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前頑童,邂逅珍禽異獸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9746 字
第一王子萊歐尼爾,前來探望滯留在未婚夫家中的蘿莎莉,已經是三天前的事情。
萊歐尼爾來訪的那天,蘿莎莉遭到劇烈頭痛侵襲,之後又開始發燒,就這樣,三天幾乎都在睡夢中渡過。
喪失記憶的蘿莎莉想起的事情,就只有操着北部口音的男生。而就連這些片段都無法深入回想,因爲每次嘗試,結果都是引發頭痛。
每每好似要想起什麼就頭痛,頭痛後就發燒臥倒在牀,這樣的狀況反覆上演,直到今早才終於退燒,恢復到能夠起身行走的程度。
「那個人,今天好早就出門了呢。」
讓琳幫忙更衣的蘿莎莉說道,正在扣鈕釦的琳便淡淡地回應:
「是的。在蘿莎莉大人起牀之前,路易斯閣下就已經出門了。」
自從入住這個家之後,這還是第一次,路易斯沒等蘿莎莉起牀就出門。
爲了儘可能和蘿莎莉多一點相處的時間,路易斯總是等到最後關頭,才用飛行魔術離家,一下班也都馬上回家來。
對於這點,蘿莎莉其實暗自覺得過意不去。因爲蘿莎莉喜歡的,是朦朧記憶中,那個笑得快活,有着北部口音的男孩子。
抱着不停刺痛胸口的罪惡感,蘿莎莉坐回了牀鋪。
幫忙換完衣服的琳,順手回收了擺在矮桌上的早餐餐具離去──纔剛這麼以爲,便看到琳身體維持着朝向矮桌的姿勢,只有脖子以驚人之勢扭動,轉頭望向蘿莎莉。
有如斷頭娃娃般的舉動,教人看了毛骨悚然。
「蘿莎莉大人。請問早餐湯裏的蔬菜,大小切得還適中嗎?」
「……咦?啊,嗯。」
好怪的問題。一般而言,比起蔬菜的大小,通常不是更在意湯本身的口味纔對嗎?
蘿莎莉試着回想早餐喝的湯。這麼一提,裏頭每塊蔬菜好像都切得大小一致,精確到令人恐懼的程度。
「非常容易入口。謝謝招待。」
「不敢當。其實大部分都是路易斯閣下親自下廚的,只有切菜的部分由我執刀,因而有點在意。」
湯品樸素的口味浮現腦海,蘿莎莉暗自感到驚訝。沒想到,這湯是路易斯煮的,實在出乎意料。
「我接到的指示,是有人非法入侵,抓起來倒吊煙燻拷問都無妨。」
「不可以輕忽頭部的傷。」
「……謝謝你。」
隨着快活的笑聲,古蓮好似想起什麼一般,開口提議:
聽蘿莎莉淡然發出指示,古蓮垂下眉尾笑了起來。
「這個是,飛行魔術不小心出了點差錯……」
(那麼說,那個人之所以和我訂婚……是爲了成爲七賢人?)
