起腳跨出大門,隨着積雪被踩陷的聲音一步步走向男人,朝男人口中嚷嚷着帝國話的那張嘴巴,毫不留情地猛力送上鞋底。
「講什麼東西,聽都聽不懂啦。」
少年出口的,是夾雜北部口音的利迪爾王國語。好歹也是在從事服務業的娼館工作,口音沒有農民們那麼重。話雖如此,相較於中央,語速還是高出不少,語尾也略偏含糊。
肚子纔剛捱揍,臉又喫了一腳的男人,鼻血不止地喘氣呻吟。雖然意識還清醒着,但相信已經無力反抗了。
再度起腳的少年,正要朝男人臉部多賞一腳,店裏抽着煙的店主便慵懶地出聲喝止。
「夠了,收手吧。有空教訓他,不如趕快進來關門。冷死人了。」
「好喔。」
少年簡短回應後,向店門口回過身去,瞪了埋在雪堆中的男人一眼。
「真那麼想死,儘管倒在那兒睡一晚啊。包你在夢鄉里長眠。」
娼館大門外,是一望無際的白雪與暗夜。除此之外再也空無一物,幾乎讓人以爲世界僅由這兩者所構成。這個村子,是名副其實地一無所有。
關上大門,扣緊門鎖之後,少年將滿是凍痕的手掌合在一起摩擦。
太陽許久前便已下山。他這年紀的孩子,早就到了上牀時間,可是少年還得面對諸如洗碗、管理火燭、記帳等堆積如山的工作。如果再有像剛纔那樣的奧客上門,打跑對方也是他的工作之一。
希望今晚別再來更多爛客人就好──纔剛這麼想,二樓房間就傳來醉漢乖張的嘶喊。不僅如此,還有女人捱打發出的哀號。
少年咂了咂嘴,忿忿低語道:
「……好個稀巴爛的夜晚。」
從鼻孔噴出煙霧的店長,一副「好好加油啊~」的態度舉起單手揮了揮。
這就是凱許的教誨。
一如秀娜所言,懂事前母親就離世的路易斯,從沒體驗過家庭的滋味。但這並未因此造成什麼困擾,路易斯也並不會特別想擁有家庭。
秀娜在睡衣上頭圍起毛織長披肩,挪身往椅子就坐。路易斯將裝有稀飯的木碗擺在她面前,走到身後開工。幫店裏的女性打點儀容,也是路易斯的一項重責大任。
「秀娜,給妳拿早餐來嘍。」
* * *
「……真要給我喔?」
可是,秀娜緩緩搖了頭。
「那個男的,後來怎麼樣啦?」
也因此,魔術師人數有限,在這種窮鄉僻壤首先就不可能遇見。
丹格洛茲村裏娼館的走廊上,一位男人正快步走着。那是位年齡不到六十,有着一頭醒目白色短髮與濃密的眉毛,嘴上還叼着菸斗的男人。
「真的喔~畢竟,我喜歡的是柑橘醬嘛。」
秀娜轉頭望向了窗外。
「我們雖然疼你,但沒辦法成爲你的家人喔。這間店裏所收留的,單純就只是彼此互相依偎的外人而已。」
「多謝喔。」
就店裏娼婦們的說法,秀娜似乎早就察覺到自己的日子所剩無幾。
到了現代,雖然魔術師養成機構的數量增加,庶民想接觸魔術的門檻是多少低了些,但想進入魔術師養成機構就讀,依然必須具備充分的金錢與才能──又或是兩者缺一不可。
面對一臉狐疑的路易斯,秀娜露出了苦笑。
秀娜贈與的這隻果醬空瓶,如今被活用爲私房錢撲滿。路易斯掏出口袋裏的零錢,灑進瓶子裏。
「要想活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就得拿出必死決心,把能學的通通學會。要是辦不到,就等着凍死街頭吧。」
單純彼此互相依偎的外人。
在娼館生活的人要脫離這間店出去,建立自己的家庭是件多麼困難的事,路易斯與秀娜都再清楚不過。明明如此,秀娜爲什麼突然說出這種話呢。
徐徐盪漾的黑色長髮,在她手中被編成不像樣的三股辮。秀娜的手向來不怎麼巧。
(想說要出考題,才把教材一起帶上,真是個錯誤的決定……可惡!)
