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完M的術式

把希利爾扛在肩上的尼洛，連一盞燈都沒帶，就在黑夜的森林裏奔馳。就算變身成人形，尼洛的夜間視力仍然相當出色。

順帶一提，他的力氣也遠在人類之上，所以要扛着希利爾全力奔馳也只是小事一樁。

（……這麼說來，這個冷冰冰老兄，是怎麼從宿舍溜出來的啊？）

不管男生宿舍或女生宿舍，四周都搭了高高的圍牆。門口有人守門，而且是整晚看守不間斷，應該沒那麼簡單能出入纔對。

要是會用飛行魔術跳躍或飛行當然就不在此限，可是飛行魔術也不是那麼簡單的東西。

想用飛行魔術，高度而精密的魔力操控技術以及身體能力缺一不可，能自由運用的都是上級魔術師等級。

所以，身體能力低落的莫妮卡用不了飛行魔術。

（就我看來，這個冷冰冰老兄應該是隻有冰系魔術的能力突出，其他方面就沒那麼擅長了纔對啊～）

人類在出生時就決定了自己擅長的屬性。一般而言，魔術師除了自己擅長的屬性，其他屬性的魔法就算完全不會用，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像莫妮卡這種不挑屬性，每種高難度魔法都用得易如反掌的人，在各種意義上都算是例外。

雖然偶爾會忘記這件事，但莫妮卡好歹也是立於王國魔術師頂點的七賢人。

（我猜，這個冷冰冰老兄八成是用不了風系魔術吧。也罷，年紀輕輕就會用這麼多冰系魔術，已經算本事相當不錯啦～）

不會用飛行魔術的希利爾，究竟是怎麼溜出男生宿舍的？

這個問題的答案，就在抵達男生宿舍後頭的時候，立刻明白了真相。

搭在宿舍四周的圍牆，有一部分出現了龜裂。希利爾想必就是從這裏溜出來的。

「看來，名門學校的管理也意外地鬆散嘛。」

「歷代學生據說都是從那道龜裂溜出宿舍喘口氣的喔。」

一道嗓音自尼洛背後響起。

尼洛揹着希利爾轉過身來，便看到一位似曾相識的男同學佇立在眼前。

修長的體格、端正甜美的五官，以及在月色映照下柔順飄逸的閃耀金髮──利迪爾王國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

（……這人類感覺真不好。）

只不過，無論那是何方神聖，既然沒有想加害菲利克斯的意思，那現在先置之不理應該也無妨。

他的表情既沉穩又溫柔──但碧綠的雙眼又保持警戒，觀察着尼洛的動向。

「你這傢伙，原來知道達士亭•君塔嗎？」

這隻白蜥蜴是水之高位精靈。八成是這個王子的契約精靈吧。

（要敢把莫妮卡弄壞，你這種貨色，我保證從腦袋瓜開始啃個精光。）

尼洛朝那面板子一瞥，菲利克斯隨即將板子立在牆上，遮住龜裂處。

希利爾反覆眨眼，雙眼朦朧地望向菲利克斯。

雖然不曉得對方什麼來頭，但他本能地察覺，那不是追上去就有辦法應付的對手。

「威爾，回口袋裏面吧。要是讓希利爾看見你，會有點不太方便。」

就算白蜥蜴被尼洛當場逮個正着，菲利克斯的笑容依舊沉穩。教人看了感覺更不是味道。

尼洛心中對菲利克斯的好感度稍微上升了。喜歡達士亭•君塔的一定不是壞人，尼洛對此深信不疑。

「平時都是像這樣用板子遮住龜裂，但希利爾看來是情況緊迫到連這麼做的餘力都沒了呢。」

「我要開動嘍～」尼洛把蜥蜴舉到臉的高度威嚇起來，蜥蜴馬上死命抖動小巧的四肢掙扎。

「……給殿下添麻煩了。」

想確認的事情──琳複誦了一遍。

「不，是一位身材高大的黑髮男子。」

尼洛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看起來是水之精靈？你是想讓這傢伙躲進本大爺的衣服，偷偷展開偵察吧，真遺憾。本大爺啊，對魔力的反應敏感得很呢。」

