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魔N祕藥與紳士協定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5902 字
那一天,埃林公爵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受利迪爾王國南部的巴爾迪亞侯爵之邀,來到侯爵宅邸作客。
巴爾迪亞侯爵是位軍事實力強大的人物,過去在第二王子派中,與艾利歐特的父親達茲維伯爵並列,是擁有同等權力的兩大巨頭。
自從克拉克福特公爵在最高審議會失勢,第二王子派的貴族們便接二連三地逐漸失去存在感,但巴爾迪亞侯爵似乎巧妙地周旋於其中。
在絲毫感受不到凋零氣息的奢華宅邸會客室裏,菲利克斯——更正,艾薩克・沃克正與巴爾迪亞侯爵面對面,互相交換近況。
巴爾迪亞侯爵是個年過五十的男性,一頭夾雜白髮的茶髮梳理得十分整齊。精悍的面容加上寬厚的肩膀,舉手投足間都散發出一股沉穩的氣場。說起話來嗓音也十分有張力,音量並不大,卻十分深入人心。
「傳聞我可是聽了不少哦。埃林公爵,你竟然將那位英傑布倫丹・奧崔德收爲管家了。」
「是啊,他是個非常可靠的老爺爺哦。」
「能獲得如此優秀的人才,實在教人羨慕不已。」
艾薩克將布倫丹・奧崔德迎爲管家,雖然還沒過多久,巴爾迪亞侯爵就提起了布倫丹。
(不愧是巴爾迪亞侯爵,消息真靈通。)
巴爾迪亞侯爵雖然一臉對傳聞不感興趣的嚴肅表情,實際上卻是個消息靈通的人。
……正因如此,即使只是閒聊,也有其價值。
艾薩克露出溫和的微笑,切入話題。
「帝國南方戰線似乎拖得很久呢。聽說西方邊境伯現在也把兵力分派到那邊了。」
帝國西端有一塊名爲瓦爾姆貝爾格的土地。它與利迪爾王國相鄰,一旦開戰,就會最先成爲戰場。
大約五十年前的戰爭中,利迪爾王國與統治瓦爾姆貝爾格的邊境伯苦戰了一番。
巴爾迪亞侯爵「嗯」了一聲,附和道:
「說到瓦爾姆貝爾格邊境伯,就是西方戰狼嗎?好久沒聽到這個名字了。」
「現在城主是他的孫子,但沒聽到什麼好消息。帝國中央也有多個謀反的徵兆。」
「您的祖父會主張開戰也是理所當然的。現在的帝國火種太多了。」
剛纔,威爾迪安奴明確地向艾薩克發出了「警告」。
「等南方戰線收拾乾淨後,下一個目標就是法爾弗里亞了吧。」
艾薩克拿起小瓶子打開蓋子。飄散出來的薔薇香氣,強烈到令人窒息。
「……您在法爾弗里亞的貴族中非常受歡迎」
恐怕是具有催淫效果的藥……不,既然是羅茲堡家制作的魔法藥,可以認爲具有足以稱爲迷魂藥的強力效果。
「還請侯爵替令嬡想個合適的藉口。父親迷戀上了櫻桃金髮的美女,這種事她應該不想知道吧。」
艾薩克那張俊美的王子臉上,浮現出憐憫的表情。
實際上,帝國盯上法爾弗里亞的可能性大約是五成。這種事會根據時勢而隨時改變。
雙手合抱大小的小瓶子裏,裝着淡粉色的液體。這就是艾薩克的紅茶裏被下進去的東西。
「這是〈荊棘魔女〉的祕藥嗎?」
自從在卡珊卓拉夫人之館密談以來,兩人就在臺面下互通有無。
巴爾迪亞侯爵一臉嚴肅地望着艾薩克。即使對方是隱居王子,自己終究是向王族下了藥。一旦告發,極刑是免不了的。
違法藥物。巴爾迪亞侯爵刻意避開了這個單詞。
「嗯,我知道。蘭道爾那邊從以前就要求引渡犯人,所以似乎有點糾紛呢」
威爾迪安奴是精靈,所以擅長魔力的使用,但對人類使用的魔術,就不是那麼清楚了。
如此取得協助的人物之一,就是巴爾迪亞侯爵。
這是爲了避免對方撤下杯子,或者把杯子打翻,讓一切變得不了了之。
——如果有人端出帶有薔薇香氣的東西,就要提高警覺。
趁着僕人離開房間的時機,艾薩克憂鬱地開口道。