畢竟我自己的親人,也是爛到有剩──小聲低語後,秀娜拾起了稀飯的湯匙。
(早上讀到的地方,後續是……有了,是這兒吧,關於魔力操作技術……)
若按世人所言,這個時期乃是精靈爲世間送上春風的季節,不過丹格洛茲今天依然一片大雪紛飛。
果然啊──如此低語的秀娜笑了笑。那是放棄了某種事物的笑容。
娼婦們總是看着繼承了母親美貌的路易斯,笑着說「誰教大姐從前那麼照顧我們呢」。
路易斯就這麼沉溺在閱讀時光裏,直到下一份工作的時間到來,才把書藏進上衣,動身準備開工。接下來的工作是砍柴,只要早早把工作結束,就能躲在劈好的柴薪下讀書了。
小瓶子裏頭,滿滿都是濃郁的紅色果醬。
到了下個月,路易斯還沒把收到的果醬喫完,秀娜就死了。是病死的。
因工作之故造訪此地的拉塞福,所搭的馬車遭遇雪崩堵住去路,無奈之下只得滯留在這個小村。之所以沒進旅舍而選了娼館,是因爲旅舍已經客滿了。
路易斯伸手摸進草蓆鋪的草蓆內,掏出藏在牀鋪裏的小瓶子。
路易斯拿着裝有早餐稀飯的飯碗,敲了敲名爲秀娜的女性房門。昨晚,被恩客開口要求殉情的娼婦正是秀娜。
撿到的這本魔術書,在空白處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就小字的內容看來,這本書的失主八成是指導的一方。拜此之賜,讀起來十分容易理解。
這樣不就夠了嗎──路易斯心想。
平時都在快腐壞的肉或魚上頭塗滿越橘樹果,好中和掉那些難以下嚥的味道,對這樣的路易斯而言,初次品嚐到果醬時,那甜美到幾乎讓舌頭融化的滋味,着實只有衝擊可言。現在竟然可以拿到整整一瓶!
隨口應聲過後,打雜少年──路易斯•米萊奔上了樓梯。
況且這本書,還不只是本普通的書。封面上記載的書名是《初級實踐魔術》。
幸好,路易斯事情學得快,幹架又強得誇張,所以被店裏重用爲雜工兼保鑣。
怎麼說都是被客人拿刀指着,喊說要自己陪他一起死,想必嚇壞了吧。纔剛這麼想,就看到秀娜老神在在地坐在牀上,邊撥弄頭髮邊伸懶腰。
丹格洛茲的天空,總是覆蓋着厚厚的雲層,放晴的日子反而比較少見。
「啊?」
幫這本書尋找失主,這樣的想法並不存在路易斯的腦內。掉在地上的東西,誰撿了當然就歸誰。
「噯~路易斯。我說你啊~」
「柑橘醬?」
「好喔。」
晃一晃果醬瓶,裏頭爲數不多的銅幣發出鏗鏘聲響,路易斯享受着這陣音色後,又把瓶子塞回了草蓆鋪內。
「將來有一天,一定要好好離開這間店,建立自己的家庭喔。」
「有你在真是輕鬆多嘍,路易斯。」
所以,路易斯也用回應菜單內容的語調開口。
「可是你跟我不一樣,打一開始就沒有體驗過家庭的感覺嘛。所以說,試着離開這裏,建立自己的家庭應該也不錯吧~我是這麼想的。」
這是魔術的教科書──也就是所謂的魔術書。