「蘿莎莉小姐──!我來探望哩!」
「沒啦~哪有那麼……欸嘿嘿~」
「……現在,七賢人甄選會,正在舉行嗎?」
精靈這種存在,原本只有在高魔力濃度的土地才能長時間活動。一旦離開那樣的土地,除非抱着消滅的覺悟,否則就只能與人類締結契約。
蘿莎莉的指尖頓時陷入冰冷。
「是呀。好像說是令尊──〈治水魔術師〉先生要辭退七賢人,所以要決定繼任者……等等,咦?難道說,師父他,沒跟蘿莎莉小姐……說過嗎?」
「見習?那──你有在魔術師養成機構就學嗎?那個,好比米妮瓦……」
對於路易斯,蘿莎莉的瞭解並不多。
「這種感覺,讓人好懷念哩。」
總之先道過謝,把雞肉交給琳保管。看午飯時間或什麼時候再請她烤來喫吧。
「要是出現頭痛、目眩,或是耳鳴的症狀,記得立刻躺下,絕對不要勉強。如果想吐要馬上說。嘔吐物有堵塞喉嚨,導致窒息的可能性,所以睡覺時記得要側躺。」
「……咦。」
可是,他現在額頭一片鮮紅,又是怎麼回事啊。
「……請妳儘可能,把這個家也保住喔?」
然後,在被幽禁時,以拜路易斯爲師作條件,獲得瞭解放。
「對了。今天的午餐,讓我用剛那些肉來做些什麼唄!平時總是受到蘿莎莉小姐的照顧,就當作回禮!」
「不用啦,放着不管就會好了。」
「那邊,我不喜歡……而且一下子就退學了。」
即使整間房子劇烈晃動,琳還是維持着直挺挺的站姿,只有脖子一扭,轉頭望向窗外。
所以,琳爲了到王都來,纔會與路易斯結約。
坐在牀上的蘿莎莉,小小尖叫並失去平衡。
「要倒吊煙燻拷問嗎?」
望着琳既可靠又令人不安的背影時,窗口下方響起了一陣朝氣十足的嗓音。
這麼想來,路易斯當然不在話下,而就連琳也是頗爲特殊的存在。
但仔細想想,這個家裏只有琳一個僕役,琳又是沒有味覺的精靈,要說當然,或許真是理所當然。
「你才這年紀,已經會用飛行魔術了嗎?好厲害耶。」
琳扭動脖子,只讓頭轉向蘿莎莉。
忍受着頭痛的蘿莎莉,看在琳的眼裏,似乎被認定爲不安的反應。
「受傷時喫肉就對了,人只要喫肉,就會恢復活力哩!啊,這隻雞今早纔剛宰殺,還很新鮮喔!」
「會是發狂的牛隻來襲嗎?」
「請儘管安心,蘿莎莉大人。即使要讓路易斯閣下的小窩灰飛煙滅,我也會好好守護蘿莎莉大人的。」
眼看就要一頭栽進牀面,不過在倒下前,一陣柔軟的氣流接住了蘿莎莉。是琳生成的風。
琳明明就把蘿莎莉喚作蘿莎莉大人,可不知爲何,卻只把身爲契約主的路易斯喚作閣下。
琳面無表情地凝視着蘿莎莉。看到那雙連眼皮都不眨一下的眼眸,不由得讓人感覺像在照鏡子,蘿莎莉反射性別開了視線。
「不過,請注意管理安全。飛行魔術的墜落事故,是連魔法戰用結界都沒辦法防止的。」
「……在這種高級住宅區?」
「……咦?」
蘿莎莉心中的路易斯形象愈來愈混沌了。
就好似要回答蘿莎莉內心的疑惑一般,琳繼續說明:
他擺出一副小孩子鬧彆扭的表情,低聲咕噥起自己的過往。
路易斯的弟子古蓮•達德利,雖然只在意外發生後於醫務室見過那麼一面,但他非常努力陪自己講話,所以蘿莎莉記得很清楚。
好個爽朗的少年。看到這種表裏一致的態度,總覺得異常放鬆,蘿莎莉於是往沙發的椅背靠了上去。
