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Ⅱ冰之貴公子與禸店小開的奮鬥~偷禸賊與迷途小N孩~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2.3萬 字

學生會副會長希利爾•艾仕利有着會過剩吸收魔力的體質。
人類體內存在着能儲藏魔力的容器,當這個容器裝滿後,就不會繼續吸收魔力。
而換作希利爾,即使儲藏的魔力早已超出上限,身體還是會繼續將魔力吸進體內囤積,進而引起魔力中毒。
所以,他總是形影不離地配戴着一隻胸針型魔導具,在體內魔力囤積至極限時,那隻魔導具便會將魔力轉換爲冷氣釋放至體外。
這樣的體質的確令人頭痛,幸好希利爾也並非時時刻刻都在四處散播冷氣。
即使有部分會受到身體狀況與感情起伏所左右,但只要處於已消耗一定程度魔力的狀態,身體便無須排出魔力,自然也不會持續釋放冷氣。
日前用來替校慶善後的兩天假期結束,時間來到重新開課後的第二天。
昨天學生會沒有安排工作,所以放學後得以專心訓練魔術。
或許是訓練時適度地消耗了魔力之故,今天釋放冷氣的程度比較輕微。也因此,希利爾的心情較平時來得稍微愉快了些。
畢竟不是自己心甘情願到處去降低室溫的,尤其在這個冬日將近的季節,他更是常暗自擔心有沒有害旁人受涼。
(對了,上學生會室報到前,先幫殿下準備紅茶吧。)
放學後,希利爾沒有直接前往學生會室,而是動身來到了位於同一樓層,專門用來準備紅茶與茶點的小房間。
這個房間導入了最新式的加熱用魔導具,不必生火就可以準備熱水。
在賽蓮蒂亞學園,沖泡紅茶或打理儀容乃是僕役的工作。
學生的家境若是優渥,便會從老家帶上僕役一起入學,僕役們就在學生宿舍旁一棟被喚作「僕役館」的建築物入居。
之後,僕役們就應主人需求出入宿舍與校園,照料主人的生活所需或負責準備茶會。
入居僕役館必須支付相應的費用,因此能夠將僕役帶入校園也被視爲家境優渥的象徵。
而身爲海恩侯爵公子的希利爾,養父當然也安排了僕役陪同入學,只是希利爾不怎麼會在校園內拜託僕役幫忙。
畢竟出身庶民的希利爾能夠自己打理生活,也不常主動召開茶會。向僕役開口的機會,頂多就只是請僕役代爲轉交送給養父與母親的信,或是調度些生活必需品等瑣事。
就連沖泡紅茶,都因爲希利爾喜歡動手準備飲品,所以除非是開茶會,否則一律自己來。
成人男性拳頭大小的帶骨肉,兩塊就足夠讓希利爾喫到撐了。
「這在一樓的準備室,沒有看過呢。」
紅茶其實是希利爾出於興趣主動想衝的,根本用不着放在心上。話雖如此,個性耿直的莫妮卡似乎覺得讓學長幫忙泡茶很過意不去。
「沒錯。只要對那邊的寶石灌注魔力,就能爲擺在上頭的東西加熱。」
希利爾「咳咳」地清了清嗓子,繼續追究更深入的疑點。
待希利爾道盡來意,原本一副傷腦筋模樣的古蓮,表情立刻開朗起來。
「啊嗚~」
雖然希利爾並沒有親眼目睹,不過校慶舞臺表演時,古蓮展示了飛行魔術的事蹟非常廣爲人知。
講到這裏,艾利歐特露出好似想起什麼的表情,望向莫妮卡。
舉起手一股勁兒猛揮,古蓮開心地大喊。
希利爾提起裝了水的茶壺,擺在設於作業臺邊緣的金屬板上。
相信正因如此,衆餐廚人員纔會爲了古蓮偷喫的嫌疑感到不知所措吧。
「副會長!莫妮卡!」
「好像是廚房有同學鬧出了點麻煩啦。我記得,那人你算有見過吧。」
希利爾「唔呣」地點頭,向廚師長問起事發經過。
比茶壺底座大上幾倍的銀色金屬板有着正方形的輪廓,中央刻着一道圓形魔術式,表面還塗了魔導具專用的塗料。
希利爾抓住寶石部分的旋鈕轉了轉。如此魔力便遭到隔絕,加熱程序也同時告終。但,即使加熱已經結束,金屬板的溫度也不會立刻降低。
「那,可以麻煩妳把茶杯擺到那張托盤上嗎?」
「……我懂了,是飛行魔術嗎。」
「那個,古蓮同學,出了什麼事嗎?」
給錯了指示啊──希利爾暗自反省,向莫妮卡指派新的任務。
「呃──以前,我剛好有稍微,看過同樣的東西。」
與莫妮卡一起抵達廚房的希利爾,隨着一聲「失禮了」,開始環視在場的餐廚人員。
由於無法微調火侯,以烹調用途而言火力也嫌過弱,所以幾乎沒有任何調理場導入運用。但,對於無法使用火屬性魔術的希利爾而言,這仍是一款非常便利的工具。
柯貝可伯爵畢竟是利迪爾王國屈指可數的大貴族,就算擁有昂貴的魔導具也絲毫不足爲奇。
(王族就讀的賽蓮蒂亞學園,果真名不虛傳……)
稍稍挪開茶壺,莫妮卡目不轉睛地望着刻在金屬板上的紋路。
在廚房內被滿臉困擾的餐廚人員們給包圍,扯着嗓子主張自己清白的,是高中部二年級的插班生──古蓮•達德利。
「也、也讓我,幫忙吧。」
「煩請讓我聽聽詳細經緯。」
露出鬧彆扭似的表情,古蓮搔了搔金茶色的頭髮,轉頭環視包圍自己的餐廚人員。
年長的魁梧廚師長望向古蓮,帶着困擾的神情開口。
「諾頓會計嗎。怎麼了?」
回過身來,便見到學妹莫妮卡•諾頓站在門前忸忸怩怩地搓着指頭。
然而,在缺乏明確證據的狀況下,就這麼將古蓮認定爲嫌犯,仍屬過於武斷。
「……好、好的。」
「那片金屬板很燙,小心別碰着了。」
老家開肉店的古蓮似乎不時就會進出廚房,與餐廚人員一起喫伙食,一起開發新的肉類料理等等。校慶時,提供肉品的甚至是古蓮的老家,雙方就是熟稔到這種程度。
點頭同意莫妮卡的疑問後,艾利歐特道出了那位同學的名字。
「喔,在這在這。喂──希利爾。廚房有急事找你,快點過去一趟。」
現在,在希利爾面前觀察魔導具的莫妮卡,就是那種面無表情的模樣。
躲在希利爾背後的莫妮卡探出頭來,戰戰兢兢地朝古蓮開口。
不過艾利歐特卻一副悠哉的口吻,輕描淡寫地答道:
「咦?感覺輕而易舉耶……副會長,覺得沒辦法嗎?」
「犯人以飛行魔術出入的可能性極高。然後,校園內會使用飛行魔術的只有古蓮•達德利一個人,還剛好是個愛喫肉的大胃王,原來如此……條件湊得很齊。」
「好的!」
「喔~這個嘛……正好,是在選修課的上課時間──」
「妳好清楚啊?」
冷氣釋放量較大的時候,就連沖茶都得費心顧及各種環節,好比爲了不讓熱水或茶器冷掉,必須與作業臺保持距離等等。
「這是樁不可能犯罪。二十塊剛出爐的熱騰騰烤肉,沒道理能在十五分鐘內喫完。」
(今天冷氣釋放得比較少,可以靜下心慢慢沖茶了。)
「是這樣的,廚房的料理被人偷喫了,大家在懷疑說,犯人是不是我……」
「原來如此……」
第一次使用時,希利爾就曾不小心誤觸而燙傷。
「喔,對喔。諾頓小姐也一起過去應該比較好吧?」
飛行魔術是種難以運用的魔術,能得心應手發揮的人,就連上級魔術師都寥寥無幾。希利爾自己也辦不到。
* * *
在希利爾思索着這些事情擺茶杯時,學生會書記艾利歐特•霍華德突然從走廊探頭進了準備室。
好比水路系統。多虧了前七賢人〈治水魔術師〉的功勞,利迪爾王國的水路技術已經遠在他國之上,水路四通八達,家家戶戶都不缺生活用水,即使如此,能在二樓以上的樓層設置水路的家庭,就算放眼貴族仍是寥寥無幾。