丹格洛茲是一個貧瘠的小村,居民根本沒有餘力撫養孤兒。即使如此,店裏的娼婦們還是輪流照顧路易斯,把路易斯一路養大。似乎是因爲路易斯的母親很受店裏娼婦們仰慕。
「路易斯,昨天不好意思喔~害你多了不必要的工作~」
自己店裏的女人都被打了,店主還是待在暖爐前,文風不動地抽着煙。
問及恩客生死的這道嗓音,語調既不深刻,也感覺不到任何悲傷。好似在問今天的伙食有附湯嗎?就是如此稀鬆平常的音色。
「唉~雖然說,我也不能保證有家庭就一定是多好的東西啦……」
「店門口沒看到凍死的人喔。」
「這給你。就當作昨天的謝禮。」
黎明前飄降的大雪,到早餐時間已然止息。隔着窗戶望見的天空,今天也是一片鈍重的灰色。
在這兒,恐怕已經沒機會喫到了吧~秀娜自言自語似的呢喃。
這本書,是路易斯今天早上在走廊撿到的。恐怕是客人的失物吧。這幾天,有幾個被雪崩破壞行程的旅客滯留在店裏。
(想大口大口吃果醬喫個過癮,還得再存多久纔夠啊?)
路易斯頓時雙眼閃閃發光。使用大量砂糖製作的果醬,在這片貧瘠的土地算是上乘的奢侈品。
望向手邊的果醬瓶,路易斯開始思索,這大概是恩客送的。瓶身不但透明度高,也不見一絲擦痕。標籤紙上,還畫有可愛的木莓圖案。
北部長大的人大多都有獨特的口音,語速也特別快。不過,秀娜講起話來不但腔調標準,語氣又有種溫吞的感覺。似乎原本是南方出身的。
* * *
在這種鄉下,光是書本身就足夠貴重了。更遑論魔術書,絕對不是路易斯高攀得起的東西。
「不會,都家常便飯了不是嗎。」
「一種用柑橘皮製作的果醬。因爲,我是南方出身的啊~」
「有一天,一定要好好離開這裏喔。」
那個男的──秀娜指的應該是要求殉情的那個男人吧。
「這裏既不是你的家,我們也不是真正的家人。所以說,你呀……」
男人名叫〈紫煙魔術師〉基甸•拉塞福。現在雖然沒有帶上魔術師法杖,亦沒披着長袍,但也是位上級魔術師,而且還是魔術師養成機構米妮瓦的教授。
「謝謝~話說,可以順便幫我編頭髮嗎?」
總算,路易斯編好了頭髮,秀娜沒有馬上將手伸向稀飯的湯匙,而是從抽屜裏取出一隻小瓶子。
路易斯將果醬瓶收進口袋,試着咀嚼秀娜這段話的意涵。
望着路易斯一臉摸不着頭緒的表情,秀娜安詳地微笑起來。
然後就這麼用湯匙攪拌湯湯水水的稀飯,繼續輕聲接話。
從前,魔術是由貴族所獨佔,能透過詠唱行使魔力,引發奇蹟的術法。
來到滯留的第三天,今天的他,正在尋找自己弄丟的書。
然後,掏出藏在草蓆鋪內的書本。
「秀娜妳們就跟家人沒兩樣吧。」
在降雪之前就把料理洗衣等工作做完的路易斯,擦着凍僵的手掌回到了自己房間。
秀娜死後經過四個月,利迪爾王國迎向了春起月維朵爾的第一週。
路易斯的房間裏除了一牀草蓆鋪,以及僅裝有少許私物的木箱以外,其餘一半以上的空間都被打掃工具給佔據。這裏原本是儲藏室。