「這個就……唉~也是吧。」
面對無言凝視雞肉的蘿莎莉,古蓮露出雪白的牙齒,微笑着表示:
他是留着金茶色頭髮的十五來歲少年。朝氣十足又活潑可愛,散發一種黏人小狗般的氣息。
如此一來,琳拓展移動範圍,路易斯則藉由與高位精靈結約,拉抬自己魔術師的聲望。雙方似乎就是這樣的互助關係。
蘿莎莉無意識地搓起冰冷的指尖。
「……那個人,嗜好是下廚嗎?」
* * *
米妮瓦三個字纔剛出口,古蓮瞬間就沒了笑容,鼻頭也擠出皺紋。看來是有些相關的不好回憶。
畢竟蘿莎莉正是頭部受到強烈撞擊,以現在進行式喪失記憶的當事人。
原來如此,方纔的衝擊似乎是古蓮衝撞這棟房子造成的。肯定是有如炮彈般直衝,一頭撞在牆上了吧。
「呀啊!」
「所以說,我真的很感謝師父哩!」
「……呃──」
這瞬間,蘿莎莉腦海裏忽然浮現「學友燻肉未遂事件」這種火爆至極的詞彙。
就在這時,家裏傳出一聲轟隆巨響,房子也晃了起來。
古蓮馬上捲起袖子,轉頭望向廚房。
正煩惱着該怎麼回應,琳就轉過身來直直面向蘿莎莉,伸手按在自己的胸前。
被發現身懷龐大魔力,成了米妮瓦的學生,但卻引發魔力失控事件。
「那個人,想要當七賢人嗎?」
一股渾身血液逐漸倒灌的感覺襲向蘿莎莉。
「路易斯閣下的嗜好乃是酒與果醬──魔法兵團的團員大德們是這麼認知的。」
古蓮所經歷的人生,似乎遠比蘿莎莉想像得艱辛許多。
「妳與路易斯,是什麼關係呀?」
真要說起來,似乎連信賴成分也並不怎麼重。
「總而言之,並沒有男女關係。」
「呃──我還不算正式入團,只是見習打雜的。」
蘿莎莉連自己的傷勢都忘了,撥起坐在沙發上的古蓮瀏海。
「……就是說,我在喪失記憶之前,也曾像這樣幫你照料過傷口嘍。」
「只要是爲了成爲七賢人,什麼都肯幹──路易斯閣下常這麼說。」
「……放過他吧。」
「其實,我正對某個人類抱着愛戀之情。」
如此說道的古蓮,向前遞來的是包在樹皮裏的雞肉。爲什麼是肉呀。
話又說回來,那個渾身散發貴族氣息,舉止高雅端莊的路易斯,竟然會親自下廚。
想與高位精靈締結契約,不但契約石準備起來就已經煞費苦心,魔力的消耗也相當激烈。難道路易斯就這麼看重魔術師的名聲,不惜做到這種地步嗎。
「你應該,是魔法兵團團員沒錯吧?」
「我啊,訓練時沒事就掛彩,三天兩頭跑醫務室哩。所以,蘿莎莉小姐是我的救命恩人!啊,對了。這個是探望禮!」
有着女僕姿態的風之高位精靈,在身旁颳起呼嘯作響的氣流。
蘿莎莉目不轉睛地望着他的額頭,古蓮隨即難爲情地伸手遮住。
太火爆了吧。
當然,從未聽說。說得更深入點,就連路易斯以七賢人寶座爲目標的事,都直到剛剛纔知道。
今天古蓮穿着襯衫與背心,看起來像是便服。記得之前在醫務室看到他時,他穿的應該是魔法兵團的制服。
「保險起見,現在先冰敷吧。」
「和高位精靈結約,對於七賢人甄選有莫大裨益,路易斯閣下是這麼說的。」
以宅邸主人與女僕而言,根本不可能這樣互動。
「那我連晚飯的份都一起做唄!今天就是七賢人甄選會了,師父晚上回家,肯定累得東倒西歪。」
這麼一提,現在天還這麼亮,古蓮這種時間跑來探望蘿莎莉沒問題嗎?