「方纔提到案發時間是在中午之前,具體而言大概是幾點?」
「我們是學生會。聽說那邊那位古蓮•達德利引起了什麼問題。」
「再怎麼說,要是有餐廚人員以外的人士從門口進來,肯定會有人注意到吧。只是,那兒有扇窗開在比較高的地方。」
然而,賽蓮蒂亞學園無論哪個樓層,基本上都找得到水路設備。
莫妮卡大概也曾到準備室去衝過紅茶吧。
古蓮的低聲吐槽,令怕燙又胃口小的希利爾當場語塞。
「廚房出了什麼問題嗎?」
就賽蓮蒂亞學園所收受的學生而言,這麼沒有身段是不太尋常的,但也正因古蓮如此隨和,廚房的人們其實都很疼他。
不過,極度內向怕生的莫妮卡會主動提出想幫忙,希利爾認爲這是不錯的傾向。
就在希利爾滿懷驕傲地挑選茶葉時,背後輕輕響起了一陣嗓音。
而餐廚人員們倒也沒對古蓮表現出敵意,不如說也都顯得一臉困惑。
正如廚師長所言,有一扇小窗子,就設在烤爐旁的高處。
雙手抱胸聽廚師長描述案情經過的希利爾,用鼻子哼了一聲,斬釘截鐵地斷言:
同屬這樣偉大王族一員的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自己竟然獲准爲他泡茶。還有比這更榮譽的事情嗎。
既然如此,會在柯貝可伯爵宅邸內見過魔導具,應該沒什麼好不可思議吧。
這面金屬板是最新式的加熱用魔導具,在右側斜前方鑲有一顆紅寶石,只要在寶石內灌注少許魔力,就能爲盤上的物品加熱。
「希利爾大人,這個,是魔導具嗎?」
維持着雙手抱胸的姿勢,希利爾用手指咚咚咚地敲着自己的手臂,道出自己整理中的思維。
「那、那個,希利爾大人……」
莫妮卡平時是個唯唯諾諾的少女,可只要面對算式或棋盤,就會有如喪失感情似的,臉上表情瞬間消失。
「說實在的,也不是我們想懷疑小弟,只是狀況真的就……」
好巧不巧,見習魔術師古蓮•達德利,正是這所校園內唯一會使用飛行魔術的人。
不經意的喃喃自語被希利爾做出回應,莫妮卡慌忙擺動雙手解釋。
莫妮卡•諾頓從前是被柯貝可伯爵夫人收養的少女,現在則以侍女的身分被安排去照料柯貝可伯爵千金伊莎貝爾•諾頓,希利爾是這麼聽說的。
「是我也,認識的人……嗎?」
「茶杯我來擺就好,妳等下幫我先在杯裏倒些熱水,讓杯子保持溫熱。」
狀況還需要更進一步的精查──希利爾心想。
「所──以──說──!我是被冤枉的咩!」
會把自己找去,八成是必須用到冰系魔術的狀況──難不成出了火災?希利爾暗自緊張起來。
「安柏德的拉克薛爾工房制,能夠連續使用的小型魔導具……好驚人,這麼奢侈……」
「烤過之後,當然要把肉品從烤箱內端出來散熱嘛。結果,跟我拳頭差不多大的帶骨肉,大概有二十來塊吧……這些肉就在短短十五分鐘內,給人偷喫到只剩骨頭了。」
「歸根究柢,爲什麼古蓮•達德利會被列爲嫌犯?」
烤爐旁的作業臺爲了隔熱,設有一道磚牆,剛好遮蔽掉其他作業場的視線,形成死角。
這麼一提,女同學們有茶會的課程嘛。
「畢竟魔導具是貴重品,數量有限。加熱用魔導具,就只有設置在這間準備室而已。」
結果卻構不到櫃子上的茶杯,就這麼伸着舉得高高的手臂輕聲悲鳴。就算只跟高中部的女同學相比,莫妮卡也是身材格外嬌小的類型。
每每接觸到這類最新技術,便切身體悟到賽蓮蒂亞學園的水準是多麼出衆。
雖然就讀年級與希利爾不同,卻不知爲何在陪莫妮卡練習社交舞之際,演變成由自己負責指導古蓮舞藝,自那之後,這位學弟就莫名與自己有緣。
「唉~是昨天還沒中午時的事,咱們這兒有位餐廚人員,拿了帶骨肉到那邊的後頭去烤。」
那邊──廚師長說着說着,指向料理場內部的烤爐及作業臺示意。
窗口的位置比希利爾的身高還高。廚房本身位於一樓,可要是想從這個窗口出入,只怕是少不了墊腳的踏板。
被交付工作的莫妮卡,露出鬆了口氣的模樣,朝餐具櫃走去……
「那古蓮若是有乖乖出席,不在場證明應該就成立了。」
昨天的選修課,希利爾出席的是高度實踐魔術課。古蓮應該正好在同一時間,去上了實踐魔術課纔對。只要找授課教師確認當時的狀況,就能證明古蓮的清白。
看來,學弟蒙受的冤屈是可以化解了。希利爾正覺得鬆一口氣,就看到古蓮一臉尷尬地辯解。
「沒啦~關於這點,那個……其實我在這扇窗外,擺了一個自制的熏製器……」
爲什麼要帶那種東西進來──希利爾強忍着沒喊出這聲怒吼。因爲內心有股預感,古蓮下一句回應,出口的恐怕會是讓人更加震怒的內容。果不其然立刻應驗。
「昨天我做了火腿,有點在意熏製器的通風狀況,就忍不住趁上課時用飛行魔術咻~地……」
「就是說,你這臭小子擅自離開課堂,跑來這裏確認擺在窗外的熏製器是吧。」
古蓮高大的身軀縮成小小一團,動作生硬地點頭。
「你到底在搞什麼東西──!這樣豈不是理所當然會被當成嫌犯!」
「因、因爲,我當時又不曉得發生了這種事件咩~……」
「要是平時好好認真上課,根本就不會演變成這種情形!給我用力反省!」
希利爾過剩吸收魔力的體質,偶爾會在情緒激動時惡化。現在就是如此。
就好像在如實呈現希利爾的憤怒一般,現場飄散起強烈的冷氣。
較靠近希利爾的數人反射性搓起手臂取暖,莫妮卡更是直接打了噴嚏。
至於古蓮,也不知是因爲捱罵還是冷,淚眼汪汪地吸着鼻子辯解。
「翹課的事我有好好反省了!可是,我真的沒有偷喫東西……!」
露出愁眉深鎖的表情,希利爾陷入沉思。
古蓮雖然會在走廊亂跑,制服又穿得邋里邋遢,還自己亂翹課,是個成天讓人頭痛的問題學生,可是本性絕對不壞,這點希利爾也清楚。
最重要的是,古蓮撒謊的本事爛得可以。他要是真有偷喫,肯定會顯得更心神不寧。
「……你敢發誓,自己真的沒有偷喫嗎?」
昨天課堂上與希利爾進行魔法戰,因短縮詠唱不完整而落敗的同學。
「我自制的熏製器!用各種廢棄材料組合而成的喔。現在還有許多部分在改良……」
換句話說,火腿消失的時間至少是在那之後。
(記得在米妮瓦時代,學長姐要把人拖到會場去打魔法戰都沒在讓人拒絕的……)
「艾仕利!」
莫妮卡愈來愈焦急了。尼洛現在跑哪兒去了呀。萬一,尼洛在森林裏張牙舞爪享用火腿的畫面給希利爾撞見,事情可不是鬧着玩的。
望向空空如也的熏製器,希利爾皺起了眉頭。
「那好。」
「這是……?」
啊啊~拜託千萬要是自己想太多了──莫妮卡在心中瘋狂祈禱。這時,踏在踏板上調查窗口的希利爾出了聲。
在古蓮腦海裏,師父的謎樣發言已經煙消雲散。
「當然!」
按古蓮所說,他似乎是今早才關火,把火腿掛着風乾。
一股熱潮瞬間湧現胸膛。
「那我們走吧,諾頓會計!古蓮•達德利!」
「就是說,可能有小型肉食動物進出過咩?」
「這樣嗎。要是有看到類似的動物,再麻煩通知我一聲。」
可是,希利爾似乎不希望莫妮卡同行。想必是認爲害獸若存在,此行就有一定的危險性吧。
那是位留了一頭偏黃色金髮的魁梧男同學。炯炯有神的雙眸,橘紅得有如黃昏時的晚霞。
莫妮卡小跑步跟上兩人,腦中不停煩惱該怎樣掩飾尼洛的蹤跡。