店主凱許雖然是個成天使喚人的守財奴,倒也不是毫無度量,至少還願意看在路易斯派得上用場的份上,收留路易斯在店裏。同時教路易斯認字讀書、算錢記帳的人,也是凱許。
* * *
住在同一片屋檐下的娼婦們總是很疼愛自己。既然如此,把秀娜她們當成自己的家人,這樣不就好了嗎。
按店主吩咐埋葬秀娜的路易斯,在用滿是凍痕的手鏟雪掘土的同時,茫然地心想──秀娜是不是其實很想跟那個帝國的男人殉情呀。
窗外的光景,是一望無際的白銀世界。是被降雪所埋沒的,一無所有的寂寥小村。
難得有這麼漂亮的瓶子,到時果醬喫完了,空瓶就拿來存私房錢吧。路易斯想着想着,靠在桌上托腮的秀娜又開口低語。
在利迪爾王國北部與帝國交界的國境附近,名爲丹格洛茲的小村裏有個娼館,路易斯的母親是在這裏工作的娼婦,至於父親則連長相也不知道。而母親就在父親是誰都隻字未提的情況下,早在路易斯懂事之前就死了。
找店主確認時,只得到些佯裝不知情的回應,只好默默塞了點小錢,對方纔老實招出「打雜的小鬼路易斯有鬼鬼祟祟地在幹些什麼」。
那個打雜的臭小鬼,現在似乎正在館子後頭砍柴。
走出店外的拉塞福發動短縮詠唱,生火點燃菸斗吸了一口。
雪雖然是停了,寒風卻冰冷依舊,耳朵被吹得不停顫抖。
忍不住把戴着手套的手掌開開闔闔,舒緩筋路,繞到娼館後頭時,正在砍柴的孩童背影總算映入眼簾。那是個穿了一件又一件大人的舊衣,有着栗子色頭髮的少年。
亂糟糟的短髮毫無光澤,肌膚也隨處可見細小傷痕。就算隔着多件大人衣裳,也一眼就看得出營養狀態絕對稱不上良好。
這樣的孩子,在這一帶並不罕見。利迪爾王國最貧窮的區域,就是王國北部。
只是,就營養不良的孩子而言,少年砍柴的動作倒是頗爲紮實。只見少年輕描淡寫便舉起沉重的斧頭,再以俐落熟練的手法揮砍木柴。
「喂,小毛頭。」
聽到拉塞福的喚聲,少年停下砍柴的手,轉頭望向拉塞福。
少年的五官清秀,真要說起來,是帶有幾分少女氣質的容貌。
明明如此,那副嘟起下脣,沒好氣地「啊?」一聲的威嚇態度,卻莫名顯得有模有樣。
見到如此反應,拉塞福立刻做出判斷──要跟這個臭小鬼打交道不太容易。
「你就是路易斯吧。有沒有看到我的書?一本叫《初級實踐魔術》的書。」
「沒看過。」
冷冷回應後,路易斯再度開始劈柴。
拉塞福抽了一口菸斗,在腦內展開思索。
長年任教的經驗,讓拉塞福對於小孩隱瞞事情的反應變得格外敏銳。這小子肯定知道些什麼──拉塞福如此確信。
實在也不覺得,這種窮鄉僻壤的小孩會有辦法讀懂那本教材,八成是拿去哪兒賣掉賺零用錢了吧。
如果這樣,趕快問出地點去買回來,才省得浪費時間在這兒周旋。
注意到自己說溜嘴,路易斯扔下劈柴的斧頭,轉身拔腿就跑。敏捷到難以想像是在雪地上跑步。