「爲了能長伴那位大人左右,我正努力鑽研人類的相關知識。」
「…………咦?」
再來就是,喜歡酒跟果醬,擅長下廚煮湯。現階段,蘿莎莉就只知道這麼多。
古蓮的額頭紅成一片,還明顯腫了起來。
雖然喪失了記憶,與精靈締結契約的相關知識,蘿莎莉倒是都還記得。
魔法兵團團長、與蘿莎莉是米妮瓦的同年級學友。有着上流階級口音,說話方式高雅端莊,對於頭髮衣着的梳理打扮都十分得體的人。
按着不停刺痛的頭部,蘿莎莉發出呻吟。爲什麼,復甦的記憶片段,火藥味會這麼重呢。
蘿莎莉伸手按在胸前安撫如晨鐘般猛跳的心臟,慎重問道:
(……是嗎。原來如此啊……)
蘿莎莉低下頭去,帶着灰暗的眼神笑了起來。
想成爲七賢人的路易斯,以及,七賢人的女兒蘿莎莉。
兩人訂婚的理由,一點都不難想像。
(所以,那個人,纔會對我這麼好呀。)
* * *
利迪爾王國的王城內,有一間只允許國王及七賢人進出的〈翡翠室〉。
主供七賢人集合開會的這間房間,在四個牆角都設有用來維持強固防禦結界的「翡翠柱」,中央則是一面巨大的圓桌。
坐在圓桌前的七人,正是立於王國魔術師頂點的七賢人。
就坐的七人按順時針依序是〈雷鳴魔術師〉、〈詠星魔女〉、〈治水魔術師〉、〈炮彈魔術師〉、〈寶玉魔術師〉、第三代〈深淵咒術師〉與第五代〈荊棘魔女〉,這也是七人上任的順序。
其中唯一的女性──〈詠星魔女〉梅爾麗•哈維帶着一股莫名睡意惺忪的眼神環顧其他六人,開口說道:
「各位~大家對於甄選會的參加者,有什麼想法嗎~?」
率先對梅爾麗的發言做出反應的,是長袍上鑲了許多寶石飾品,年過五十的男人──〈寶玉魔術師〉伊曼紐•達爾文。
「就我個人看法,〈風手魔術師〉阿道夫•法隆感覺不錯。年紀輕輕就用遠端魔術創下王國新記錄,這天分不是挺教人激賞嗎。」
之所以能夠像在唸演劇臺詞般流利,相信是因爲,這段話是早就寫好的劇本吧。
伊曼紐是第二王子派,支持的是背後有第二王子派首腦貴族──克拉克福特公爵在操弄的〈風水魔術師〉,這點在場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風手魔術師〉在魔術師工會擔任幹部,聽說實務能力也居高不下。更重要的是,來自貴族議會的支持非常雄厚。選他絕對不會錯。」
「明明不要管那些五四三,打魔法戰見真章就好了說~」
在雄辯的伊曼紐右邊座位低語的,是留着落腮鬍的黑髮壯漢──〈炮彈魔術師〉布拉福•泛世通。能施展王國最高火力魔術的武鬥派魔術師。
「新七賢人當然是愈強愈好吧。噯~詠星的。甄選會的魔法戰,就不能讓我也參一腳嗎?」
「不行喔~布拉福你那種火力,會把大家全炸飛吧~」
手上雖然拿着魔術師法杖,身上卻沒穿長袍或披風。只披了感覺容易行動的皮夾克。
「嗯?喔喔~我記得你是〈結界魔術師〉……」
路易斯稍微在現場待了一會兒,目送溫士頓離去,接着便立刻辦好手續,來到城內指定的房間。
「尚德茲大人覺得,誰比較好呢~?」
「恕我失禮。你是〈飛翔魔術師〉溫士頓•巴雷特閣下對嗎?」
語畢,溫士頓便展開短縮詠唱。那是〈飛翔魔術師〉最拿手的飛行魔術。
「守住那個鎮免受水災侵襲的,是你跟〈治水魔術師〉大人啦。我只不過把人找來而已。」
正以爲溫士頓是否爲此感到不悅,溫士頓又馬上眼角下垂,伸手搔了搔頭。
路易斯發現了。這個男人,和師姐卡萊是同一類人。被人大肆吹捧爲天才的卡萊,也熟知讚美之下的期待與責任有多沉重。
被路易斯回以遊刃有餘的笑容,阿道夫不悅地哼了一聲,便不再答腔。
溫士頓仰頭望向天空,露出一種好似在緬懷往昔的眼神。
甄選會的參加者,除了溫士頓與路易斯,就只剩兩人。