比起說什麼用金錢暴力去解決一切的師父,眼前的學長看起來帥上一百倍。
在遭到要好的餐廚人員們懷疑,陷入絕境的瞬間,古蓮腦袋中閃過的是師父路易斯•米萊的告誡。
「熏製器的火已經熄了啊。你是在關火之後,才把火腿擺在這兒不管的嗎?」
他是魔法戰社社長白龍•加勒特。
「首先從重新調查現場開始着手。愈是面對難題,愈要腳踏實地累積紮實的努力!」
除了部分危險區域外,學生基本上可以自由進出森林,但不太會有人在課外時間跑進森林裏逗留。
在賽蓮蒂亞學園領地內有一片森林,馬術或實踐魔術等課程常會用來授課。
「熏製器旁也有小型的腳印……似乎一路通往森林的方向。恐怕,那隻動物就潛伏在森林裏吧。」
而現在,遭遇困難的古蓮面前,學長希利爾•艾仕利是這麼說的:
走下踏板,希利爾表情險峻地接話。
放學後還會出入的,頂多也就是馬術社與魔法戰社的社員而已。
「雖然程度也因食材而異,但熏製這種調理法,比起燻完馬上開動,稍微風乾一下會比較美味哩。」
正在指導魔法戰的男同學注意到這邊的動靜,出聲喚了希利爾。
「這樣啊。既然是在工作中就不好了。那日後我再確認預定,用書面向你提出決鬥申請。」
「你這傢伙,把神聖的學府當成什麼了。」
事已至此,莫妮卡只剩一個選擇。
「總而言之,先到外頭去調查周圍狀況吧。說不定能找到其他足跡。諾頓會計就先回學生會……」
「換作在殿下面前也同樣敢發誓嗎?」
「豪的!」
「這裏有腳印!雖然不甚清晰……但這恐怕是小動物留下的。」
「我們到森林去,查查有沒有什麼蛛絲馬跡吧。」
古蓮感慨萬千地吶喊,希利爾聞言,稍稍瞪大了眼睛,然後哼一聲揚起嘴角微笑。
「那就跟緊點,古蓮•達德利!」
「所以,是出了什麼要緊事,還勞駕學生會幹部特地跑來森林一趟?」
莫妮卡不知所措地交互望向希利爾與古蓮,這時,打開熏製器蓋子的古蓮喊了起來。
「因爲我,也是學生會幹部的一員!」
* * *
「我發誓!我向神明發誓,自己絕對沒偷喫!」
希利爾彎腰蹲下,開始調查地面。
希利爾交互望向古蓮與莫妮卡,提出指示。
(噫噫噫噫噫噫~)
莫妮卡纔對陌生的金屬箱歪頭感到不解,古蓮立刻得意洋洋地開口。
「沒有確切的證據,但可能性是存在的。只是……」
希利爾大步大步朝森林走去,古蓮也追隨在後。
往日時光湧現心頭,莫妮卡顯得有些憔悴,這時,白龍伸手按上粗獷的下巴開口關切。
來到外頭,沿着校舍繞着繞着,莫妮卡等人來到了廚房外──偷肉賊出入的窗口外側。
縱長型的熏製器上方設有掛鉤。看來使用時,就是把肉掛在這個掛鉤上熏製。
「不,沒有。」
『聽好了,古蓮。年輕不懂事的你,往後想必會面臨各式各樣的挑戰吧。到了那種時候,千萬要想起爲師這番話──』
退堂鼓打得出乎意料乾脆,白龍個性血氣方剛,爲人卻挺嚴謹的。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難不成……難不成,真正的犯人是……)
「好哩!」
所以說真的,莫妮卡從沒想過能在賽蓮蒂亞學園觀摩到魔法戰。當她第一次見到時,甚至爲此暗自驚訝。
「副會長實在太帥哩!我懂了,請讓我追隨副會長!」
『──世間種種難題,十之八九都能用金錢與暴力解決。』
(哇啊啊啊啊……)
好比魔術書或魔導書這類書籍,某些圖書館甚至是不予收藏的,而賽蓮蒂亞學園則是擁有頗爲可觀的藏書量。
「你會特地跑到我們魔法戰社來可真稀奇。我猜猜,想跟我來場魔法戰是吧?沒錯吧?是這樣吧?很好,那我們這就用魔法戰正式展開決鬥……」
路易斯伸手按上自己胸口,露出有如要複誦聖句的聖人表情接話。
就像在緊緊體會莫妮卡成長的事實一般,希利爾帶着滿臉感慨的神情低語,接着颯爽地轉身,隨着飄逸的衣襬向廚房外邁出腳步。
那樣就好嗎──周圍的餐廚人員低語,但傳不進希利爾的耳裏。
無視於臉色發青顫抖的莫妮卡,古蓮與希利爾開始尋找有沒有其他腳印。
希利爾高傲地抬頭挺胸,向古蓮發出宣言。
所以七賢人是金錢與暴力的化身咩──在他如此回應之後,腦袋就喫了一拳,這段回憶如今仍歷歷在目。
「不!我也要……我也要一起去!」
「瞭解哩!」
雖然有很大部分參雜了莫妮卡的主觀,不過比起米妮瓦,賽蓮蒂亞的學生注重禮儀的程度實在壓倒性地高。
莫妮卡雙手緊緊握拳,使盡渾身解數大喊。
「……這樣啊。」
希利爾朝古蓮狠瞪,操着低沉嗓音忿忿地咕噥。
能在短時間內把熱騰騰烤肉洗劫一空的貪喫鬼,加上不透過飛行魔術也能身輕如燕地穿梭於窗口,這樣的人──說得精確點,這樣的貓是誰,莫妮卡心裏有數。
「這一帶可能闖進了危險的肉食動物,我們正在調查。你有什麼頭緒嗎?」
冷氣開始自莫妮卡身旁飄起。這個冷冰冰的程度,是距離激動只差三步的冷冰冰。
在窗口下的廚房牆邊,可以看到一個與莫妮卡差不多高的金屬箱。
那就是與希利爾及古蓮同行,並在發現尼洛蹤跡時以無詠唱魔術迅速湮滅證據,好讓真相陷入五里霧中。
魔法戰的結界也相當費事,不但得具備滿足條件的土地與魔導具,還需要至少兩位魔術師負責維持,絕非在哪裏都能輕易展開的東西。
白龍朝這兒小跑步過來,感覺有點靜不下心地向希利爾搭話。
聽過希利爾的說明,白龍皺眉沉思一番,隨後搖了搖頭。
「能在短時間內吞食這麼多肉的肉食動物……或許是害獸也說不定。就算是爲了同學們的安全,也非得補抓起來不可。」
莫妮卡從喉嚨發出了微弱的噫噎噎耶哀號。
就這樣,在重新調查現場的作業展開後,一旁〈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不爲人知地抱頭傷起了腦筋。
「只要你能發自內心向殿下發誓自己是清白的,你的冤屈就由我來傾注全力洗清!」
「啊啊!我掛在裏面的火腿不見了!」
莫妮卡一行人來到森林深處,隨即見到正在練習攻擊魔術的魔法戰社社員身影。
對貴族而言,魔術屬於必備教養之一。或許是這個理由,使得賽蓮蒂亞學園的魔術教育相關設備,遠較莫妮卡想像中來得充實。
「我在執行學生會業務。這種事煩請晚點再談。」
「是──!」
「嗯,知道了。」
與白龍簡短交談幾句後,希利爾離開了現場。
走着走着,希利爾好似忽然想起什麼,轉頭望向古蓮。
「古蓮•達德利。你不是見習魔術師嗎?難道沒想過加入魔法戰社團,透過實戰磨練身手?」
希利爾大概是察覺到,古蓮很在意魔法戰練習的光景吧。
就連現在步行移動中,古蓮也不時一瞥一瞥地觀察白龍他們,直到聽見希利爾這番話,才一臉尷尬地回過頭來,搔着頭髮回應。
「我對魔法戰……唔嗯~該說是沒什麼美好的回憶嗎……先讓我考慮考慮唄。」
「這樣嗎。也好,不勉強。」
古蓮是〈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的弟子。
莫妮卡和路易斯雖然是同期,但並不清楚他是在怎樣的經緯下把古蓮收作徒弟的。
(路易斯先生,看起來也不像是會積極收弟子的人……是不是有什麼理由呀?)