「啥?爲什麼啊?」
差不多該打掃了,否則等下來不及記帳,晚飯又沒得喫了──腦裏想到的盡是這些事情。
不可思議的是,相較於喜悅,內心湧現的困惑來得更加強烈。
「聽說,再過不久就會有新的姑娘進來,多少清乾淨點應該比較好吧?」
路易斯死撐着發麻癱軟的身體,挺起胸膛,狂妄地笑了起來。
「啊,給我還來,我纔看到一半而已!」
又一次,路易斯低頭望向推薦函。
喫了一記拳頭。
面對拉塞福的恐嚇,路易斯「啥?」了一聲,露出傻眼似的表情。
「在米妮瓦,學生可是要花半年來學這個喔。」
路易斯帶着滿滿輕蔑的眼神望向男人。心裏打的算盤,是希望盡其所能挑釁,一旦對方因此失去理智露出破綻,就馬上揮拳開打。
路易斯是個不服輸的少年,不甘示弱的程度,總是連旁人都爲之傻眼。
「那什麼正點的東西要是不夠上道,我保證剷雪把你埋了,臭老頭。」
「……喂,小毛頭。剛纔那魔術,是誰教你的?」
火冒三丈的路易斯,搖搖晃晃地起身,開始詠唱剛從教科書上學到的內容。
教科書裏,有幾則指導方加註的內容。拜此之賜,想理解內容並不怎麼費神。
教科書最後刊載的,是操作風刃的魔術,就路易斯在以風刃把柴薪一刀兩斷之後,才用鼻子猛哼了一聲。
「沒啊。」
所以,腦海裏完全勾勒不出什麼具體的願望。
(以爲對方只是小毛頭,放水過頭了嗎。)
「好了,臭小鬼。把我的書還來。」
「哪有那種狗屁歪理,臭小鬼!」
拉塞福繞到少年前方,蹲下湊到少年面前。
其實原本是想要生成火焰,把男人的濃眉燒焦還以顏色,不過礙於屬性相性問題,最容易施展的是風系魔術。
無視於「要是能學會四道」的約定,路易斯要施展的是教科書上所有的魔術。
路易斯將推薦函對摺收進口袋,起步走回娼館。
就這樣,在一週後的傍晚,路易斯在娼館後頭的劈柴場,把教科書裏頭刊載的初級魔術全數展示了一遍。
因此,「想要做什麼」或者「想成爲什麼」之類的具體想法,一時片刻也浮現不出來。
要是傻傻地坦承自己要離開這裏,「養你到這麼大的恩情都忘光了嗎」的痛罵和一頓粗飽,想當然是免不了的。
到得出結論爲止,並沒有花上多少時間。
路易斯並沒有所謂的野心。因爲,每天光是要活下去就已經竭盡心力,根本沒有思考那種事情的閒工夫。
拉塞福靈活地轉動手上的菸斗,踩着悠哉的步伐走向路易斯。
麻痺成分似乎已經循環到了全身,路易斯渾身脫力趴倒在地。
路易斯再次低頭望向推薦函,緊咬乾裂的嘴脣。
「哼,要怪的話,就怪你自己不中用!」
吸入煙霧的路易斯,起先還若無其事地繼續跑,沒多久腳便不聽使喚,最終麻痺癱倒跪地。
「看到沒,臭老頭!」
待計劃出爐,也不會只是死腦筋地練習,遭遇失敗時都不忘檢討原因,探究有沒有別的作法。同時也一併思考,這樣的作法能否應用在其他地方。