那是年齡約三十前後,一頭深棕色短髮,身材細瘦的男人。
〈風手魔術師〉阿道夫•法隆,以及〈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不經意補充的發言,令路易斯皺起眉頭。
「這樣好嗎,荊棘的?〈沉默魔女〉才十五歲喔,你的最年少七賢人紀錄會被打破喔?」
「……那是什麼?」
「我啊,已經辭退這次甄選會了。原本,我就不是當什麼七賢人的料。自由自在翱翔於天比較合我的個性。我剛就是去表示要退出的。」
自己是找了只垂死的蟬搭話嗎──路易斯心想。
(……剩下的,就是別走錯最後一步棋。)
葛拉漢是利迪爾王國最知名的英雄,現已年過八十。
輕飄飄浮空之後,溫士頓便順勢飛上天消失無蹤。非常了得的速度。
溫士頓雖然說自己不擅長魔法戰,但只要用那個速度四處飛翔,光是想用攻擊魔術命中他,都會喫盡苦頭吧。
那是把淺褐色頭髮綁成三股辮,身穿附有兜帽的長袍,體型嬌小的少女。按聽來的情報,年齡應該是十五歲,但外表看起來還要再年幼個兩、三歲。簡直跟小孩沒兩樣。
埋在鬆垮垮長袍內的老英雄,動起雪白鬍須下的雙脣,以威嚴十足的低沉嗓音問向七賢人們:
〈荊棘魔女〉勞爾•羅斯堡雖然自稱魔女,但性別是男性。
梅爾麗溫吞地斥責,同時望向還沒發言的兩位年輕人──紫發青年〈深淵咒術師〉雷•歐布萊特,以及鮮紅捲髮青年〈荊棘魔女〉勞爾•羅斯堡。
「我是魔法兵團團長〈結界魔術師〉,名叫路易斯•米萊。」
* * *
露骨地貶低路易斯•米萊的伊曼紐,遭到雷投以冰冷的目光。
「你要上哪兒去?甄選會應該差不多要開始了吧。」
表情陰沉托腮的雷,一副置身事外的態度咕噥「隨便啦……」渴望愛情的他,今天似乎也被王城內的女侍們拒於千里之外,內心深深受挫的樣子。
「最後一個參加者吧……大概。」
「哎呀,妳臉色不太好呢,〈沉默魔女〉閣下。難不成覺得緊張嗎?」
他是利迪爾王國用飛行魔術進行長距離飛行的紀錄保持人,深受地方貴族信賴,是真正有實力的高手。
他是利迪爾王國最知名的魔女──〈荊棘魔女〉一族的羅斯堡家當家,因此雖然身爲男性,還是得繼承〈荊棘魔女〉的名號。
溫士頓停下腳步,轉頭望向路易斯。
溫士頓輕輕聳肩,走過路易斯的身旁。他行進的方向,與王城正相反。
路易斯記得這張臉。
接待室的窗邊。被扯到角落捲成一團的窗簾下,長了一對腳丫子。
「這樣子好嗎?我聽說,你深受地方貴族大德們信賴不是嗎?」
「是呀,畢竟常保從容不迫是很重要的。哎呀,難道說,你心裏緊張得很嗎,〈風手魔術師〉閣下?」
路易斯忍不住問向阿道夫:
「我只要能在天上自由翱翔就滿足了。」
博德蘭靜靜地說道,緊接着,伊曼紐就彷彿機不可失似的,大聲嚷嚷起來:
在學生時代,路易斯就曾與阿道夫打過好幾場魔法戰,戰績是路易斯全戰全勝。
這是從前被喚作頑童的少年,在以成爲紳士爲目標的過程中練就的,能帶給大部分對象好感的溫柔笑容。明明如此,少女肩頭卻爲之一顫,抖着慘白的嘴脣答腔。
這對路易斯而言,是場意外的驚喜。這次甄選會上,路易斯最爲警戒,最認定爲強敵的,就是〈飛翔魔術師〉。
「……最近多了我跟〈荊棘魔女〉這樣的小毛頭,所以你不希望再有更多年輕的七賢人吧?既然如此,選最年長的〈飛翔魔術師〉不就行了。」
拜此之賜,真相已經掌握得差不多了,雖然還有幾處疑點,但整體經緯大概八九不離十,都符合自己現在的推測吧。
被指定爲甄選會集合地點的,是一間擺設了高檔傢俱用品的接待室。
「我覺得,就是要這樣最好。比起讓大把大把的人感謝我,我更想讓幾個知道內情的人向我道謝就好。那種過剩的感謝或讚美啊,跟我就是合不來呀。」
(……你們?)