就在莫妮卡暗自思索這些事情的時候,古蓮步行的速度稍稍緩了下來。
古蓮平時是個朝氣十足,永遠大步大步向前走的青年。這樣的他,現在卻踩着連莫妮卡都能追過的窄小步幅,低聲咕噥問道:
「副會長,你是爲了什麼學魔術的啊?」
「爲了對父親大人有所貢獻。」
看到希利爾絲毫沒有猶豫,頭也不回地直視着正前方回應,古蓮皺着臉笑了起來。
有別於平時開朗無比的作風,古蓮露出的是非常苦澀的笑容。
「我覺得,能像這樣當場回答的人,真的超──帥的哩。畢竟,我是連這些都還一頭霧水,就成了見習魔術師的。」
古蓮的發言,深深刺進了莫妮卡的胸口。
莫妮卡也一樣。會開始學魔術,並不是因爲有什麼明確的目標。當時的想法是,只要可以不給養母添麻煩,其實做什麼都好。
「是在找那個叫『黑亞?』的傢伙嗎?唔嗯~沒什麼印象呢~妳想見那個黑亞嗎?」
「副會長──?」
「……不好意思,多謝了。」
古蓮開始詠唱飛行魔術,接着將莫妮卡抱在側腹,輕飄飄地浮了起來。
對於內心會浮現這樣的想法,莫妮卡感到十分詫異。
(被這麼多陌生人包圍,一定很害怕吧……換作是我,或許會當場昏倒,也說不定。)
「希利爾大人?是不是哪邊受傷了……」
「纔不糟,普通得很!剛纔不是我腳滑,是有東西撞到我的腳!」
這句百分之百希利爾風格的回應,終於讓古蓮垂下眉尾,發出「嘿嘿嘿」的笑聲。
「她在哭~……」
兩手貼在地面的小女孩,連拖帶爬地鑽出草叢,並仰頭望向莫妮卡一行人。
「就算現在沒有明確的方向,只要持之以恆、一步一腳印儲備知識與技術,有朝一日找到目標時,學到的東西一定能成爲前進的助力。古蓮•達德利。你會使用飛行魔術對吧?」
在莫妮卡回顧着自己無法引以爲傲的處世軌跡時,依舊直視前方的希利爾開了口。
秉持階級至上主義的艾利歐特,對於庶民就讀賽蓮蒂亞學園一事始終頗有微詞。
「這、這樣抱起來沒關係嗎?哭聲感覺比剛纔更強烈了……該不會,這個小女孩怕高吧……?」
明明如此,爲什麼看起來卻如此地可靠呢。
「莫妮卡,我們下去看看。這邊很容易腳滑,妳要抓穩喔!」
「黑亞?」
草叢再度大幅度搖晃,某種物體從草叢下方竄了出來。是手臂,小小的手臂。而且,還是人類孩童的手臂。
兩人都用生硬的語調,不假思索地道出雙眼所見情景。無論希利爾或莫妮卡,對於該怎麼應付這個年紀的孩童,都堪稱毫無經驗。
就在希利爾百感交集地低語時,附近的草叢突然傳出嘎沙嘎沙的響聲。
仰頭望向古蓮,莫妮卡嘴角微微上揚,點頭回了一聲「是呀」。
爬出草叢時明明又哭又叫,現在卻緊閉着雙脣沉默不語。就連在移動中被古蓮與希利爾出聲搭話,小女孩也始終維持一貫的沉默。
在森林裏遇見的這名小女孩沒有哭鬧,就只是揪着莫妮卡的裙襬,靜靜待在原地。
「冷靜一點咩,副會長。我猜,這孩子呢~八成是迷路啦。」
「飛行魔術的難度絕對不低。沒有反覆練習到渾身擦傷,是不可能學會的。你不覺得,可以將之視爲自己持續努力之下習得的技術,引以爲傲嗎?」
小女孩的哭聲越來越激烈了。
「名字,講得出來嗎?」
小女孩之所以會揪住莫妮卡的裙襬,恐怕也不是因爲特別親近莫妮卡,只是剛好有個高度適合的東西方便抓而已。
結果,小女孩哭得愈來愈大聲。
「果然,副會長真的是超帥的哩。」
只見艾利歐特一臉冷笑地開口,八成打算繼續脣槍舌劍吧。說時遲那時快,菲利克斯率先插嘴打斷了他。
「教職員會議大概再半小時左右就會結束纔是。在那之前,就由我們學生會幹部代表賽蓮蒂亞學園,好好招待這位小貴賓吧。」
「畢竟,我家有兩個妹妹咩。然後,附近鄰居也常把那些小鬼頭交給我帶嘛。」
然後稍微拉大一點步幅,追上莫妮卡身邊並肩而行,湊到耳邊小聲地說:
嘴巴說是有點,但好幾次想起身都站不穩而失敗,恐怕其實疼痛異常吧。
「那麼,你只要努力鑽研到能夠引以爲傲就行了。」
「原來,副會長的運動神經這麼糟啊……」
聽見古蓮的喃喃自語,希利爾氣急敗壞地甩開身上的枯葉怒吼。不過,臉上表情皺成一團,顯得十分痛苦。
「古蓮同學,好厲害……」
希利爾不安地望向古蓮。
那雙圓滾滾的大眼睛裏,浮現了水汪汪的淚膜。
說着說着,古蓮一把抱起了小女孩,朝背後輕輕拍了拍。
「這種哭法,是感到安心才哭的啦。」
「哭、哭了……」
小女孩的年紀研判是三至四歲,一頭明亮的金髮綁在兩旁,打扮得十分可愛,考慮到身上的外出服質地不凡,家境相信還算優渥。
「是!是我嗎?是我把她弄哭的嗎?」
那道可靠的背影,就在下個瞬間,隨着一陣滋沙沙沙沙~的聲音消逝無蹤。
這時,希利爾狠狠瞪向了擺出如此攻擊性態度的艾利歐特。
語畢,希利爾從地面起身,隨即「咕啊」呻吟一聲,再度抱着痛腳蹲下。
自己純粹就只是漫無目的地過活,驀然回首,才發現事情已經變成這樣罷了。
一如古蓮所言,小女孩起初雖然放聲大哭,但音量很快就降了下來。
結果莫妮卡剛好有魔法適性,還習得無詠唱魔術當上了七賢人──但這一切也並非預先設定並達成的目標。
莫妮卡與希利爾都忍不住帶着尊敬的眼神仰望古蓮。
也不知是否發現到希利爾在硬撐,古蓮轉過身去,背對希利爾蹲了下來。
古蓮正歪頭感到不解,小女孩就吸着鼻子啜泣起來,不停嚷嚷着:「黑亞,黑亞~」
希利爾維持坐在地面的姿勢,戰戰兢兢地向小女孩開口。
「喔~所以才勞煩學弟揹你啊。好巧不巧,這學弟除了揹你,還順便揹了偷肉賊嫌疑。」
隨着草木被那隻手臂給撥開,一個將金色長髮綁在兩旁,年約三、四來歲的小女孩自草叢中現身。
自己一路走來始終漫無目的、隨波逐流地低頭度日。即使是這樣的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夠擁有某種值得引以爲傲的事物嗎。
「學生會幹部的職務可不包括當保母。這種事找僕役處理就行了吧。」
「飛行魔術馬上就派上用場,讓我感覺添了點自信哩!」
「所以……」
(……希望真的,能有那麼一天。)
面對惡意全開不隱藏的艾利歐特,希利爾與古蓮都忍不住面有慍色。
看來是失足踩空,從斜坡一路跌了下去的樣子。雖然沒到堪稱懸崖的程度,但確實是個頗爲陡峭的斜坡。
「嗚咽~~噎,咽~……」
「亞──……黑亞,不見了──」
走在兩人前頭的希利爾,那背影以男性而言實在過於苗條。甚至堪稱纖細。
就如同莫妮卡察覺自己的變化併爲此驚訝一般,古蓮似乎也在希利爾這番話中感覺到了什麼。
「原來你很慣於照顧孩童啊。」
艾利歐特靠在桌面上托腮,眯起下垂眼一臉傻眼地望向希利爾。
聽完希利爾的報告,坐在學生會長座椅上的菲利克斯應了一聲「這樣啊」,沉穩地望向小女孩。
成天窩在山間小屋的那段時期,這種事肯定連想都不會去想。
爲了以防萬一,莫妮卡也提起戒心,做好隨時都能發動無詠唱魔術的準備。
「會哩。」
纔剛試着挺起身體,馬上又搖搖欲墜地單膝觸地半蹲。樣子明顯不對勁。
對這樣的他而言,毫無半點貴族風範的古蓮尤其礙眼。
「……不過,我還是成天被劈頭痛罵不成熟哩。」
「副會長,我揹你,趴到我背上唄。」
古蓮帶着稀鬆平常的口吻描述,以更較平時沉穩的嗓音向小女孩搭話。
* * *
「……腳有點扭到了。」
「……是嗎……這樣啊。」
古蓮與希利爾立刻面露充滿緊迫感的神情,轉頭凝視草叢。想必是在警戒那隻把帶骨肉及火腿喫幹抹淨的兇猛偷肉賊吧。
「那個……妳、妳是從哪裏來的?叫什麼名字?」
莫妮卡與古蓮往斜坡下一探,發現希利爾被埋在一堆枯葉中,大約跌落了一層樓的高度。
「……我在調查森林的過程中負傷了。」
「噎嗚嗚嗚~哇啊啊~……!」
眼見趴在地面的小女孩嚎啕大哭,希利爾與莫妮卡都當場嚇得肩頭打顫。
面對一臉苦悶的希利爾,古蓮露出雪白的牙齒,回以快活的笑容。
「──事情就是這樣,我們在追蹤偷肉賊進入森林後,邂逅並收容了這名小女孩。原本打算帶她到教職員辦公室去,無奈教職員正在開會,在會議結束前,只好先把她帶來學生會社辦照顧。」