「和冒險小說的主角同名呀。」

興致全失的尼洛把蜥蜴隨手扔到地上，轉身背向了菲利克斯。

「……是這樣，嗎……」

菲利克斯輕輕揹起希利爾，接着好像想起什麼似的，望向尼洛開口：

琳似乎總算理解了莫妮卡想表達什麼。

「喔～是這樣嗎。」

「……艾仕利大人的胸針之所以會故障，是因爲接收到強大的魔力衝擊，引起的。」

是因爲這樣，才導致未施加保護術式的魔導具以不正常的方式運作。

「是啊，當然了。我纔不會向救了希利爾的你搞什麼訊問之類的把戲。」

「不是什麼值得報上名號的人物，但本大爺很親切，就告訴你吧。我叫巴索羅謬•亞歷山大。」

帶着他齜牙咧嘴的兇惡笑容無言地放話。

「實在相當抱歉，怪我能力不足。我這就展開追蹤……」

然後在衣服裏上下摸索，抓住某種東西。

「謹遵吩咐。」

身穿制服的菲利克斯，手上拿着一面尺寸略大的板子。

「親切的旅人先生，方便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你魔力中毒，在森林裏昏倒了。是一位親切的旅人把你送回這裏的喔。」

雖然能夠簡單地對他人進行洗腦，或干涉人類的記憶，有時還能讓人遺忘一些礙事的真相，但副作用是會導致精神面的不安定，或讓情緒起伏過度激烈。

在他的指尖上，一隻尾巴被揪住的白蜥蜴在半空中晃個不停。

那不是人類。而且恐怕還是有別於精靈的其他東西。

「……稍微，有些想確認，的事情。」

低聲咕噥之後，希利爾閉上了雙眼。就好似在反芻某種東西。

（喂，閃亮亮王子。不管再怎麼無聊，也不許你對我中意的那傢伙出手喔？）

「嗨，你醒啦。」

人類的規定什麼的，我才懶得管咧。尼洛用下巴比了比，向菲利克斯示意。

精神干涉系魔術是被指定爲準禁術的危險魔術。

「話說，旅人先生你知道嗎？這一帶的森林算是學校用地，學園相關人士以外是禁止進入的喔。」

面對喜形於色的尼洛，菲利克斯聳了聳肩。

說着說着，尼洛把蓋在長袍下的手伸了出來。

「……救了我的那位旅人，是體格嬌小，披着兜帽的人物嗎？」

見到莫妮卡這般行動，琳面無表情地只將腦袋俐落倒向肩頭。這種斷頭娃娃般的陰森舉動，是在表示她內心抱有疑惑。

突然間，菲利克斯感到有點好奇。

被扔在地面的威爾迪安奴移動到菲利克斯的腳邊，把他小小的腦袋貼到地上，歉疚地磕頭。

這時，菲利克斯背上的希利爾發出了微弱的呻吟聲。看來他已經恢復意識了。

那麼，希利爾接收到的強大魔力是什麼？研判爲希利爾遭受到了某種魔術攻擊應無不妥。

「……那是個文靜得駭人、又強大得駭人的……怪物的幻影…………那道身影，我肯定一輩子忘不了吧。」

換作平時的希利爾，一定會立刻開口說要下來自己走吧。但是他沒有這麼要求，就說明了他消耗得有多嚴重。

原來如此，就表示這道龜裂是王子殿下也愛用的祕道吧。

出生爲王族，明明在各方面都得天獨厚，他卻彷彿像個一無所有的人類一般──露出空洞的眼神。

理解狀況的同時，尼洛放下了扛在肩上的希利爾。

將希利爾託付給尼洛的莫妮卡，走出森林之後，沒有返回女生宿舍，而是從旁路過，往賽蓮蒂亞學園的校舍移動。

「我可是幫了那位冷冰冰老兄一把。你就稍微睜隻眼閉隻眼吧。」

然而，菲利克斯已經沒打算要追蹤那個黑髮男子了。

希利爾略顯困惑地沉默了一會兒。

莫妮卡繞到學園後方，在後門停下了腳步。

「……是因爲不必特地搞那種把戲，這傢伙也會幫你查出本大爺的真面目嗎？」

「你在森林裏，看到了怎麼樣的幻覺？」

菲利克斯嘴巴上這麼說，但他露出的笑容卻莫名有一股空虛感。

威爾迪安奴靈活地登上菲利克斯的腳，竄進口袋內。菲利克斯確認無虞之後，便把希利爾重新揹穩，邁出腳步。