說實話,就路易斯而言,阿道夫根本就無關緊要。比起他,室內現在有個更令人留意的存在。
隨着披風下襬飄揚,路易斯轉身,踩着落落大方的腳步走向城門。接着,剛好就在路易斯來到正門門前的時間點,一名人物自門內走出。
感到在意的路易斯靠近窗簾,開口搭話:
「我覺得有趣的傢伙比較好。那個〈沉默魔女〉不是無詠唱魔術專家嗎?好想看看是怎樣的感覺呢~」
〈飛翔魔術師〉溫士頓•巴雷特和路易斯同樣是七賢人甄選會的參加者。
收到的告知是甄選會穿便服參加就好,所以路易斯在便於行動的衣物上加了披風。其實要穿長袍也行,但對路易斯而言,還是披風在各方面都比較方便運用。
大概──會這麼回答,表示阿道夫也沒看到對方長相嗎?
把花白的深褐色頭髮梳理整齊的博德蘭,用一如往常的嚴格態度開口:
「唧、唧唧,唧緊,唧緊緊,緊,警,請……」
「這位是〈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閣下吧?」
自從蘿莎莉墜樓事件那天起,路易斯就爲了調查四處奔波。
雷隔壁座位的勞爾,則是露出與雷相差十萬八千里的燦爛笑容。
「感覺上,大家的意見全都分歧耶~」
「我又沒在意過那種紀錄。而且比起這個,如果年紀相近,應該比較容易混熟吧?好想跟她交朋友喔~」
「這麼一提,〈結界魔術師〉好像是~令嬡的未婚夫來着?呃──記得是魔法兵團團長……」
樂天悠哉講着這番話的勞爾,忽然像是想起什麼,望向〈治水魔術師〉博德蘭•維爾登。
溫士頓的想法,路易斯並不認爲有何不妥。從前的路易斯也一樣,覺得只要能活得輕鬆自在,名譽與讚美都不過是身外之物。
──然而,現在不同了。想和迷上的女人結婚,必須得成爲七賢人。然後,想成爲七賢人,就需要享有大量的名譽與讚美。
阿道夫雖然精通那種遠遠陰人的小把戲,但頂多就是騷擾性質,沒什麼火力。只要拉近距離,就與那些阿貓阿狗中級魔術師沒兩樣。
用飛行魔術抵達利迪爾王城城門前的路易斯,舉起法杖一揮,解除飛行魔術,並掏出懷錶確認時間。雖然還不算是遲到,可因爲先去查了些事情,所以把時間拖到了最後一刻。
「……竟然。」
「我雖然是〈結界魔術師〉的推薦人,但我認爲甄選必須公平。要接我位子的七賢人,還望可善加考量各位的意見,再做出最妥當的選擇。」
「那麼,祝你武運昌隆嘍。〈結界魔術師〉先生。」
「雷跟勞爾,你們如何?有什麼意見嗎?」
環視圓桌一圈,梅爾麗伸手按上臉頰。
「這種節骨眼纔到場,挺從容的嘛?路易斯•米萊。」
至於最後一個莫妮卡•艾瓦雷特,無詠唱魔術厲害歸厲害,但應對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有件事,我得向你道謝纔行。數年前,納汀地區的水災。我聽說,都是多虧你用飛行魔術到王都求援,才讓〈治水魔術師〉閣下能提早抵達。」