「對魔法藥施加暫時性賦予,會受到各種各樣的嚴格限制。而固定賦予則很難賦予強大的藥效,所以限制沒那麼嚴格。」
他應該是企圖透過讓菲利克斯王子與女兒結婚,來促進與法爾弗里亞貴族的交流吧。
這時,敲門聲響起,房門被打開。僕人端着紅茶和茶點走了進來。艾薩克瞥了一眼放在自己面前的紅茶。
(哎呀哎呀。)
「…………」
法爾弗里亞的一部分人,正試圖與帝國的黑獅子皇勾結。這從以前開始就有徵兆了。
固定賦予,主要是製作魔導具時使用的技術。
艾薩克敲了敲上衣口袋。藏在口袋裏的小蜥蜴——水靈威爾迪安奴微微扭動身體做出反應。
「你可以退下了。」
巴爾迪亞侯爵罕見地含糊其辭。
「我希望能與你,今後也繼續維持良好的關係……一如往常。」
「……攝取量一旦有誤就有可能引發魔力中毒。爲什麼,這麼危險的東西會流落到市面上呢?」
在巴爾迪亞侯爵叫僕人過來之前,艾薩克就舉起了杯子。
舉例來說,賽蓮蒂亞學園學生會書記,下垂眼的艾利歐特・霍華德。他的父親達茲維伯爵,是個仰慕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忠臣。
巴爾迪亞侯爵的表情,依舊緊繃。
面對威爾迪安奴的疑問,艾薩克思考着該如何說明。
「黑獅子皇看似好戰,實則意外慎重……據說他打算讓自己的妹妹公主嫁到我國來。」
「那個賦予魔術和魔女的媚藥有什麼關係嗎?」
但,艾薩克刻意沒有這麼做。
巴爾迪亞侯爵是個野心家。
「……呣。」
巴爾迪亞侯爵所說的「哪一位」,指的是第一王子萊歐尼爾與第三王子艾伯特。因爲嫁給放棄王位繼承權的第二王子,對帝國的公主來說沒有好處。
巴爾迪亞侯爵,是與法爾弗里亞關係密切的貴族。
夾縫中的老鼠,是利迪爾王國對夾在帝國與王國之間的蘭道爾王國的蔑稱。
最好是第二王子派,對克拉克福特公爵不抱憧憬,又想伺機取而代之的掌權者。接近這樣的人物,艾薩克就會如此低語——萬一祖父大人遭遇不幸的事故,你願意幫助我嗎?
即使不出聲,艾薩克也能和契約精靈威爾迪安奴進行簡單的溝通。
(第二王子雖然放棄了王位繼承權,但要是生了孩子,或許……他應該也抱着這種打算吧。畢竟第一、第三王子都未婚,也沒有孩子。)
「只是普通的香草茶。失禮了,看來您不喜歡。我馬上讓人撤下」
「誰知道呢,畢竟還只是傳聞。話說回來,南方的鹿羣似乎有些躁動呢?」
「哦,那夾縫中的老鼠想必是坐立難安吧。」
只不過,還是得先打個預防針——如此心想的艾薩克,以自然的口吻開口:
「他們大概沒想過,自己會被黑獅子咬斷喉嚨吧。」
「我想也是。因爲這是傳統的魔女的媚藥。」
在菲利克斯殿下的客房內,艾薩克把從巴爾迪亞侯爵那兒沒收的小瓶子擺到了桌上。
這杯紅茶裏,加了羅茲堡家制作的魔法藥。
「您的意思是,黑獅子遲早會將爪子伸向那邊?」
巴爾迪亞侯爵的眼角瞬間抽動了一下。
既然今後還要繼續當個協助者,這位乍見之下一本正經的侯爵,迷戀上卡珊卓拉夫人之館的朵莉絲小姐一事,就先當作祕密吧。
「那邊從去年開始就出現了分裂的跡象。似乎有很多人想分一杯黑獅子的羹呢。」
艾薩克刻意露出柔和的笑容,以王子殿下該有的,令民衆安心的表情開口:
「女兒是同意的。而且……」
艾薩克輕輕搖晃杯子,自言自語般說道。
「……在內亂中滅亡之前,成爲我國的一部分,纔是幸福的。」
巴爾迪亞侯爵無奈地嘆了口氣。
「聽說是製造了違法藥物——水靈之至高的罪犯。違法藥物……真是可怕呢?」
過去曾企圖暗殺克拉克福特公爵的艾薩克,一直在尋找願意成爲自己後盾的人。
蘭道爾王國正因爲是夾在大國之間的弱小國家,所以總是得看周邊諸國的臉色。因此,纔會被揶揄爲「夾在中間的老鼠」。
紅茶中隱約散發着薔薇的香氣。
這是,彼此之間紳士性的協定。
將手中的茶杯放回茶碟,艾薩克語調平穩地開口:
「啊,咒龍騷動的」
在滿是皺紋的臉上,細長的眼睛閃着陰沉的光芒。