「再見啦。」

「請問，爲何不返回宿舍呢？」

尼洛一臉狐疑地皺起眉頭，朝自己的長袍內伸手。

希利爾沙啞地開口，菲利克斯則以一如往常的語調向他搭話：

「別這麼說，沒關係的。」

「……唔……我，到底……」

尼洛討厭被人類單方面強加限制。

（本大爺又不是人類～）

「方纔的艾仕利大人，錯亂得十分嚴重。那與其說是魔力中毒的症狀，更像是……接受了精神干涉系魔術的人，會出現的症狀……」

「本大爺只是剛好路過的旅人。這位冷冰冰大哥因爲魔力中毒而失控，倒在森林裏，所以我把他送來了。本大爺很溫柔吧。快感謝我。」

「……嗯哼～？」

就尼洛而言，內心期待的是「什、什麼──？」或「你到底是何方神聖？」之類的反應。明明如此，這個王子殿下卻連睫毛都不眨一下。

菲利克斯搖搖頭。

「要記好，不管這位冷冰冰老兄說什麼，都要回答是他因爲魔力中毒而看到幻覺。知道嗎。這傢伙看到的全都是幻覺。」

精靈就像是魔力的集合體。所以，愈是高位的精靈，愈容易被尼洛發現。

在他緊閉的眼皮內側，肯定正浮現着自己見到的幻影吧。

＊　＊　＊

菲利克斯朝希利爾瞄了一眼，隨即將視線拉回尼洛身上。

聽到尼洛大吹牛皮，菲利克斯伸手遮住嘴巴嗤嗤笑了起來。

不久，希利爾依舊闔着眼皮，緩緩張嘴答道：

再繼續對話下去，只怕自己的真面目會穿幫。所以，尼洛只在內心放話。

菲利克斯打趣地開口，不過威爾迪安奴好像是很認真地爲了自己能力不足而深感羞愧。

菲利克斯將希利爾送回他自己的房間，癱倒在牀上的希利爾，仰望着菲利克斯問道：

「不，免了。萬一你被喫掉可就傷腦筋啦。」

尼洛稍微回頭望了一下菲利克斯。菲利克斯依然不發一語，以沉穩的笑容目送尼洛的背影。

「喔～～～～？」

「這個國家的娛樂我大致上都有接觸喔。小說、遊戲、戲劇，無一例外。」

「是啊，多謝你特地幫忙。」

「…………殿、下……？」

尼洛露出尖銳的牙齒，表情兇惡地笑道：

「您的意思是，方纔那位大人，就在最近才遭受過精神干涉系的魔法攻擊。胸針魔導具就是在那時候故障的，是嗎？」

「……是的。」

倘若如此，以往發生在學園內的事件就能在某種程度上窺見全貌了。

犯下花盆事件的瑟露瑪•卡許的動機，來自奧隆遭定罪而挾怨報復。

但，奧隆遭定罪的事實並沒有向學生公開。奧隆是爲了養病而主動退學──表面上應該是以這種理由結案的纔對。

那麼，瑟露瑪又是爲什麼會得知奧隆遭定罪這件事實？

只能想像是有人告訴她的。

然後，真兇還透過精神干涉魔術動手腳，故意讓瑟露瑪失控。同時將共犯的嫌疑全部栽贓到瑟露瑪頭上。

（這麼一想，奧隆•歐普萊恩那錯亂的模樣，也很像精神干涉魔術的副作用。）

明明主張自己有共犯，卻嚷嚷着想不起共犯姓名的奧隆。

主張一切都是自己不好，言行舉止荒誕乖張的瑟露瑪。

然後是，魔力失控，陷入嚴重錯亂的希利爾。

如果這三人其實全都遭人施加了記憶操作系的精神干涉魔術呢？

能做到這種事，又有相關動機的人會是？

「琳小姐，請妳先找個地方，躲起來。」

「謹遵吩咐。」

琳提起女僕服的裙襬縱身一躍，腳步輕盈地降落在附近的樹枝上，絲毫沒發出半點聲響。

看見風之精靈特有的身輕如燕體能，莫妮卡感到欽佩不已，這時，校舍旁出現了一道人影。莫妮卡卸下披着的兜帽，往那道人影走去。

走出校舍的該名人物見到莫妮卡之後，露出了狐疑的表情。

「妳是……最近插班的莫妮卡•諾頓？爲什麼，會在這種時間外出？」

莫妮卡沉默地仰望目瞪口呆的松禮。浮現在那純真無邪的年幼臉龐的，是明確的不快感。

莫妮卡凝視起那疊紙張，松禮隨即皺起眉頭。