學生會室裏除了菲利克斯,還有艾利歐特與布莉吉特兩位書記在場,各自都停下了手邊的工作觀察小女孩。只有總務尼爾剛好離席。
牽制得相當委婉,但艾利歐特依然故我,用鼻子哼了一聲。
這是莫妮卡拙劣的飛行魔術遠遠及不上的穩定感。換作莫妮卡在側腹抱個人,肯定沒兩下就失去平衡應聲墜地。
兩人降落在希利爾身旁,只見希利爾尷尬地癟嘴。
「希利爾大人~?」
希利爾這番話,對莫妮卡帶來了小小的衝擊。
脹紅着臉,有如扯裂喉嚨般哭喊的小女孩,讓希利爾不禁狼狽起來。
小女孩沒有回答古蓮的問題,只是反覆傷心地哭喊:「黑亞~」
「要是真的迷路了,就不能置之不理。把她帶去教職員辦公室吧。」
「爲啥不是迷路的小孩,而是你給人揹在背上?」
「嘎啊──?」
若說艾利歐特是階級至上主義,希利爾就是殿下至上主義。
面對出言忤逆菲利克斯指示的艾利歐特,希利爾以銳利的口吻回嘴。
「再三十分鐘教職員會議就結束了。既然只是這種程度的時間,我們理當自己設法吧。」
「是喔,那~你就當個稱職的奶爸來瞧瞧啊。讓學弟當嬰兒揹的副會長閣下。」
希利爾太陽穴青筋暴露,身旁開始飄散冷氣。揹着希利爾的古蓮隨即發出哀號。
「副會長!好冰!好冰啦!背上整個冷冰冰啦~!」
「不、不好意思。先把我放下吧。」
從古蓮背上離開,希利爾往椅面就坐。雖然已經做了緊急處置,但八成還是痛到連站着都很難過。
希利爾轉朝揪着莫妮卡裙襬的小女孩發問。
「我的名字是希利爾•艾仕利。是這所賽蓮蒂亞學園的學生會副會長。可以告訴我妳的名字嗎?」
「……」
「年齡呢?」
「……」
「監、監護人的名字呢?」
「……」
希利爾的表情愈來愈僵硬,小女孩的臉也矇上了陰霾。
艾利歐特傻眼地哼了哼。
「你這根本就是在質詢犯人吧。」
「不然你說其他還能聊什麼!」
「那還用說,聊些小孩子會開心的話題啊。」
「……是呀,一點也沒錯。」
看來,姐妹倆相處得算不上融洽。
「午安,這位小淑女。」
可惜就碰巧在這種時候,尼爾有事離席。他現在正爲了替校慶善後,前去與各部門的部長討論協商,還有好一陣子回不來。
就是這個,這個絕對會讓小孩子開心。莫妮卡握緊拳頭,語調飛快地開口。
聽起來很像尼洛在牀上走來走去時的聲音。這是小型生物在布巾上移動所發出的聲音。
總務尼爾•庫雷•梅伍德雖然並沒有流傳過什麼善於帶小孩的事蹟,但卻是個一眼就看得出他個性溫和的隨和青年。
「咕唔,要是梅伍德總務在的話……」
古蓮這個平時不太會批評別人的差不多先生,這會兒也忍不住吐槽。
面對絲毫不掩飾火藥味的兩人,菲利克斯以沉穩的口吻發起指責。
「不,純粹是你應對小孩的方式太差勁而已吧。」
「同樣都是小孩子,感覺相處會很融洽不是嗎。」
「咦唔?」
「咕,啊……」
另外,兩人雖然好像一臉疲憊,但實際上幾乎什麼也沒做。把小女孩一路哄到入睡的,是古蓮與菲利克斯。
艾利歐特忍不住皺起眉頭,有如求救般地望向布莉吉特。
若是身爲〈調停者家系〉一員的他在場,一定就連大家與小孩間的關係都能調停。絕對能設法解決這個尷尬的現況──尼爾就是會讓人產生這樣的信賴。
「我一直都不曉得。原來,殿下這麼擅長哄小孩呀。」
望着菲利克斯令人歎爲觀止的手法,希利爾不由得出聲讚歎。
「周圍劍拔弩張的氣氛,會影響到小朋友的。可以請你們好好相處嗎?」
「小淑女,請用餅乾。」
沒救啦~艾利歐特搖着頭低語。
就這麼過了幾分鐘,一記微弱的聲響忽然傳進莫妮卡耳裏。
帶着雖然沉穩,卻又不由分說的語調對希利爾再三叮嚀之後,菲利克斯也離開了學生會室。
菲利克斯舉起用手帕製作的兔寶寶玩偶,悄悄讓好似在尋找什麼的小女孩握住。小女孩就這麼含着兔寶寶的耳朵,安心地發出了鼾聲。
「我、我下個月,就十七歲了……」
被古蓮抱在懷裏,讓菲利克斯哄着玩的小女孩,在喫下第三片餅乾以後,開始顯得有點靜不下心。
見菲利克斯露出柔和的微笑,布莉吉特眯起琥珀色的雙眸,凝視小女孩緊握在掌中的兔寶寶玩偶。
(這是什麼聲音?感覺上,好像是從腳邊傳出……來的……)
「……嗯,看起來似乎是睡了。」
「唔,唱……唱歌……我實在不太拿手……那個,如果只是數列的內容,要唱多久都沒有問題……不過,旋律的準度之類的,就有點……」
接着或許是顧慮到入睡的小女孩,希利爾反射性伸手遮住嘴巴,帶着擠成一團的痛苦不堪表情,低頭望向白兔。
「這個感觸……難道說,在森林裏撞到我的,就是你嗎?」
「殿下晚點還得爲了下週校內預演的事開會吧。」
「莫妮卡,妳那樣不如直接唱《沙姆叔叔的小豬》比較好唄?」
(手帕?殿下想做什麼呀?)
「一定會聽得非常開心的!」
希利爾也鬆開抱胸的手臂,按住額頭面有苦色地呻吟。
莫妮卡也默不作聲地心想:
「哎呀,我原本打算自己跑一趟的。」
艾利歐特與希利爾──這兩位即席好朋友壓低音量交頭接耳,筋疲力盡地倒向桌面。
聽見艾利歐特的嘀咕,希利爾大肆散發冷氣回瞪。
「……睡了嗎?睡着了吧?」
艾利歐特與希利爾從頭到尾就只是屏氣凝神,嚥着口水守在一旁罷了。順帶一提,莫妮卡其實也半斤八兩。
咬牙切齒的希利爾,以及冷語聳肩的艾利歐特。
被留在房間內的莫妮卡、古蓮、希利爾,以及艾利歐特四人,不經意地陷入了沉默。
「黑亞……」
「我記得,布莉吉特小姐有個妹妹對吧?」
(到底,是從哪裏跑進來的……?)
「那麼,我也差不多該離席去開會嘍。希利爾,後續可以交給你處理嗎?」
「那邊的小松鼠,有過當保母的經驗嗎?」
這時,在這場騷動中維持一貫的事不關己態度,始終不停撰寫文件的布莉吉特,拿着寫好的文件從椅面上起了身。
忽然間,艾利歐特露出靈機一動的表情,不懷好意地笑着轉頭望向莫妮卡。
「差不多是教職員會議結束的時間了吧。我反正有文件要交,就順便去向師長通報一聲。」
還以爲是不是打算用手帕爲小女孩擦拭眼淚,沒想到菲利克斯是折起手帕捏圓,再經過幾道手續,拉出手帕的四角,白色手帕就這麼搖身一變,成了只兔寶寶。
「身爲王族,看重自己的人民,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聞言,希利爾立刻端正姿勢,望向艾利歐特一臉嚴肅地開口。
艾利歐特一臉狐疑地皺起眉頭。
* * *
「不愧是殿下……!是殿下溫柔的心意打動了小女孩!」
當保母的經驗什麼的,自己從來就沒有過。可是,莫妮卡希望能以學生會幹部的身分爲大家做出點貢獻。
森林裏有兔子出沒也不足爲奇,可這裏是位在四樓的學生會室。
小女孩當場綻放出笑容。
率先察覺聲響真面目的人,是希利爾。
(小孩子會開心的話題……開心的話題……開心……有了,沙姆叔叔的小豬!)
在衆人環伺之下,白兔從桌底一躍而出,朝坐在椅子上的希利爾撞過去,直接命中左腳。
艾利歐特伸手按上額頭,仰天長嘯起來。
「動口不動手的人,有什麼資格大放厥詞……」
用手帕折成的玩偶雖然有點失去原型,但還是保有兔寶寶的架構。
或許是感受到旁人的困惑,小女孩臉上壟罩的陰霾,已經到了只差一步就要再度放聲大哭的地步。
室內瀰漫起令人傻眼的氣氛。
聽到菲利克斯的回應,布莉吉特輕輕搖了頭。
「兔子?」
「謝謝你。等找到那孩子的監護人,記得到醫務室去好好診療你的腳傷喔?」
「那我來,解說要怎麼透過沙姆叔叔的小豬童謠,證明餘數數列的週期性!」
就在咀嚼嘴裏塞到臉頰都鼓起來的餅乾時,小女孩也始終盯着兔寶寶玩偶不放。菲利克斯晃啊晃地擺動起兔寶寶,小女孩便伸出小小的手掌朝玩偶追去。
艾利歐特笑眯眯地交互望向年幼的小女孩與莫妮卡,這是在揶揄莫妮卡的外表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稚齡。
(要是梅伍德大人在場,一定能想出好辦法的說……!)