巴爾迪亞侯爵立刻察覺了艾薩克那意味深長的微笑。
艾薩克緩緩眯起眼睛,露出微笑。這應該不是違法藥物水靈之至高。但是,這杯紅茶里加了魔法藥。
「說起來,您知道涅加爾監獄的逃獄犯中,有蘭道爾出身的人嗎?」
「…………」
艾薩克低頭看着自己的紅茶杯。
「是的,馬雷伯爵是您的熱情粉絲。如果我的女兒能和您結爲連理,他一定會很高興吧」
「哦?是嫁給哪一位呢?」
即使放棄了王位繼承權,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的政治價值依然不減。
站在艾薩克的立場,與其在此時與巴爾迪亞侯爵斷絕關係,不如讓他繼續當個協助者,這樣還比較方便行事。
「羅茲堡家制作的東西確實合法。但是真不可思議呢。羅茲堡家的藥明明沒有在市面上流通」
艾薩克輕輕聳了聳肩。
「這被賦予了非常強烈的催淫效果。」
在王族之間,有個代代相傳的祕密。
而另一類,就是對物品施加暫時性的賦予魔術。比如對劍施加暫時性的魔力使其變爲魔法劍,或是將魔力注入物質進行操作,這類魔術只會在短時間內發揮效果。
「雖然我對毒物有抗性,但對魔法藥就沒辦法了。還好這次在喝下去之前就注意到了。」
* * *
但是,有國家無法容忍這種五五分的預測——艾薩克的言外之意便是如此。
南方的鹿,是暗指法爾弗里亞的隱語。
蜥蜴模樣的威爾迪安奴從艾薩克的口袋裏爬了出來,靠近桌上的小瓶子。
面對威爾迪安奴的疑問,艾薩克拿起小瓶子輕輕搖晃。
「…………」
正如艾薩克向東帝國派出多名間諜,每天收集情報一樣,巴爾迪亞侯爵也在東南方的法爾弗里亞王國安插了眼線。
「第二王子身體不適,被送回房間,讓女兒照顧,然後第二王子看上了巴爾迪亞侯爵千金,對她出手——是這麼安排的嗎?真是個壞父親」
也就是說,巴爾迪亞侯爵是推動與帝國開戰的開戰派。趁着內亂不斷的帝國弱化之時,只要發動戰爭,勝算便十分充足——至少巴爾迪亞侯爵是這麼想的。
(……原來如此。說起來,巴爾迪亞侯爵有個女兒呢)
正因如此,艾薩克決定打出自己的一張手牌。
既然我方已經亮出了底牌,那麼你也要給出相應的回報——面對艾薩克的暗示,巴爾迪亞侯爵慎重地開口道:
「魔女的媚藥是用賦予魔術製作的。這個賦予魔術,大致上可以分爲兩種。那就是固定賦予與暫時賦予。」
大約兩年前的雷恩伯格,第二王子菲利克斯與〈沉默魔女〉合力打倒了咒龍,拯救了法爾弗里亞的訪客——表面上是這麼回事。
但是,這位巴爾迪亞侯爵不同。他只是因爲與克拉克福特公爵在對帝國的方針上一致,所以才與之聯手。正因如此,即使在克拉克福特公爵失勢的現在,他也能巧妙地周旋。
巴爾迪亞侯爵沒有露出動搖的表情。不愧是習慣這種場合的人。
「好香。薔薇香草茶……這是合法的嗎?」
「你覺得這個魔女的媚藥,是用固定賦予還是暫時賦予製作的?」
「……從效果的強度來看,應該是暫時賦予吧。」
威爾迪安奴的想法是正確的。
最近甚至出現了水靈之至高這種在使用前臨時賦予魔力以提高效果的魔法藥。
固定賦予無法引出強大的藥效。但利迪爾王國卻存在着例外……或者說是超乎常規的一族。
「無論是暫時賦予還是固定賦予,〈荊棘魔女〉一族都能賦予超乎尋常的強大效果。」
一般魔術師就算對植物進行暫時賦予,最多也只能讓植物稍微動起來,或是稍微增強藥效。
但是,〈荊棘魔女〉卻能做出遠超於此的高難度操作。
強化植物並自由操縱,增強毒性到足以殺死猛獸,或是賦予集音魔術等複雜的魔術。
而且〈荊棘魔女〉在製作魔法藥方面也擁有出類拔萃的技術。
「他尤其擅長對薔薇進行魔力賦予。據說現任當家第五代〈荊棘魔女〉勞爾・羅茲堡要是認真起來,甚至能用薔薇花抵擋〈炮彈魔術師〉的攻擊魔術」
第五代〈荊棘魔女〉勞爾・羅茲堡在國內擁有頂尖的魔力量。