莫妮卡首先解讀松禮編成的魔術式，如同毛線般複雜編織的魔術式被她行雲流水地一一分解。

啪沙啪沙的聲音響起。是松禮手中的資料掉下去的聲音。

松禮的臉頰開始抽搐，嗓音也不自然地尖了起來。

「胡扯什麼，我的魔術式是完美的……！」

帶着稚氣五官與瘦弱體格的嬌小少女。

干涉他人魔術式是一種極其違反常識的行爲，干涉方的實力若不夠高強絕對辦不到。而莫妮卡卻輕而易舉地做到了。

莫妮卡愈是甩手抵抗，松禮就愈是焦躁，太陽穴一跳一跳地抽搐不停。

不過，只要是多少具備魔術素養的人，都無法不爲此頓失言語。

「妳什麼都沒看見。還會把會計紀錄的數字忘得一乾二淨……懂了嗎？」

直到方纔爲止，莫妮卡始終顯得忐忑不安的年幼五官，現在逐漸退去了表情。就像在學生會室面對數字時那樣。

明明就只是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傀儡，虛有其表的王子！

然後到了一年前，奧隆•歐普萊恩接任會計之後，金額提高的程度又變得更加顯著。

「連我的傑出都無法理解的蠢貨，給我變成沉默的玩偶！」

「五年前開始，矇混的方式開始變得洗練有加。而且，金額還逐漸提高。」

趁莫妮卡的注意力被資料引走，松禮一口氣拉近，揪住她的右手腕限制行動。

爲此，他纔會唆使愚蠢的奧隆•歐普萊恩，向賽蓮蒂亞學園莫大的鉅款下手。明明如此，那個眼尖的王子卻注意到了奧隆的舞弊。

「……什、麼？」

就好似要松禮住口一般，白色蝴蝶一隻只緊貼到松禮的身上。

（──精神干涉術式！）

不過，觀察會計紀錄時，莫妮卡注意到了。

那是一幅洋溢無盡幻想氣息，美豔得教人背脊發寒的動人光景。

「那又，怎……」

莫妮卡不是個容易生氣的人。

「真是的，明明是個不像樣的學生，卻在奇怪的地方特別眼尖。」

松禮手上抱着一疊厚厚的紙張，動作顯得十分謹慎。

松禮即使雙手染上罪孽，傾注所有熱情於研究，仍然無法觸及的完成形術式。連詠唱都沒有，就輕描淡寫地編織出這種術式的，是松禮所瞧不起的嬌小少女。

「……這種術式，根本就，一點都不完美。」

否定的方式，還是展現彼此身爲魔術師的壓倒性實力差距。

「精神干涉魔術，必須具備纖細的魔力操控技術，以及得以釐清複雜縝密魔術式的理解力。這種漏洞百出的魔術式……根本就一點都，不完美。」

每年收支都對不上的會計紀錄，最終總是用硬湊數字的方式，雜亂無章地管理。想必一直以來，都是由負責會計的同學或顧問在矇混過關吧。

「效果時間是整整二十四小時。你將會，夢見──……的夢境。」

蝴蝶們隨着四散的閃爍鱗粉，在暗夜中迴旋飛舞。

到此爲止的發展，都與方纔無效化松禮的魔術時如出一轍。白光應聲消滅，光之粒子散落於四方。

神經質地扶起圓形眼鏡，如此質問的人物，是莫妮卡班上的級任導師，同時身兼學生會顧問的教師──維克托•松禮。

自眼底發亮的綠色瞳孔，緊緊盯着松禮手中抱着的資料不放。

維克托•松禮站在草原上。

原先並未構成特定外型的光之粒子，曾幾何時已經化爲散發白色光輝的蝴蝶。

一旦違逆暗示，想硬是拔掉木樁，就會引發激烈疼痛。

就在松禮的右手碰觸到莫妮卡頭部的瞬間，莫妮卡以自身的魔力反向干涉起松禮的魔術式。

換作平時的莫妮卡，應該會杵在原地心生恐懼，淚眼汪汪地低下頭去吧。但是，松禮那醜陋無比的魔術式，點燃了莫妮卡身爲魔術師的矜持。

自己說了出口，才注意到──

然後，再也動彈不得的松禮，用好不容易還留有一處空隙的右眼，緊緊把眼前讓自己落得這般下場的魔女身影烙印在眼底。

……即使如此，就只有數字與魔術不行。

松禮以幾乎要將之折斷的強勁力道緊抓莫妮卡的手腕，並伸出另一隻手蓋在莫妮卡的臉上。