事實上,這個小村裏的識字率確實不高。路易斯之所以能夠讀書寫字,也是因爲被店主威脅「抱着必死的決心去學。學不會的話,就讓你穿連身裙到店裏去賣。」
「只是看過這本教材?你就學會了?」
「那又怎樣。」
拉塞福展開詠唱,大呼一口氣,吐出菸斗的煙。原本應該往周圍四散的煙霧,現在有如具備自身的意志般,往逆風的方向──路易斯的方向席捲而去。
就在走進店裏時,店主凱許向路易斯搭了話。
推薦者的姓名,是米妮瓦教授〈紫煙魔術師〉基甸•拉塞福。
難以置信的是,雖然搖搖晃晃,路易斯還是硬從地面上爬起,揮着拳頭打了過來。

「少囉嗦,臭老頭。在這片土地,掉在地上的東西誰撿了就歸誰啦。」
想都沒去想過,自己離開這個娼館出走的未來。
路易斯按着捱揍的腦袋呻吟,拉塞福則是抽了口菸斗,低聲咕噥。
可是,男人並沒有上鉤。豈止如此,還一副在沉思什麼的模樣,然後把已經到手的教科書又遞向路易斯。
「有跟客人怎麼樣嗎?」
把消瘦的少年一把推向地面,拉塞福撿起教材。這時,一屁股跌坐在地的路易斯開了口。
受到衝擊影響,某個物體從路易斯的衣服裏滑落。是拉塞福弄丟的教材。看來,是少年撿到後藏在衣服裏隨身帶着。
* * *
用這個村裏沒什麼機會到手的高級紙張寫成的推薦函。
「胡說什麼,白癡才賣那種好東西…………啊。」
曾被菸斗煙霧麻痺全身的路易斯皺起眉頭,避開煙霧戰戰兢兢地收下那張紙。
回到自己房間,拿着清掃工具來到走廊,這會兒換年長的娼婦薇薇安找上門。
「那就是說,米妮瓦也沒啥大不了嘛。你那些學生,連一個鄉巴佬小鬼都比不上。」
「煙霧裏頭,被我賦予了麻痺成分啦。」
之所以學魔術,只是因爲好像很方便。以及,想挫挫拉塞福的銳氣而已。
「喂,臭小鬼。你把我的書賣去哪了。快從實招來,現在還可以只賞你一拳就了事。」
濃眉魔術師瞪大了眼睛。路易斯伸手指向男人的鼻尖,唱出最後一節詠唱。
接下來一整週,路易斯每逢工作空檔,就廢寢忘食苦讀。
一陣風自指尖颳起,吹動了男人的白色短髮。
「啊不就寫在書裏頭的。」
趴倒在地的路易斯,雙手使勁猛摳地面,抬起頭來呸地吐舌頭。
學魔術原本是貴族的特權。所以現在會到魔術師養成機構就學的,聽說也都是貴族子弟,或者有錢人家的小孩。對於在鄉下娼館打雜的自己而言,那是個無緣的世界。
聞言,路易斯的內心浮現「爲啥我非得幹這種事不可」以及「給這男的一點顏色瞧瞧」這兩種心情,彼此激烈衝突。
這個濃眉魔術師,似乎把路易斯當成了不識字的小鬼。
濃眉魔術師似乎還在喫驚,凝視路易斯的雙眼依然瞪得老大。
怎麼樣纔不會餓死,怎麼做纔不會凍死,日復一日只爲了活下去就得卯足全力的野狗,憑什麼有資格去做啥偉大的白日夢呢。
路易斯正燃燒着滿腔怒火。
(……要我到米妮瓦去?)