「納汀地區的水災……大家不是都爭先恐後在傳〈治水魔術師〉跟〈結界魔術師〉有多厲害嗎?會提到我這個傳令兵的,只有像你這種,熟知背後詳情的人而已。」
路易斯優雅地鞠躬,溫士頓也馬上搔着頭,應了聲「喔~你好」並隨性地點頭。
聞言,伊曼紐肩頭一震,大爲動搖。
以不至於嚇怕對方的柔和嗓音問道,窗簾隨即自邊緣微微掀起,從隙縫中露出少女小巧的面孔。
「而且啊~我很不擅長打魔法戰,一點都不想跟你們這類怪物對打啦。」
那雙泛綠的淺褐色眼眸,正遊移不定地望向路易斯。路易斯伸手按在胸前,露出和藹的微笑。
勞爾這番話,讓布拉福神情顯得有些意外。
「初次見面妳好。我是〈結界魔術師〉,名叫路易斯•米萊。」
路易斯剛進房間,沙發上翹着二郎腿的〈風手魔術師〉阿道夫•法隆立刻側眼朝路易斯一瞥。
「這麼一提,〈治水魔術師〉閣下府上千金,日前不是纔剛遭遇重大事故嗎!而且,還是在未婚夫任職的魔法兵團駐在所!受不了,未婚夫閣下到底在幹什麼。實在是,有夠靠不住。」
詠星魔女一個接一個凝視全員的表情,最後,問向坐在自己身旁,現場最年長的七賢人〈雷鳴魔術師〉葛拉漢•尚德茲。
「尚德茲大人,已經中午嘍~」
溫士頓想退出,路易斯自是沒理由制止。
雷所說的,不想再有更多小毛頭加入,相信正是伊曼紐的真心話吧。即使如此,伊曼紐仍然礙於第二王子派的立場,必須推薦〈風手魔術師〉。
「……早飯還沒好嗎~?」
在明知對方是競爭對手的前提下,路易斯抱着沉穩的態度搭話: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
少女不停「噫、噫」地抖着喉嚨吸氣,最後舉起手來,隔着兜帽抱住頭,用幾乎傳不進耳裏的氣聲懇求:
「……請不要殺我……」
阿道夫一臉傻眼地望向路易斯。
「你以前,對這傢伙幹過什麼事啊?」
「真失禮。我們才初次見面喔。」
就在路易斯不服氣地反駁時,房門被人敲響,一個熟面孔大搖大擺走了進來。
那是身穿魔術師長袍,抬頭挺胸的硬朗老人。擁有白色短髮與濃郁的眉毛,手上還拿着菸斗這個註冊商標。
他是路易斯的師父,同時也是米妮瓦的教授──〈紫煙魔術師〉基甸•拉塞福。
路易斯使盡渾身解數,在臉上擠出自己最大級的應酬式笑容。
「稀客稀客!這不是明知弟子以成爲七賢人爲目標,還推薦其他人蔘加七賢人甄選會的拉塞福師父嗎!」
深仇大恨沒齒難忘,滿腹怨言不吐不快,至少也得這樣酸上幾句才甘心。
看到路易斯冷嘲熱諷得如此露骨,阿道夫不懷好意地笑,卷在窗簾裏的小魔女則是不停瑟縮發抖。
拉塞福將手上的菸斗靈活轉了圈,向路易斯回以不羈的笑容。
「還是老樣子,吱吱喳喳吵死人啦。有自信的傢伙啊~是不會沒頭沒腦狂吠的喔?」
還是老樣子,包含嘴巴在內,渾身散發流氓味的臭老頭。
面對路易斯依然不改豪放本色的拉塞福,卻在看到卷着窗簾,鼻水流個不停的少女後,濃密的眉毛立刻傻眼地下垂。
「你這……竟然馬上就把學妹弄哭了嗎?」
「栽贓也該有個限度吧?我只是找她搭個話而已喔。」