雖然他似乎不擅長戰鬥,但在薔薇園裏可說是所向披靡。
「回到法律限制的話題,魔法藥的暫時賦予受到嚴格限制,而固定賦予則限制寬鬆。因爲固定賦予就算不特意限制,能做到的事情也很有限」
「……而〈荊棘魔女〉的羅茲堡家就是例外嗎?」
「沒錯」
用限制寬鬆的固定賦予製作強力魔法藥的技術,現在幾乎被羅茲堡家獨佔。
王家之所以刻意不強化固定賦予魔法藥的限制,是因爲一旦發生緊急情況,王家就會依賴〈荊棘魔女〉的魔法藥。
另一方面,〈荊棘魔女〉的羅茲堡家也因爲受到限制會感到困擾,所以不會大肆宣傳魔法藥。
結果,王家經常讓羅茲堡家坐上七賢人的位置,羅茲堡家也不會讓魔法藥流通到超出必要程度……這是雙方默認的契約。
「好啦,既然已經找到提早離開的理由,就來收拾行李吧。可不能讓她等太久。」
當時布倫丹雖然沒有多問,但看來他一直有在默默關注自己的動向。
從白蜥蜴的水藍色眼眸中,隱約可以感受到一股責備的氣息。
若要實現願望,就得選擇自己能發自內心歡笑的方法。
「你知道嗎,威爾迪安奴?布倫丹他早就發現了。」
『血緣果然是不會騙人的呢。也請代我向〈沉默魔女〉大人問好……王子就拜託您了。』
「……您打算怎麼處理那瓶藥劑?」
然而,卻有人打破了這個契約。
於是,上一代〈荊棘魔女〉賣出去的魔法藥,現在也有一部分留在某些貴族的手中。
第二王子在最高審議會時曾被〈沉默魔女〉所救,所以就算對〈沉默魔女〉感興趣也不奇怪——明明是這麼想的。
既然都搬出〈沉默魔女〉的名字了,這下肯定已經穿幫。
「我已經看過了。非常完美,全都是些符合我這趟旅程能帶回去的禮品。」
艾薩克伸出手指,白蜥蜴便啪噠啪噠地爬上手背。
「布倫丹大人有託我轉交伴手禮清單。」
艾薩克回想起出發時,布倫丹對自己說的話。
「發現我想做的事,是到〈沉默魔女〉身邊學習魔術。」
「我的真實身份,也是馬上就被他看穿了。」
面對輕輕聳肩的艾薩克,威爾迪安奴以滿是懷疑的嗓音問道:
血緣不會騙人——菲利克斯的母親艾琳王妃曾學習過魔術,所以她的兒子第二王子也想學習魔術,布倫丹對此感到十分感慨。
「現在的我是個魔術師見習生。〈荊棘魔女〉特製的魔法藥這麼稀奇的東西,豈有不拿來研究的道理。」
見艾薩克沒有銷燬魔法藥,而是打算留在手邊,桌上的威爾迪安奴直直望向他。
威爾迪安奴的尾巴頓時伸得筆直。這是他表達驚愕的方式。
否則,無論是對已故的摯友,還是讓艾薩克得以活命的莫妮卡,都無顏面對。
艾薩克說着,把魔法藥的小瓶子收進上衣口袋。
艾薩克在邀請布倫丹時,曾說自己有想做的事,所以希望布倫丹能成爲可以託付留守的管家。
「……?」
「纔不會。因爲,那樣一點也不有趣。」
「你該不會,以爲我會爲了得到喜歡的女孩子,而依賴這種東西吧?」
巴爾迪亞侯爵持有的藥應該也是其中之一。
「講得真難聽啊~」這種話,艾薩克實在說不出口,因爲心裏有數的案例實在太多了。最後,他只好以曖昧的笑容帶過。
「布倫丹的洞察力真是敏銳到可怕。雖然我的真實身份,好像還沒被他發現就是了。」
「……您該不會,是想用在什麼人身上吧?」
注意到這件事的羅茲堡家,慌忙將第四代〈荊棘魔女〉從當家的位置上拉下來,讓當時十六歲的勞爾成爲當家。
「沒想到那個魔法藥會以這種形式回到我手上。」
(是因爲我偷偷向自己領地的圖書館大量訂購了與〈沉默魔女〉有關的書籍嗎……)
將威爾迪安奴捧在手背,艾薩克把嘴湊近,講起悄悄話。
「雖然不能大聲說出來,但上一代〈荊棘魔女〉是個品行有問題的人。簡單來說,就是她爲了錢偷偷把魔法藥賣給國內的貴族們。」
「感覺我遲早也會在他面前抬不起頭來。總之,伴手禮就多買一點吧。」
「您爲了達成目的,有時會不擇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