扭傷的部位遭到白兔猛力衝撞,希利爾發出難以言喻的呻吟聲。
莫妮卡幹勁十足地用鼻子噴氣,自信滿滿地斷言道:
菲利克斯湊到被古蓮抱起的小女孩面前,舉起這隻即席製作的兔寶寶玩偶擺出動作。
「是沒錯。不好意思,那就麻煩妳嘍。」
就在這種狀況下,菲利克斯自椅面上起身,掏出了一條手帕。
帶着柔和的微笑,菲利克斯拿出事先藏好的餅乾遞給小女孩。
隨着「些寫~」這聲好似在道謝的嗓音,小女孩收下餅乾,一口氣塞得滿嘴。
「殿下有令。就只限這段期間,準你把我稱爲好朋友。」
「該死。爲啥就偏偏這種日子,梅伍德總務剛好不在啊。」
「不,爲啥這種地方會有兔子出現啊?」
「我說你啊~……」
「我可是提出了『找僕役處理』這個妥善無比的建議吧。」
「黑亞──!」
「是,當然!」
莫妮卡以外的對象,似乎也注意到了聲響。大家都轉而望向地面。
這麼一提,從斜坡上跌落時,希利爾就是主張有東西撞到自己的腳,纔會被絆倒。
古蓮雖是抱起了緊揪莫妮卡裙襬的小女孩哄着玩,但小女孩圓滾滾的雙眼已經泛起淚光。再度嚎啕大哭只是時間的問題。
現場無論是誰,都向小女孩投注驚恐的眼神,就如同眺望着即將爆炸的火藥。
「是呀,一年說不到幾句話的妹妹。」
小聲反駁的同時,莫妮卡開始思索。
坐在沙發上抱着小女孩的古蓮,伸手來回撫着小女孩的背,小女孩便將臉頰朝古蓮的肩頭一靠,舉起右手在半空中徘徊。
留下這句話,布莉吉特便走出了學生會室。
菲利克斯也將手邊的文件整理齊全,起身向大家關切。
希利爾視線的前方──桌面下有一隻白色的兔寶寶。那不是手帕折成的玩偶,是貨真價實的白兔。
不管誰都好,想想辦法吧──感受到艾利歐特這番言下之意的布莉吉特,只是輕描淡寫地回應,甚至沒停下手邊的書面作業。
長長的耳朵一抖一抖地擺動,抬頭仰望希利爾的白兔,忽然身輕如燕地朝地面一蹬,跳到了希利爾的腿上。
只見希利爾肩頭一顫,也不知是不是多心,平時總繃得緊緊的嘴角,現在好像有點想上揚似地蠢蠢欲動。
「爲什麼,會有兔子跑到這種地方來……?」
說着說着,希利爾雀躍地脫下手套,按在白兔的背上開始撫摸。撫摸着毛絨絨兔背的希利爾,喜形於色的程度教人想不發現都難。
古蓮把入睡的小女孩重新抱穩,笑容滿面地說道:
「副會長,請你就這麼抓穩牠。我這就把牠宰了做兔肉!」
聞言,希利爾瞪大眼睛望向古蓮。
這肉店小開還幹勁十足地接話。
「處理兔肉時,最好是趁宰殺完馬上冰鎮,現在剛好有副會長幫忙保冰,萬無一失哩!」
希利爾面無表情地抱起白兔,二話不說放到地面上。
白兔俐落地開跑,從微微打開的門縫往走廊一鑽,逃出了學生會室。
「爲什麼要放走牠啊!」
「我、我手滑了!」
吶喊的古蓮,以及理由過於牽強的希利爾。
手忙腳亂的莫妮卡,忍不住出聲制止這兩人。
「那個、那個,聲音太大的話……」
古蓮與希利爾這纔回神,轉頭望向小女孩。幸好小女孩依然睡得香甜。
一行人「呼──」地鬆了口氣,這時,一位身着長袍的老人從白兔逃離的門口往室內探頭。
雙眼與嘴巴都被雪白眉毛及鬍鬚覆蓋的這位老人,是教導基礎魔術學的瑪克雷崗教師。
「不好意思啊。聽葛萊安同學說,我孫女好像在你們這兒?」
白兔重新叼起落在地板上的火腿,回頭望向莫妮卡與古蓮,用鼻子「哼嘶~」了一聲。
兩位學弟妹自告奮勇的行徑,讓湧現萬般思緒的希利爾語塞了好一會兒,才輕聲細語地道出一句「……拜託了。」
真的是名副其實的大麻煩。
「帶骨肉,好喫嗎?」
一種推測纔剛浮現在莫妮卡的腦海裏,就立刻被瑪克雷崗道出解答。
該用無詠唱魔術干涉古蓮的魔術,或是在周圍展開防禦結界,莫妮卡一時之間拿不定主意。
「尼~洛~……」
點了點頭,莫妮卡東倒西歪地踩着不靈活的腳步在走廊上開跑。其實在走廊上跑步是會挨希利爾罵的,但現在情況緊急。
親手放走精靈的希利爾,隨着一股有如將赴死地就義的悲愴感,從椅子上起身。
「……我有聽說過,凡屬於大地恩澤的作物或牲禮,都是地靈喜歡的供品。」
「從那個方向,可以聞到火腿的味道。」
「別這麼說,瑪克雷崗老師。露喜兒小姐的雙親肯定非常着急吧,要幫您聯絡一聲嗎?」
絲毫沒參與到保母活動的艾利歐特,擺出一臉好似自己非常善盡職守的表情回應瑪克雷崗。
「要是不小心燒壞校舍,害會長跟副會長困擾就糟了咩。還是老老實實追上去吧。」
(要抓起來的話,先下封印應該是最妥當的……)
眼見希利爾滿臉苦悶地拖着腳一拐一拐前進,古蓮將懷裏的小女孩擺到沙發上開了口。
莫妮卡蹲到地板上,狠狠地瞪向尼洛。
眼見白兔正扯着莫妮卡的頭髮,古蓮立刻動手抓捕,但白兔卻用莫妮卡的頭頂當立足點起跳,以後腿往古蓮鼻子一踢,輕快地降落地面。
「……咦?」
看來不光是穀物與蔬菜,也是有精靈獨鍾肉類的。
「火腿?妳在說什麼?」
「希利爾大人,你、你不能站起來啦!」
而古蓮的火球威力強歸強,魔術式本身卻存在不穩定而危險的部分。室外也就罷了,在室內使用難保不會上演大慘劇。
聽到詠唱內容,莫妮卡的表情當場僵住。古蓮準備施展的,是操控火球的攻擊魔術。
* * *
「有什麼狀況要叫一聲啊。」
精靈有分爲高位、中階與下級共三種位階,其中能力範圍涵蓋最廣的就是中階。
女僕姐姐──琳是高位精靈。強度不是中階精靈可以相提並論的。
發出慘叫不久,啪噠啪噠的腳步聲便傳進耳裏。
「古蓮同學……!」
白兔擺着從容不迫的態度繼續大快朵頤,彷彿莫妮卡根本不是對手。
語畢,希利爾拖着左腳起步離去。莫妮卡慌忙揪住希利爾的外衣。
仰頭望向幹勁十足,動手卷起袖子的古蓮,莫妮卡忸忸怩怩地提出建議。
「我有一個,誘捕伊斯托雷亞的作戰。」
「好痛好痛好痛!嗚哇~~~~不要啊~~!」
「我會負起責任,把精靈抓回來……!」
貓咪柔軟的身體,就這麼被向上拉伸開來。
「只不過,伊斯托雷亞脾氣有點壞就是啦。智能畢竟不怎麼高,一沒看緊馬上就會惡作劇。雖然有副兔子的外表,內在終究還是精靈,沒那麼好對付,讓人傷透腦筋呢。要是你們看到了,就拜託幫忙抓起來嘍。」
「好的!」
就在莫妮卡跑過走廊轉角時,走廊窗口突然跳下一隻黑貓。
鎖鏈瞬間收縮,眼看就要綁住位在中央的白兔,卻在剎那間被白兔跳躍閃過。
那純真無邪的雙眼,有着不可能出現在普通野兔身上的橘色瞳孔。即使精靈能化身成人類或動物,也只有眼珠的顏色是改變不了的。
同時還響起一陣某種物體在地面被拖行的聲音。
嗯──莫妮卡點頭,讓尼洛從窗口跳出走廊。
莫妮卡無詠唱展開了封印結界。
「那個,是精靈嗎?原來精靈也喫肉啊。」
在室內使用與火相關的魔術時,對於魔力的操作必須有十分纖細的技術。
「尼洛,你被人發現會很傷腦筋,先到外面去。」
「那不然,讓我去找唄!」
確實那個精靈看起來對火腿情有獨鍾,但對精靈而言,還有一種餌的魅力更在這之上。
「那傢伙就是真正的偷肉賊是吧!……氣死我哩!絕對要抓起來燉兔肉湯!」
「喔喔,果然沒錯,是露喜兒。他們一家人要來找我,從昨天起就在校園附近入宿,我看,這孩子八成走散了。是你們幫忙照顧露喜兒的嗎?真謝謝啊。」
金光閃閃的鎖鏈浮現在白兔的四周。每條每條鎖鏈都是由小魔術式彙集而成。
視力欠佳的瑪克雷崗撐着柺杖往沙發走去,湊到古蓮抱在懷裏的小女孩面前,近距離觀察小女孩的五官。
(封印!)