「……啥?你看了半本?這玩意兒可是魔術教科書喔。吹牛也該有個限度,臭小鬼。」
米妮瓦。有聽過。記得是這個國家最高峯的魔術師養成機構。
「你都是像這樣,把人騙走拐去賣掉是嗎?」
(這個臭老頭,瞧不起我,狗眼看人低。)
紙面上的文句,大意是要以免除學費的資優生身分,推薦路易斯進入魔術師養成機構米妮瓦就讀。
「路易斯,你可以幫忙,再去打掃一次秀娜的房間嗎?」
閃過路易斯揮來的拳頭,拉塞福揪住他破爛不堪的舊衣物領口,毫不留情送上一記耳光。
怎麼樣,臭老頭──在內心放話的路易斯,用鼻子得意地哼了一聲。這時,男人操着僵硬的嗓音低吟起來。
「喂,臭小鬼。我會在這村裏待一個星期。我走前,你要是能學會四道這本教材裏記載的初級魔術,我就給你比這本書更正點的東西。」
坐在樹墩上抽着菸斗的濃眉魔術師,從懷裏掏出一張紙遞向路易斯。
爲了節約蠟燭,教科書的內容都趁太陽下山前讀個滾瓜爛熟,入夜之後就是一股腦實踐的時間。
秀娜。從要求殉情的恩客手中活了下來,卻沒能熬過冬天,因病過世的娼婦。爲了手藝不好的她,自己幫忙編好的黑髮纔剛茫然浮現腦海,就聽到薇薇安冷漠地開口。
話又說回來,這點程度的東西就要花上半年才學得會,那世界也未免太好混了。
「…………」
派不上用場就等着凍死街頭──在這種惡劣環境下成長的路易斯,學習能力與集中力基本上就是高人一等。
凱許肯定不會允許路易斯離開吧。他這個守財奴哪可能平白放走一個可以盡情使喚的耐操雜工。
拉塞福只留下這句話,便離開了劈柴場。
學會魔術之後想幹嘛,路易斯壓根兒都沒有考慮過。
爲菸草的煙霧賦予特殊效果,是一種極爲罕見的魔術。〈紫煙魔術師〉基甸•拉塞福正是這種魔術的箇中好手。
在最初的階段,路易斯首先思考的,是要採怎樣的順序習得各項魔術,好給自己制定出最有效率的計劃。
「我明天中午就啓程上路。在那之前,你自己拿定主意。」
看完了推薦函,路易斯抬起頭來,一臉嚴肅地開口。
抱着必死決心去學,派不上用場就等着凍死街頭──一路在這種世界打滾過來的路易斯不禁莞爾。
「……啊?搞啥,這什麼……」
「……嗯哼~知道啦。」
新姑娘加入時,店裏需要做些準備,所以路易斯應該會事先接到通知。拖到現在纔講,八成是聯絡上有疏失吧。
扛着拖把朝秀娜房間走去的路易斯,又聽見薇薇安從背後喚道:
「慢慢來就好喔。凱許那邊我會去講一聲的。」
看來,薇薇安其實是在體諒自己。難道現在的臉色真的那麼糟嗎。
(……大概是很糟吧。畢竟連覺都沒睡,只顧訓練魔術。)
路易斯打着呵欠,打開秀娜房間大門。路易斯偶爾會來打掃這間房間,所以並沒積多少灰塵。
既然薇薇安都特地這麼幫忙,不如就小小睡個午覺吧。
躺到沒有一絲皺褶的牀單上,路易斯闔起雙眼。
秀娜還在時,每每來到這間房間,總會聞到撲鼻的化妝品與香水味,可現在卻只剩下濃濃的溼氣。
(秀娜的香水,那是什麼東西的香氣來着……對了,是柑橘。)
南部出身的秀娜,一直很喜歡柑橘。和柑橘有關的知識,路易斯就只有從秀娜身上聞到的香水味。
『噯~路易斯。我說你啊~將來有一天,一定要好好離開這間店,建立自己的家庭喔。』
意識朦朧的淺眠中,秀娜說過的話在腦海復甦。
『這裏既不是你的家,我們也不是真正的家人。所以說,你呀……有一天,一定要好好離開這裏喔。』
如此叮嚀時,秀娜轉頭望向了窗外。
望着窗外一無所有,雪白一片的小村。
(秀娜。家庭什麼的,我打從懂事起,就從來沒想要過啊。)
比起家庭那種茫然的概念,路易斯現在有更明確、更想要的東西。