（就是錢，錢還是不夠。研究魔術總之就是需要錢。只要有更多錢，我一定、一定就能完成更傑出的研究。這樣一來，我就能取回被〈沉默魔女〉搶走的威風……）

「……請你，放開，我。」

「不可能，不可能，怎麼會……爲什麼，妳這種貨色……編得出這麼完美的術式……甚至還不經詠唱……」

松禮的暗示就如同貫穿對方腦海的木樁。

莫妮卡的視野染成了一片雪白。

「住手，住手……！求妳住手啊────……！」

方纔的術式內容是用來封印部分的記憶，但現在松禮所詠唱的，卻是把對象精神完全破壞殆盡的兇惡術式。

「……連我這種人，都防得下來的術，叫作完美嗎？」

重組得比原來更加複雜、更加纖細、更加美麗──更加完美。

面無表情地凝視松禮的，略帶褐色的綠眼珠，反射着白色蝴蝶的光輝，就如同寶石般燦爛。

人類不經詠唱便無法施展魔術。

古老魔術書裏，曾記載着精神干涉術式的完成形，會構成蝴蝶的外型。

「應該早就過了宿舍的門限時間吧？這種時間未經許可外出可是要禁閉處分的……」

松禮悻悻地瞪着莫妮卡，以低沉的嗓音放話：

「那個。」

松禮伸出指甲想摳下蝴蝶，這會兒卻整個指尖都被蝴蝶包覆。

傳進莫妮卡耳裏的，是透過低沉嗓音發起的詠唱。術式內容是……

松禮高舉被白色光芒壟罩的右手。

兩年前，僅僅十五歲便獲選成爲七賢人，立於魔術師頂點的天才少女。

「好了，儘管把我完美的術式烙印在眼底吧！」

一顆顆光之粒子都由魔法文字所形成。這股光之奔流本身就是一道魔術式。莫妮卡正目不轉睛地凝視這道魔術式。

然而，這個國家卻僅有一人，能化這種不可能爲可能。

「奧隆•歐普萊恩同學侵佔預算的共犯，就是你。松禮老師。」

在這裏，莫妮卡沒有讓一度分解的魔術式就此消失，而是更進一步展開重組。

就只有玷污無瑕美麗的數學式與魔術式的行爲，她絕對不能夠容許。

哀號的嘴巴、甩動的手腳，全身上下都蓋滿了白色的蝴蝶。

他認得這片草原。這是他故鄉的草原。

（這是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

（那些蝴蝶，難道每隻……都是魔術式？而且，還是這麼高水準的……）

飛散四周的光之粒子就有如具備意志一般，在莫妮卡周圍聚成一道奔流，逐步改變外型。

松禮俯視着莫妮卡，那道視線中，沉積瞭如泥漿般濃郁的混濁惡意。

「妳知道研究魔術有多麼花錢嗎。知道這項研究是多麼傑出嗎……也罷，妳這種凡庸之徒一輩子也無法理解吧。」

啊啊，可是，爲什麼自己會身在這種一無所有的鄉下啊。自己明明就不是應該埋沒在這種地方的人才。

莫妮卡打斷松禮的發言，伸手指向松禮手中抱着的紙張。

「就算想掉包成別的內容，也沒用的。只要看過一遍，我就會把資料上所有的數字全記在腦海裏。」

無論自己怎麼被人捉弄，被罵成廢物、飯桶、別人做得到的事全都做不到，她也只會垂頭喪氣地認爲對方說得沒錯。

這個舉手投足都窮酸到配不上這所學校的小丫頭，竟然識破松禮侵佔預算的真相，到頭來甚至還否定了松禮的魔術。

松禮剎那間像是心虛一般三緘其口。眼鏡下的瞳孔微微地遊移了起來。

松禮的魔術式崩毀得七零八落，光之粒子失去了原先的光輝。

那個天才所發表的魔術式，水準遠比松禮耗費二十多年心血所開發的魔術式更高，震撼了魔術界，也粉碎了松禮的自尊心。

「掉包？……妳這是，在胡扯什麼呢。」

「學生會的會計紀錄，打從好久以前開始，就被改得亂七八糟。」

「妳難道……妳難道，是那個〈沉默〉……」

這句話，讓松禮睜大布滿血絲的雙眼瞪向莫妮卡。

松禮再度開始詠唱。