「喂!妳幹喵啦!」
古蓮「嘎啊」一聲後仰。
尼洛鼓起喉嚨發出「剎──」的威嚇聲,但白兔依然故我,自顧自地大口大口啃火腿。
「……!是的!」
莫妮卡反射性地發出傻呼呼的聲音,尼洛則扭了扭鼻子,將視線投向莫妮卡的身後。
只是,總歸來說,中階精靈的智能既不算太高,也無法以人型現身。因此基本上都是化身成動物的姿態。
莫妮卡苦笑着搖頭。
「而且,你偷喫的不只帶骨肉,連古蓮同學的火腿都沒放過對不對。」
「不對不對。」
(啊咦,等等。難不成……)
雙手抱胸訓斥的希利爾身影出現在腦內,莫妮卡與古蓮彼此對望一眼,笑了出來。
從學生會室移動到走廊後,莫妮卡與古蓮決定兵分兩路。
抱着「該不會」的念頭回過身去,映入眼簾的光景,是把火腿殘骸叼在嘴裏拖行的白兔──精靈伊斯托雷亞。
是古蓮聽到慘叫聲趕了過來。
「別阻止我,諾頓會計。都怪我……都怪我自作主張放走牠……」
除了瑪克雷崗,在場所有人都同時望向希利爾。希利爾則是一臉鐵青,抖着嘴說不出話。
精靈以遠勝兔子的跳躍力一舉飛躍至莫妮卡頭頂,用前腳及門牙猛力扯起她的頭髮。
喃喃自語的同時,古蓮舉起雙手往臉頰用力一拍,發出清脆的啪嘶響聲。
也不曉得是不是已經氣得聽不見莫妮卡的聲音,古蓮揉着被踢的鼻子高速詠唱起來。
「那精靈叫伊斯托雷亞。平時都化身成兔子的模樣喔。」
「本大爺喫掉的,就只有帶骨肉而已啊?」
「嗯,這點不用擔心,我兒子是魔術師,有安排中階精靈隨時跟在露喜兒身邊。只要讓那個精靈去傳話,應該馬上就能通知到他們了。」
「喔~莫妮卡。今兒個好像鬧得特別熱鬧嘛?」
「關於這點,那個……」
瑪克雷崗撫着鬍鬚繼續補充。
「都怪尼洛你亂跑去偷喫肉,害古蓮同學跟希利爾大人,惹上了這麼大的麻煩!」
「莫妮卡,你沒事唄?」
保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勢,莫妮卡抓住尼洛兩隻前腳,硬是向上拉成雙手高舉的「萬歲」姿勢。
被迫擺出萬歲姿勢的尼洛小小歪了頭。
「掛在熏製器裏面的火腿,不是尼洛喫掉的嗎?」
威嚇落空的尼洛用鼻子哼了一聲。
「我往右邊去找,左邊就拜託莫妮卡了!找到了儘管出聲叫我,我馬上咻~地飛奔過去!」
「『愈是面對難題,愈要腳踏實地』……沒錯唄。」
「這精靈腦袋不怎麼靈光啊。魔力也沒啥大不了的。那個女僕姐姐強多啦。」
尼洛忍不住瞪大金色的雙眸。
具體而言,主要是被冠上偷肉賊的嫌疑,以及在斜坡上跌倒,摔個東倒西歪扭傷腳。
「古、古蓮同學,那不是兔子,是精靈……」
沒想到,莫妮卡還來不及發起行動,古蓮就先停止了詠唱。浮在他手上的火球,隨着詠唱中斷「啪」一聲如霧氣般四散。
「用火腿嗎?那好,我這就來去調貨……」
「好喫啊,肉果然還是帶骨的最贊啦。啊,不過,我有好好把骨頭留下來,沒有咬碎喔。本大爺真懂事!」
「……嘿呀。」
「我也去,我也一起去找!所以,請希利爾大人在這裏,好好靜養。」
有些中階精靈能夠理解人類的語言,當然也有一些無法溝通。
但中階精靈的魔力依然有一定的水準。絕對不是能夠掉以輕心的對手。
即使不會說人類的語言,耍人的意圖也徹底表露無遺。完全就把人看扁了。
白兔就這麼目中無人地叼着火腿,從走廊跑離現場。
莫妮卡驚訝地瞪大雙眼,古蓮隨即難爲情地笑着開口。
莫妮卡也立刻舉手附和。
「那個精靈之所以會接近希利爾大人,我想……大概是因爲希利爾大人戴着胸針型魔導具,的關係。因爲精靈喜歡魔力集合體……」
具備過剩吸收魔力體質,不時就會釋放超量魔力的希利爾更是不在話下。看在精靈眼裏,相信就與魅力無窮的餌沒兩樣。
這般殘酷的真相,對於被白兔跳到腿上就心花怒放的希利爾,實在極度難以啓齒。
「那~要去向副會長借用他的胸針嗎?」
「不,這樣會讓希利爾大人傷腦筋……我們用那個吧。」
說着說着,莫妮卡轉頭望向用來準備紅茶的小房間。
* * *
化身成白兔的精靈伊斯托雷亞,正在走廊角落好整以暇地享用火腿。
精靈這種生物,若非待在充斥高純度魔力的場所,就無法長時間活動。與世間瀰漫魔力的舊時代不同,精靈在現代能棲息的地域有限。
這種狀況下,出現了一種讓精靈拓展活動範圍的方法,那就是與人類魔術師締結契約,由契約者穩定提供高純度的魔力。伊斯托雷亞也是如此。
然而,有別於高位精靈,身爲中階精靈的伊斯托雷亞,能夠遠離契約者行動的時間並不長。
如今因爲長時間離開契約者身邊,伊斯托雷亞用來構成身體的魔力,已經失去了一半以上。
攝取被歸類爲大地恩澤的肉品後,魔力雖是多少恢復了些,但可能的話,還是希望能獲得直接的魔力供給。
在森林裏遇見的銀髮人類,就這層意義而言真是既方便又好用。不但隨時散發體內多餘的魔力,最重要的是,還配戴着魔導具這種魔力集合體。
精靈就是容易被魔導具給吸引,伊斯托雷亞也不例外。
等喫完這塊火腿,再去找那個人類好了──如此思考的伊斯托雷亞,耳朵突然一抖一抖地打顫。
有魔力集合體在靠近。是魔導具。
起初認爲是不是那個人類又來了,但魔力的性質不同。正在接近的是火屬性魔力。
伊斯托雷亞抬起小小的腦袋,人類的腳步聲隨即傳進耳裏。一步步溫吞走來的,是那個把淺褐色頭髮綁在一起的嬌小少女。
少女雙手緊握着一面銀色的板子,有如盾牌般舉在身體正前方。板子上鑲了一顆紅寶石,可以從寶石鑲嵌處感受到魔力。這面銀色的板子是魔導具。
「看、看這邊,喔!」
言下之意,簡直就像在指責──沒好好監視古蓮,是有問題的。
「他們都是我的學弟妹。相信絕對會負責到底,履行自己的職務吧。」
眼見希利爾答得不加思索,瑪克雷崗好似陷入沉思地默不作聲。
這番火藥味十足的發言,聽得希利爾不禁皺眉。
然後用手指扯着鬍鬚,輕聲咕噥道:
從外衣縫隙探頭出來的伊斯托雷亞,發現淺褐色頭髮的少女正面無表情地凝視着自己。
「欸嘿嘿……因爲剛剛纔讓,希利爾大人指導過我用法。」
隨着蓋過瑪克雷崗咕噥聲的大嗓音,學生會室的大門被猛力打開了。
這樣的動物本能正在訴說──眼前這個人類不如自己。
沒想到那麼毛絨絨又可愛的白兔竟然是偷肉賊,希利爾內心暗自受到衝擊。
艾利歐特話中帶刺地酸起與平民沒兩樣的古蓮與莫妮卡,以及原本是平民的希利爾。
伊斯托雷亞是地之精靈。所以,某種程度上可以自由操控土壤或砂石。
兩人彼此互瞪時,一陣呣呢呣呢聲從沙發的方向響起。是瑪克雷崗的孫女──露喜兒小姐睡醒了。
「……兔子在喫小松鼠。」
「所以,你信得過達德利同學啊?」
希利爾•艾仕利正一臉鐵青地趴在桌上,雙手抱頭。
既然她剛纔施展過封印魔術,想必是魔術師吧。但,她的體能極度低落。說得極端點,看起來就笨手笨腳的。
在外衣內不停掙扎的伊斯托雷亞,打算做出最後的抵抗。
白兔環視周圍一圈,猛力朝地面一蹬,不知爲何朝莫妮卡飛撲過去。
不但在學弟妹面前上演大失態,到頭來還讓他們幫忙收拾善後,此外又因爲扭傷,暫時跑不了步,毫無可取之處的一天。
被白兔咬住手腕的莫妮卡「嗶嘎呀~!」地哀號。
沒能察覺白兔是精靈,還擅自放跑白兔的事,希利爾打從心底感到後悔。啊啊~都怪自己被那毛絨絨的毛皮卸下了心防!