路易斯回嘴完,包着窗簾的少女──〈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便從窗簾內飛奔而出,踩着笨拙的腳步東倒西歪地跑向拉塞福。
然後,她竟然就這樣一頭鑽進拉塞福的長袍下。
「再怎樣也是七賢人甄選會,竟然想要套用緩衝時間?妳在想什麼啊。因爲自己太弱就想要對手放水嗎?這樣的話,一開始就別來參加甄選啊。」
路易斯挑起了單邊眉毛。莫妮卡所說的緩衝,是魔法戰專用的特殊措施。
被莫妮卡緊抓不放的拉塞福,一副傷腦筋的模樣嘆氣。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多嘴了,對不起~~~~」
「拉、拉拉、拉塞福老師,我我、我,不行,我沒辦法……好、好可怕……我要回家~~……嗚、嗚咽~~~~」
路易斯與阿道夫雙雙帶着兇狠的眼神,向莫妮卡露出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較強的一方在開打後,有幾十秒的時間會受限不得使用魔術──就是這種規則,通常會在高學年生與低學年生對戰時套用。
「那、那、那個~……魔法戰的緩衝……素幾秒,呢?」
被阿道夫狠狠一瞪,抓着拉塞福的長袍下襬的莫妮卡搖了搖頭。綁得雜亂無章的三股辮,順着動作左右晃個不停。
兩人的嗓音都開朗無比……但,任誰聽了都明白,裏頭夾雜了熊熊的怒火。
察覺這點的莫妮卡,發出「噫」一聲慘叫,躲到了拉塞福的背後。
拉塞福抽了一口菸斗,不由分說將莫妮卡拖出長袍。那粗魯的動作彷彿揪住小動物的後頸般。
拉塞福最後那句話,讓莫妮卡再度發出「不要啊~~好可怕~~~~噫咕,嗚咽~~」之類的可悲慘叫。
「喔呀,真可愛。妳想要緩衝時間嗎?」
「哈!哈!哈!妳用不着手下留情喔,〈沉默魔女〉閣下。」
可憐的〈沉默魔女〉終於嚎啕大哭了起來。拉塞福的長袍從內裏開始往外染上淚漬。這言行舉止真是一個十五歲少女會有的嗎,實在非常令人起疑。
「是啊,讓學妹手下留情什麼的,我怎麼可能讓這種事發生?」
就這麼一句話,路易斯與阿道夫瞬間散發起冰冷的氣場。

「妳以爲製作七賢人甄選會用的魔法戰結界,花了咱們多少功夫啊。就算想走人,也給我打完魔法戰再走。」
一想到這竟然是自己的競爭對手,路易斯就一陣頭昏眼花。到這種地步,根本只像是異國來的珍禽異獸。
「這次魔法戰沒有緩衝,三人同時開打,不必放水也不必留情,儘管殺個痛快。」
「不是,那個,我、我如果……不晚一點開打……就贏定了,所以……」
「噫~~嗚,嗚嗚嗚……」
珍禽異獸不停吸着鼻水,用微弱至極的氣聲問向拉塞福:
路易斯擺出懂事明理的大人表情說道,阿道夫則是傻眼地開口:
果然是珍禽異獸。搞不好比猩猩還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