現在，松禮面前飛舞不停的，正是僅由魔術式打造的美麗蝴蝶。

「閉嘴！」

＊　＊　＊

松禮的魔術式，就與滿是竄改痕跡的會計紀錄沒兩樣。與莫妮卡深愛的完美術式有着天壤之別。

松禮的詠唱結束後，蓋在莫妮卡臉上的手溢出了白光。

「五年前，正是你就任學生會顧問的……年度。」

「你把它帶出來，是想做什麼？」

過於驚愕的維克托•松禮，當場倒抽一口涼氣。

但是，這根木樁還沒刺進莫妮卡便已煙消雲散。

（既然如此，下個目標就是副會長希利爾•艾仕利。那傢伙發現到我是侵佔預算的主謀了。只是消除記憶還太便宜他。乾脆把他洗腦吧。不對，真要下手的話，不如直接洗腦任職學生會長的第二王子如何？如此一來，學園的錢隨我愛怎麼用就怎麼用！這樣我一輩子就安泰了。啊啊，怎麼沒有早點發現這麼簡單的事呢。對了，只要讓第二王子成爲我的傀儡就行了！只要這樣……啊啊，沒錯，我得儘快重啓研究纔行！）

松禮志得意滿地邁步向前，這時他注意到，自己的眼前出現了一個東西。

那個是……

「噗噗～」

是小豬。

（爲什麼會有豬出現在這種地方？）

松禮不經意地停下腳步，揉了揉眼睛，豈料小豬不知幾時便成了兩隻。正當他歪頭不解小豬是從哪裏冒出來時，小豬的數量又變得愈來愈多。

兩隻變成三隻、三隻變成五隻、五隻變成八隻、八隻變成十三隻……

曾幾何時，松禮的四面八方都擠滿了豬。

無論往前往後往左往右，放眼望去全是數不盡的豬、豬、豬、豬……

不久，遠處傳來馬車的車輪聲，小豬們隨即一窩蜂朝聲音的方向走去。就連這段期間，小豬也持續在增殖。

「什、喂，住手，給我停下來……！快住手，誰來……誰來救救我啊──！」

松禮眼中所見的世界，已經直到地平線盡頭都是滿滿的豬。

扯着喉嚨尖叫的松禮，也終於被小豬給埋沒，就此消逝無蹤。

＊　＊　＊

面對在眼前翻白眼口吐白沫的松禮，莫妮卡蹲在地上抱頭慘叫：

「怎、怎麼辦～～下手太重了啦～～……」

因爲松禮讓自己見識的魔術式太過殘破不堪，害莫妮卡一時氣昏了頭。

在利迪爾王國，精神干涉術式只限要質詢重大罪犯時，或是國家有難之際，在魔術師工會或七賢人的許可之下，才能獲准使用。

「……呃，松禮老師已經間接加害於王族，應該可以，算是重大罪犯吧？七賢人姑且算有特例，所以這種場合應該不犯法……可，可是萬一不行怎麼辦……路易斯先生又會罵我了啦～～……咦，這個該不會算是，處、處、處、處刑案件……？」

莫妮卡哭喪着臉喃喃自語時，琳從背後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這位先生，究竟夢到了怎樣的夢境呢？」

接着，琳舉手按上自己的胸膛──

教師突然失蹤，可能會引起學園方的混亂，不過這方面路易斯先生一定會打點好的。大概。

「呃，那是……」

維克托•松禮身爲侵佔預算的共犯一事暫且不提，未經許可擅自使用被視爲準禁術的精神干涉魔術，肯定會遭到魔術師工會嚴懲。

琳歪頭不解地發問：

莫妮卡以衣袖拭去淚水，琳一把將翻白眼的松禮扛到肩上。

「麻、麻煩妳了……」

莫妮卡忸忸怩怩地搓着指頭，以略帶喜悅的嗓音回答：

「是非常美麗的，數列之夢。」

路易斯•米萊那俊美又邪惡的笑容栩栩如生地浮現在眼前。

「『別穿幫就沒事了。別穿幫。』」

「若是路易斯閣下，恐怕會這麼說吧。」

莫妮卡剛放下心中一塊大石頭，琳扛在肩上的松禮口中就唸念有詞：「豬……好多豬……」

「這個人類，我會送到路易斯閣下那邊。相信路易斯閣下會展開拷問……展開訊問，並進行適當的處理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