迷路的小女孩找到了監護人,逃亡的精靈順利落網,偷喫烤肉的真兇也查明瞭。
* * *
逗着露喜兒的瑪克雷崗,轉頭望向希利爾開口。
「年輕人能夠健全地成長,就是最好的,就是最好的了。」
「抓到哩!莫妮卡,妳腦筋轉得真快。竟然拿加熱用魔導具當幌子。」
希利爾還在痛感自己的無力,艾利歐特又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
古蓮活力十足地舉起手上的外衣。兔子的長耳朵,就從那包得鼓鼓的外衣縫隙間裸露在外。
「阿公?」
「他,在米妮瓦……」
伊斯托雷亞攀住的銀色板子,被少女連同伊斯托雷亞一起雙手舉高。
可是無論如何,這樣今天發生的事件就全數解決了。
「侮辱?我只是陳述事實吧。」
然而看在希利爾等人眼裏,只像是白兔在襲擊最柔弱的莫妮卡。
伊斯托雷亞對於締結契約的人類算是抱有一定程度的尊重,但也同時抱着弱肉強食的動物思維,凡是搶得到手的東西都想搶。
直到這一刻,希利爾才察覺到,小女孩不時喚着的「黑亞」,指的原來是那隻白兔──伊斯托雷亞。幼兒的語言實在不易理解。
「……那個達德利同學,不好好盯着,沒問題嗎?」
十分鐘後,白兔再度落網,渾身齒痕的莫妮卡與古蓮,只得與希利爾一同啓程前往醫務室。
沒想到,伊斯托雷亞所操縱的砂,突然遭到強風給吹散。
這陣風不是普通的風。是魔術──而且還極其精緻、極其強力。
「痛、好痛好痛好痛,不要啊~~爲、爲什麼,要咬我……不、不要喫我啊~~~~……」
那是被逼入絕境的精靈,爲了向最強大的敵人還以顏色,抱着必死決心發起的特攻。
「犯人就是這傢伙!沒喫光的火腿殘骸還留在走廊哩!」
硬是繃緊了顯露怯色的面容,少女將銀板魔導具伸手舉向前。
開門的人是古蓮。身旁還跟着莫妮卡。
「別宰殺精靈!……不,慢着,偷肉賊?」
「豈止是負傷拖累學弟揹我,現在甚至讓學弟妹爲了我的失態收拾善後……」
闔上白眉毛下的眼皮,瑪克雷崗開始低聲呢喃。
「這不是很好嗎,有學弟妹幫你擦屁股。果然平民出身就受平民愛戴。」
「誰教伊斯托雷亞是大胃王嘛。該不會,牠偷喫了什麼伙食?不好意思喔?」
「莫妮卡,就是現在,萬歲!」
「我回來哩!」
沒事沒事──瑪克雷崗露出微笑,牽着孫女的手邁出步伐。
露喜兒原本躺在沙發上賴牀,不久便發現祖父瑪克雷崗坐在一旁,隨即露出開懷的笑容。
「豪的~~!」
目送這些滿身瘡痍年輕人的背影離去,瑪克雷崗靜靜地自言自語。
伊斯托雷亞的動物本能即刻理解到──
「這麼一提,那兩個去找伊斯托雷亞的同學,要不要緊啊?」
「黑亞!還有黑亞!」
考慮到性質,一旦身處室內,這項能力在就會大幅受限。幸運的是,附近的窗戶正好開着。伊斯托雷亞於是從室外呼喚砂塵,準備遮蔽這兩個人類的視線。
身爲學長,這裏應該好好誇古蓮與莫妮卡幾句吧。
「副會長,我們抓到偷肉賊哩!我這就來宰殺,還請幫忙冰鎮!」
(實在是,昨天未免太折騰了。)
「嗯,阿公來嘍。露喜兒是自己跑來的嗎?」
緊接着,躲在一旁的金茶色頭髮青年直奔而來。看來這名手持魔導具的少女只是誘餌。
上衣應聲掉落地面,裏頭的白兔當場重獲自由。
伊斯托雷亞從喉嚨發出「剎──」的吼叫,在搶奪魔導具的意念驅使下,朝銀板魔導具飛撲而去。
其實自己隨時都想奪門而出追上他們倆,偏偏扭到的左腳光是稍微承受點體重就痛得不得了。拜緊急處置之賜,小心走路姑且算不成問題,可想跑步還是很困難。
孫女露喜兒把伊斯托雷亞抱在胸口,仰頭望着瑪克雷崗。
青年攤開脫下的外衣,把伊斯托雷亞包在裏頭。
希利爾與艾利歐特紛紛別過臉去,按耐住充滿火藥味的氣息。
竟然──希利爾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瑪克雷崗則「嗯~嗯~」地點頭稱是。
「有交到好朋友跟好學長,真是太好了。」
聽瑪克雷崗這麼問,露喜兒舉起了握在手裏的兔寶寶玩偶。
「這樣啊,伊斯托雷亞也一起是嗎。」
「請問您這番話是?古蓮•達德利的品行有點問題雖然是事實……」
在場最強的並非身爲精靈的自己。而是明明未經詠唱,卻行使了高強魔術的這個人類。
就在希利爾正要開口的瞬間……
在走廊亂跑,制服又穿得邋里邋遢,還翹課跑去熏製火腿……希利爾回顧着古蓮種種荒唐行徑,這時,瑪克雷崗動起鬍鬚下的嘴巴再度喃喃細語。
莫妮卡與古蓮──指派工作時,兩人雖然都充斥令人不安的要素,但自己終究身爲學長,豈能率先失了信心,希利爾不停在內心喊話。
「阿公──!」
白兔從上衣縫隙探出頭來,朝古蓮的手腕咬了一口。

在場所有人內心都浮現的想法,艾利歐特不經意地出了口。
古蓮突然發出慘叫。
光是對自己出言不遜就很令人不快了,更令人憤怒的是那種取笑學弟妹的口吻,希利爾立刻表情嚴厲地反駁。
「可以請你不要侮辱我的學弟妹嗎。」
「不可以,喔。」
外表看起來就很膽小的少女,雖然「噫」地慘叫了一聲,卻沒放下手上的魔導具。
「因爲他是我的學弟。」
偷肉賊事件、收容迷途小女孩,以及抓捕精靈騷動的翌日午休,學生會副會長希利爾•艾仕利來到了賽蓮蒂亞學園的後院散步。
* * *
「唔哇~?」
被咬得到處是齒痕,抽咽啜泣的莫妮卡,以及與拖着腳的希利爾勾肩搭背,幫忙支撐的古蓮。
少女舉起食指貼上嘴脣,小聲地開口。
實戰魔術課方面,也被吩咐暫時只能從旁觀摩。
三不五時就吵着要決鬥決鬥的魔法戰社社長白龍•加勒特,更是爲此顯得大失所望。
(加勒特社長,對魔法戰的熱情竟是如此強烈啊。)
真是對不起他──抱着過意不去的想法,希利爾護着左腳繼續邁步。
在校園的後院,偶爾會遇見貓咪之類的小動物。
剛巧今天偶然地──沒錯,是偶然,偶然在口袋放了些小魚乾,打算有看到貓咪就拿去喂牠。
昨天發生偷肉賊騷動時,說實話,內心捏了一大把冷汗。
萬一飢餓的兇暴肉食動物襲擊了後院的貓咪……一想到這裏,希利爾就坐立難安。
不過,那兇暴的肉食動物其實是地靈伊斯托雷亞,而且已經成功捕捉收容,相信今後是不必再杞人憂天了。
希利爾停下腳步,轉頭巡視後院日曬良好的場所。
平時黑貓總會賴在這一帶無所事事,但今天卻不見蹤影。如果掏出魚乾,是不是能用味道把牠釣出來呀。
就在希利爾從口袋取出魚乾的同時,一陣宏亮到嚇人的嗓音自頭上響起。
「副會長──!」
仰頭一看,是用飛行魔術浮空的古蓮正在頭上招手。手上還握着一個巨大的碟子。
古蓮輕飄飄地降落到希利爾面前,把手上的碟子遞向希利爾。碟子上面盛的,是閃閃發光的麥芽糖色燻雞肉。
「我作了煙燻肉當作昨天的謝禮,還請不吝品嚐哩!啊,這個是用短時間煙燻手法燻出來的……」
「恕我拒絕。中餐我已經喫過了。」
「副會長瘦得皮包骨的,多喫一點比較好啦。」
自己偷偷在意的地方被人當面指明,希利爾不悅地癟嘴,朝古蓮瞪了一眼。
古蓮望了望希利爾手上的魚乾,露出好似驚覺什麼的表情。
「喜歡到想要躲起來偷喫的地步對吧?」
面對含糊其辭的希利爾,古蓮帶着宛若洞悉一切的神情不停點頭。
冰之貴公子的怒號,響徹了一望無際的青空。
單手抓着魚乾,動作生硬地點頭,古蓮隨即亮出雪白牙齒笑了起來。
「……」
「不、不是你想的那樣。那個,偶然……對,這是偶然在口袋裏找到的。」
「副會長,你那魚……」
「原來副會長愛喫的是魚啊!」
「那麼閒就先去讀書!」
「啊、嗯,是啊,沒錯。」
「下次我做些煙燻魚肉給副會長喫,敬請期待哩!」
「副會長,你不用瞞我沒關係啦。」