啊啊,沒錯。總而言之,就先以這個爲目標吧──在即將陷入沉睡的瞬間,路易斯下定了決心。
拉塞福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登上帶篷馬車,來到座位就坐。
(好了,那個臭小鬼到底會不會來呢。)
首先掏出草蓆的,是斜背式的包包。接着,是拉塞福的教科書、推薦函。
「……哈哈……」
「記得也思考一下,喫過柑橘醬之後有什麼目標啊。」
『別再跑回來喔!』
馬車總算映入眼簾。現在時間還早,所以沒看見其他乘客。握着繮繩的馭夫正不停點頭打瞌睡。
打過小盹的路易斯,把秀娜從前使用的牀鋪重新打點過,鋪平牀單,隨後返回自己房間,伸手探進草蓆鋪。
從草蓆鋪內掏出的空瓶,裏頭塞滿了大枚的銀幣。一共整整十二枚──正好,就是店裏工作的娼婦人數。
滯留小村的期間比預定超出了許多。至於理由,自是不用多做說明。
把推薦函遞出去時,路易斯的反應並不是開心,而是一臉困惑,這點令拉塞福非常在意。
在不停刮進冷風的帶篷馬車裏,裹着破布的少年闔上了眼睛。
* * *
十一歲的路易斯•米萊。這個時候的他,連一丁點都沒想過,自己在這之後,竟然會以當上七賢人爲目標。
路易斯用泛灰的紫色眼眸仰望拉塞福,做出了宣言。
「唷~臭小鬼。你幾時跑過來的。」
對省喫儉用的路易斯而言,一枚大銀幣相當於足以過上一個半月的生活費。
馬車後頭堆了幾個好似貨櫃的木箱。縮在木箱間的縫隙,用破布裹着身體不停打顫的,不正是那個臭小鬼嗎。
路易斯伸手搔亂一頭短髮笑了起來。
「……啥?柑橘醬?」
貧瘠的小村。怎麼樣纔不會餓死,怎麼做纔不會凍死,日復一日只爲了活下去就得卯足全力──在這種世界生活,想必根本沒有考慮什麼未來展望的閒工夫吧。
路易斯正打算說什麼,又先「噗啾」一聲打了噴嚏。
〈紫煙魔術師〉基甸•拉塞福正仰望着被厚實雲層覆蓋的天空,走向村外搭馬車的場所。
「到時再說啦。」
那帶點獨特風格的寫法,是年長娼婦薇薇安的字跡。
(……或許不會出現,也說不定啊~)
「噗啊啾!」
目不轉睛望着果醬瓶的路易斯,發現標籤紙上被寫了段文字。
秀娜說,娼館裏的大家沒辦法成爲真正的家人。即使如此,路易斯還是覺得,單純彼此互相依偎的外人也不壞。
停下腳步,拉塞福回身望向被大雪覆蓋的丹格洛茲村。
「我要賺大錢,然後喫到柑橘醬。」
少年的手中,緊握着爲數不多的行李與果醬瓶。
滿腦子只專注在眼前冰冷現實的少年,是抱着怎樣的大志來到這裏,拉塞福對此十分好奇。
那不是沒自信的反應。那個是從未替自己的將來做過打算的人,纔會出現的表情。
「比起扯些曖昧的目標,這樣具體多了吧。」
就在掏出菸斗,打算趁動身前哈一根的時候,馬車裏傳出了奇異的聲響。
那啥鬼目標啊──拉塞福不禁傻眼,路易斯則是露出虎牙笑了起來。
既沒有野心,也不抱大志,窮鄉僻壤出身的少年離開了故鄉。
「你成爲魔術師之後,想要做什麼?路易斯•米萊。」
「……啊。」
什麼怪聲啊──拉塞福探頭望向帶篷馬車內。
拉塞福從懷裏掏出菸斗,沒有點火,而是拿在手裏靈活地轉個不停。
路易斯用力吸了吸鼻子,小聲回了句「黎明前」。那想必是冷得很吧。
當然,其中可能也不乏有人,對成功者流傳的豐功偉業抱持憧憬與夢想。可是,那個聰明的少年,卻滿腦子都只專注在眼前冰冷的現實上。
然後,存了私房錢的果醬空瓶也不能忘記帶上──抱着這種想法,再度將手伸進草蓆鋪的路易斯眉頭一皺,發現瓶子的重量不太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